第九期丨第四章 命途多舛 两次与中央美院擦肩而过

改变命运的一次尝试——当兵

1972 年 5 月,清华大学要从钢厂招收一名工农兵学员,全厂瞩目,这幸运女神会向谁招手呢?

候选人出来了,一个是焦化车间挑火工、高中生、共产党员、革命烈士子女左洪章,另一个是焦化车间钳工、初中生、复员军人冯永兴。最后左洪章胜出。“文革”中第一批大学生,又是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这个含金量极高的招牌改变了左洪章的人生。大学毕业后他回厂当了办公室主任,粉碎“四人帮”后抽调到中央七机部工作组,后留京到航天集团工作。

上大学是我的梦想,但在那时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如果跟左洪章比,就是痴人说梦。

上大学不可能,当兵也可以。那时工农商兵学兵,三百六十行,军人地位最高。“文化大革命”解放军“支左”,军人地位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记得在学校时,凡军宣队成员,哪怕家是农村的,也是女同学追求的对象。

论政治条件,我绝对没戏,但我会画画,进厂几年的刻苦训练,技艺大长,部队如果招收特长兵,我可能还有希望。

这个天真的想法,让我在梦里产生了一次次幻觉,身着带有红帽徽红领章的新军装,向父母亲敬礼,全家人欢欣鼓舞。醒来,南柯一梦,空喜一场。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行不行,必须得试试。1973 年 12 月,

邯郸市征兵开始了,报名之踊跃可想而知。一天傍晚,我找到市征兵办所在地——邯北宾馆。

宾馆大门有警卫把守,我既非单位委派,又没介绍信,只能想办法混进去。我佯装没事,在门口溜达,观察,很快发现凡是单独进的,门卫都要拦住询问查看证件,凡是三五个一块进的,要么不问,要么只问第一个人。

一会儿机会来了 , 乘人员出入高峰时,我大大方方地紧随其中,混进了征兵办。

宾馆是三层小楼,人来人往,我谁都不认识,找谁呢?解决我的问题得找大官,按常规推理,大官肯定住在相对安静的第三层,而且房间不可能冲楼梯口,应是靠里向阳。于是我直奔三楼西南侧。

“文革”时部队取消了军衔,干部战士的区别是上衣,四个兜的是干部,两个兜的是战士。干部从服装上没有区别,只能看岁数了。

在三楼西南角,我敲门,果然见着了招兵的首长。我鼓足勇气,说明了来意。那位首长 40 多岁,山东口音,听了我的自我介绍,倒十分友好,只是惋惜地告知,他们是野战部队,这次招兵没有文艺兵,即使有,像我这样的家庭条件也不可能接收。

我还不死心,又问其他部队招不招。首长说,全市招兵的都在这,不存在其他部队。

没辙,只好千恩万谢,告别首长,打道回府。当兵的路封死了。

到北京拜访李桦老师

文化宫美术学习创作班两个多月相处,北京和沈阳的参观,学员们彼此已经十分熟悉,我和来自峰峰和村的小学教师栗宪庭走得更近。

1974 年下半年,栗宪庭被中央美院招走了,他告诉我是李桦老师从中帮的忙。在羡慕的同时,我决定也到北京拜访李桦老师。

图片[1]-第九期丨第四章 命途多舛 两次与中央美院擦肩而过-华闻时空

李桦

李桦家住五四大街沙滩银闸胡同 7 号,比较好找。年底我带了两斤香油,几斤花生米来到北京,就在准备敲门时,犹豫了。我想,已经时隔两年李桦还认识我吗?李桦堂堂的中央美术学院一级教授,我一个外地企业的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工人,地位悬殊太大了,李桦要是不理睬自己怎么办?越想越多,越想越胆怯,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算了,别去了,我走出银闸胡同。到了街口,我又站住了,这么回去不是白来了吗?万一李桦不是想象的那样呢?不行,还得去。

我又折返,再到李桦家门口。这时从院子里传出的清脆钢琴声,又让我愣住了。钢琴我从没见过,只是从电影纪录片殷诚忠钢琴伴唱《红灯记》中,才知道是什么样子。李桦家居然有钢琴,太了不起了,但我又不敢敲门了。

就这样,在李桦家门口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后,我才毅然决然地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轻声地问:“你找谁?”我连忙回答:“找李

桦老师,我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韩玉臣。”“哦,进来吧,我爸爸出去了,一会就回来。”姑娘把我领到了西厢房,倒了水让我坐下来等,自己又回正房弹钢琴了。

姑娘走后,我仔细打量屋里的陈设,就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惊呆了。

地面铺的是蓝红花纹的全瓷砖,后来才知道学名是“马赛克”。墙上贴的是壁纸,房顶装着吊灯,西墙和南墙是长长的黑紫檀书架,北墙摆着一对暗绿色绒面沙发,旁边还有几个全瓷的圆凳,整个一个电影《红楼梦》中贾府家的场景。

十几分钟后,李桦老师回来了。我忙迎上前去,自我介绍。李桦摆摆手:“不用介绍,你是小韩,在学习班上是提问最多,学习是最刻苦的一个。”李老师不仅认识我,还记得这么清楚,让我十分感动。

坐下后,李桦又亲自给我倒茶,并询问来北京干什么,有啥需要帮忙。见李桦这么热情诚恳,我原来的担心疑虑全没了,便说明了来意。

我说完后,李桦便认真地说:“今年已经招完了,你把地址留下,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接着又询问了我的学习和工作情况,一再鼓励我自学下去,是金子总会发光。

一晃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怕耽误李桦老师更多时间,我起身告别时,李桦从抽屉里拿出两袋北京杂拌糖让我带回去。怎么好意思拿老师的东西呢,我坚决不要。李桦非要给我,并说:“这东西在北京不稀罕,在外地就是好东西,你不拿老师就生气了。”见李桦老师这么诚恳,我只好收下了。

李老师一直把我送出院门,我走了很远后,他还在和我挥手。

这次拜访让我感慨颇多,越是有学问的人越谦逊和蔼,越是有修养的人对年轻人越真挚热情。

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万卷始通神。这次拜访,李桦待人处事的举止让我一直视为楷模。多少年后,自己成了总经理、董事长,管的人由几百人到几千人,再到几万人,无论谁到办公室找我,我都会站起来让座。尤其是对一线职工,我会换位思考,职工要找我需要鼓足勇气,可能会思想斗争好几天,就像当年我找李桦一样。你认为是一件小事,可能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职工找你,这件事能办就一定要办。如果要求过分不能办,也要耐心地说明原因。只要你是诚恳的、热情的,即便没办成,职工也会理解。古人的“与人以实,虽疏必密;与人以虚,虽戚必疏”真乃至理名言。

这次拜访还一个收获就是胆子大了。李桦这样的大知识分子都这么热情,别人还有什么牛的。李桦家我都能敲门,还有什么人不敢见呢?地位高低是社会分工不同,人与人是平等的,人格更是平等的。

正因为有了这个经历和认识,在以后的成长和企业发展过程中,我从不怵事,见了多大的领导哪怕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也从没有胆怯过。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来邯郸招生的是苏高礼

期盼是痛苦的,是无声的折磨。

进入 1975 年,我一直等待着李桦老师的来信。林村邮电局每天往钢厂送一次电报和信件,原来对此从不关心的我,现在却格外留意。每天上午10 点左右邮差来时,我还时不时凑过去看看有没有北京的信件。

6 月份终于接到了李桦的一封信,打开一看,心里凉了一半。信中说:“今年美院决定不招生,重要工作是巩固提高第一批工农兵学员的质量。”李桦怕我不放心,又说:“明年如果有什么消息会马上写信告诉你。”

1976年 8 月初,又接到李桦老师的信,告知美院招生工作马上开始,河北省计划招 3 人,去招生的是苏高礼。

这条信息令我十分欣喜,柳暗花明的机会终于盼到了。

9 月 9 日下午 3 点,市文化馆馆长姜慧芝来电话,让我马上去一趟。

姜慧芝毕业于沈阳鲁迅艺术学院,颇具东北人热情爽快的性格。我每次去文化馆,她都像大姐一样,跟我聊天,鼓励我多画画。我也经常拿自己的画作让她批评指导。

那时候,文化馆和工人文化宫在一个大院办公,我常去两个单位参加美术活动。又因为在邯郸年轻人里面,我的绘画基本功最好,所以文化馆的马维福、王爱琳、刘武全、杨青锋和工人文化宫的张树、刘大生、程殿之等老师,也都非常喜欢我。

自接到李桦来信后,我就一直盼望苏高礼老师快点来邯郸。现在姜馆长突然打电话叫我,是不是跟中央美院招生有关。电话里不能问,于是我马上骑自行车赶往文化馆。

图片[2]-第九期丨第四章 命途多舛 两次与中央美院擦肩而过-华闻时空

苏高礼

大热天,我心急火燎骑了半个多小时自行车,满头大汗。姜馆长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坐下来慢慢喝。等我平静下来后,姜馆长十分郑重地说:“中央美院准备在邯郸招一名学生,经文化馆领导研究和多位老师推荐,认为你在年轻人里表现最突出,决定推荐你去。”

这个喜事我心里虽然已期盼了很久,但突然落到我头上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忙说:“谢谢姜馆长。”“不要谢我,这些年你顶着社会压力,刻苦画画不容易,你的付出应该有个结果。”

“这次中央美院来邯郸招生的有两位老师,”姜馆长边说边推开里屋门,苏高礼和另一位年龄稍大的女老师一起走了过来。

    四年多未见苏老师,他还是那么充满朝气。我赶忙站起来恭敬地鞠躬说:“苏老师,你好。”苏老师忙拉起我,并把旁边的女老师介绍给我:“马绵书老师,中央美院人事科领导。”

    事情已经说明,一阵寒暄后,告别姜馆长,我和两位老师一块骑自行车,去五七钢厂看我的档案材料,让厂里开具推荐信。

    路上行人很少,我们三个人边走边聊天,当快到北地道桥时,马路边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起来:“请注意,请注意,马上有重要广播。”“文革”时,全市各个路口和主要场所都安有高音喇叭,每天早午晚定时广播,但今天非正常的时间怎么突然广播,一定是有大事情发生了。

    我们在马路边停了下来,准备听听再走。喇叭里传出低沉的哀乐,马路上所有人,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接着一个呜咽的声音说道:“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逝世了。”这犹如晴天霹雳,我和两位老师都震惊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完广播,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毛主席逝世,中国不知又要发生什么变故,我上中央美院的事恐怕凶多吉少了。

    毛主席逝世怎么悼念,国家肯定要有统一安排,我们现在的工作也不能耽误。经过短暂的商量后,我们又继续向五七钢厂进发。一路上,三个人心情沉重,谁也不说话,只觉得路很长,很长。

    【韩玉臣艺术简介】

    1954年生人,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全国人大代表。

    幼蒙庭训,喜书法,好丹青。1968年因画伟人像初识油画,先后师从中央美院李桦、苏高礼、梁玉龙和著名画家张文新。

    华斯皇家装饰博物馆,先后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法国巴黎、意大利佛罗伦萨美第奇宫,热那亚公爵宫、比利时布鲁塞尔于克勒艺术中心、罗马波拿巴宫、俄罗斯列宾美院、乌克兰基辅国立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

    荣获第12届佛罗伦萨国际当代艺术展最高荣誉“伟大的洛伦佐终身成就奖”,油画《牧羊女》荣获第152届法国国家艺术沙龙展金奖,《朝拜路上》荣获第225届法国艺术家沙龙展铜奖。

    多幅油画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法国前总统萨科齐等艺术机构和政要名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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