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厄运里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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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厄运里的绝唱

王炳根

(一)

平素对茶与书法的双重爱好,让我很早就喜欢上了徐渭的《煎茶七类》。

这是一篇系统而简约的茶书,从喝茶的人到用水、到烹点、到品茶,并对品茶的环境、伴侣及作用,以“七类”分述煎茶全流程与品饮境界,却又似乎字字暗藏玄机。徐渭将“人品”置于首位,他说,煎茶虽“微清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首先是寻求人品与茶品的共鸣;置于第二的不是茶叶本身而是用水,徐渭称之为“品泉”,他提出“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又次之”,这个对水的分类与要求,极大地影响了后来的茶人;其三是“烹点”,即现在的泡茶,极是讲究,用活火,待到“汤眼鳞鳞,起沫渤鼓”,始投茶,注水,由少而多,待注满时,“云脚渐开,浮花浮面”,味道才出来了,徐渭谓之“味奏全功矣”。接下来是“尝茶”,也即喝茶,要“先涤漱,既乃徐啜”,这时现“甘津潮舌,孤清自萦”,徐渭反对品茶设茶点,其它的杂果一出现,茶的“香味俱夺”。现代比较讲究的茶人,比如我本人,也注意到这一点,茶席不设“杂果”、不“焚香”,就是怕夺了茶香。徐渭对品茶环境有诗意般的要求:“凉台静室,明窗曲几,僧寮、道院,松风竹月,晏坐行吟,清谭托卷。”此为五类也,六类是茶侣, “翰卿墨客,缁流羽士,逸老散人或轩冕之徒,超然世味者。”将茶友范围扩展至超脱世俗的官员阶层。这么几种茶侣,均为“超然世味”之人。最后是七类“茶勋”,讲喝茶的好处:“除烦雪滞,涤醒破睡,谭渴书倦。”说这个功勋,“不减凌烟”。徐渭的《煎茶七类》可说是明代茶事的全叙述,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但徐渭在跋中又称,此“七类”“乃卢仝作也,中夥甚疾,余忙书,稍改定之”,表明此篇为唐代卢仝原作的改编,这让我有些疑惑。卢仝的《七碗茶歌》,茶人都熟悉,那是一首文人茶诗,它以夸张的想象抒怀,借茶喻志,充满狂达的浪漫主义色彩。它以“七碗”为脉络,层层递进描绘饮茶体验,侧重“感官”与“想象”,而徐渭的《煎茶七类》侧重个人精神世界的构建,是文人雅趣的内敛表达,将煎茶视为逃离世俗、安放心灵的方式。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叙述方式与风格,徐渭的《煎茶七类》如“文人茶事的说明书”,以理性框架勾勒煎茶的仪式与心境;卢仝的《七碗茶歌》似“茶与灵魂的狂想曲”,用诗性语言点燃饮茶的感官与哲思。前者是明代文人在时代变迁中对传统茶道的坚守与重构,后者是中唐诗人借茶抒怀的浪漫宣言,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茶文化中“规范”与“自由”、“现实”与“想象”的双重维度。但徐渭说是《煎茶七类》“乃卢仝作也”,他只是“稍改定之” ,这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了。有观点认为,《煎茶七类》的内容与明代陆树声的《茶察记》中的“煎茶七类”内容相同,因此有人认为其文字权应归陆树声。但据后世研究考证,《煎茶七类》与徐渭的人生观念与艺术主张高度一致,他是借卢仝之名抒发个人茶学观、而又回避《茶察记》的“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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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煎茶七类》首尾

(二)

但《煎茶七类》远非一部经典茶书,更是一部经典书法,是一部茶叙与书法相互交融、相得益彰的传世佳作。徐渭的行书书写,让《煎茶七类》大放异彩,使其成为了后世的法帖,我也正是因为读了这部法帖,才走近徐渭。

《煎茶七类》的行书刻帖原石现藏浙江上虞博物馆,我读到的是荣宝斋的《徐渭草书二种》,其中有《煎茶七类》完整版与原大版,并配译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徐渭的手迹,很是喜欢,感叹行书可以如此的随意书写。起笔处,轻盈灵动,线条如自由生长的生命,穿梭于纸面, “煎茶虽微清小雅” 中的 “煎” 字,起笔的那一点,仿若蜻蜓点水,顺势而下的笔画,刚柔并济,尽显洒脱。这里似乎有宋时的米芾、黄庭坚影子,又似有元代倪云林神韵,行笔间,疯狂使用 “提按”、“侧锋”,笔画常常“刷出” 破锋,使作品造成跌宕起伏之势。他似乎很爱使用枯笔,让作品恰似苍松枯藤,尽显苍茫而又沧桑;而他侧锋笔画,完全轻重不均,有的光滑妍媚,有的糙如锯齿,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像 “品泉。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又次之” 一段,“品” 字起笔重按,粗壮有力,转折处提笔轻盈,似断还连,到 “泉” 字时,笔画连绵缠绕,又突然断开,以枯笔收尾,墨色浓淡变化间,仿佛能看到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如果说用笔可随形随意,自由度大,而结体则是有讲究的,但徐渭的这件作品,结体不拘法度,方阔、尖锐、散扁,看似通篇散乱,字或展或蹙、或横或纵、或欹或正。但凝神细品,稳中见奇、凝中见动,在险峭爽朗中尽显性情。“高”字等,转折结构呈现 “方阔” 意象,且往往向右上方倾侧或向左下方拉拽;有些由斜笔构成的字,整体结字形态外廓也是趋方而弃圆。这般独特的结体,配合上下左右不同字形的组合,时而压扁,时而伸长,或左倾右斜,萧散古拙、老辣率意,将徐渭欹纵变幻的空间布局展现得淋漓尽致 。

这是说的笔划与结体,若从整体布局看,《煎茶七类》疏密得当,潇洒而不失严谨。字与字、行与行相互呼应,形成和谐统一的美感。有时为服从整体章法,间架结构完全打散,这边的字分成两半,却与另一边的字连起来,整体气势寓姿媚于朴拙,于霸悍中见沉雄。行距的界线被削弱,有时甚至压迫殆尽,造成巨壁压顶的强烈气势,整幅作品看似点画狼藉、满纸云烟,实则内部开阖有度、媚趣横生,精细入微、精致有品,给人以看似麻乱、其实井然,形散神凝的视觉效果 。

在我看来,徐渭的《煎茶七类》与王羲之的《兰亭序》一样,有着内容与书法的双重价值与意义,而这两件作品的根,均在绍兴。“兰亭”曾已访过,徐渭的青藤书屋却是未探。2016年秋天,我在位于杭州灵隐寺北麓的中国作家创作之家休养,管家安排了一天的绍兴之行,这让我满足了探访徐渭故居的愿望,想看看他的那么一些书法与绘画是在什么情境下产生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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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根三临《煎茶七类》

(三)

徐渭多才多艺,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若以今天的头衔置之,徐渭可谓是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和军事家。1521年3月12日出生于绍兴府山阴县大云坊的观桥巷大悲庵东的徐府,他的故居“青藤书屋”就在今绍兴市区前观巷大乘弄 10 号。管家将我等一行引到藏于绍兴古城深巷里的独门小院,那扇木门推开时仍会发出 “吱呀” 的轻响,似乎传来到一声穿越四百年的叹息。院内青石板缝里嵌着暗绿的苔藓,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阳光下闪着绿韵。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有名的古老青藤,它静静地攀在北墙上,老干有碗口粗,表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枝桠却倔强地伸向天光,新抽的卷须在风里轻轻摇晃,触到檐角时便蜷成小小的螺旋。据说它是徐渭亲手植下,如此繁茂地生长了四百多年,每年暮春抽出的新绿,伴随着徐渭长青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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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书屋二景

青藤书屋的老藤影子,投进了天井里的那方天池。这是院里最经典的二景,一古藤一井池,相互交融又相互络印。我站在院中央,左右观望,若说青藤是这座书屋的肢体,天池便是为个园子的眼睛。园内还种有徐渭生前喜爱的芭蕉、石榴、葡萄等,书屋之南有一小圆洞门,正上方上刻着徐渭手书的 “天汉分源” 四字。这方丈许见方的水池用青石砌成,池沿的石条被历代文人的手掌摩挲得温润如玉,东南角有块石面微微凹陷,据说那是徐渭常坐的地方。池水终年不涸,水底沉着细碎的绿藻,光影里有几尾银灰色的小鱼摆尾游过,搅动着倒映的藤影。池边立着块 “天池” 石刻,字是徐渭亲题,笔锋的苍劲顺着石纹渗进青苔里。讲解员说,雨天最是动人,雨珠敲在池面溅起细碎的银花,青藤的叶子垂着水珠,偶尔有一片坠落,在水面荡开涟漪,把瓦檐的影子揉成一团淡墨。这个讲解真是有些艺术范,她还告诉我,徐渭曾在《青藤书屋图》里画过这池春水,画中的他独坐池边,衣袖被风掀起一角,池水里的倒影笔笔清晰。徐渭曾在《青藤书屋八景图记》中描述过天池,称 “天池方十尺,通泉,深不可测,水旱不涸,若有神异”。天池中石柱上“砥柱中流” 四字也是他亲笔所书,两边石柱上那副对联 “一池金玉如如化,满眼青黄色色真”,也应为徐渭所撰而非所写吧!

青藤书屋仅有三间典型的明代样式瓦房,木窗棂雕着简单的云纹,窗纸被岁月浸成浅褐色,阳光穿过,细碎的光斑落在窗前的案几上。案头的砚台边缘结着墨痂,旁边的竹笔筒裂了道细缝,却依然插着几支狼毫,仿佛主人只是暂离,随时会回来研磨挥毫。

我问讲解员,徐渭常在书案挥毫?他的许多墨宝就从这里诞生?讲解员长叹了一声,说这个房子曾经易主,徐渭一生坎坷,他虽自幼聪慧,却屡次参加乡试均未中第。二十一岁的徐渭入赘绍兴富户潘氏,随岳父游宦阳江,协助办理公文。他与山阴文士结为“越中十子”,开设“一枝堂”教私塾。三十七岁时,徐渭入胡宗宪幕府,曾随总督府移驻多地,为抗倭军事出谋策划。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应礼部尚书李春芳之聘前往京师。胡宗宪下狱后,徐渭忧惧发狂,多次自杀未遂,后因杀继妻被下狱论死,被囚七年后得好友救免。晚年的他贫病交加,藏书数千卷变卖殆尽,最终在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抱愤而终,虽享年七十三岁,安稳的岁月却是没有几年。她说,无法判断徐渭的那些书法作品是在这个案几上创作的,但有一件绘画《墨葡萄图》,肯定产生于此。

《墨葡萄图》创作于“榴花书屋”,也就是青藤书屋,画中葡萄架的意象,与青藤书屋真实存在的葡萄藤形成互文,既是对生活场景的提炼,也是其困顿境遇的象征。正如他在《青藤书屋图》中以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自嘲,《墨葡萄图》承载了他对这方栖身之所的复杂情感与巨大心血。这幅作品,为大写意花鸟画,通过笔墨、构图与题诗的完美融合,将徐渭人生境遇与艺术主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可说是他的巅峰之作。徐渭以草书笔法入画,用狂放不羁的线条勾勒葡萄藤蔓,泼墨渲染叶片,以饱含水分的笔墨点染葡萄果实,浓淡相参间尽显 “野” 的气息与 “润” 的效果。例如,藤蔓的斜垂动势通过迅疾的笔势表现,葡萄的晶莹剔透则以水墨交融的技法呈现,既突破了物象的自然形色,又赋予画面强烈的生命张力。这种 “不求形似求生韵” 的创作理念,正是其艺术风格的核心体现。徐渭摒弃传统花鸟画的精细设色,仅以水墨浓淡变化表现物象,如葡萄的墨色从浓到淡层层晕染,叶片以飞白与枯笔表现枯荣交替,形成 “水墨淋漓、烟岚满纸” 的独特效果。这种技法彻底打破了明代花鸟画的程式化束缚,开创了中国水墨大写意的新纪元,被后世标为 “中国写意花鸟画的分水岭”,其笔墨语言与情感表达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八大山人、石涛、郑板桥等诸家。

画的留白处,徐渭题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落款“天池”,钤 “湘管斋” 印。讲解还告诉我创作这幅作品的逸事:初秋的一天,徐渭正在青藤书屋,品茶及观赏同乡张元忭送给他尝鲜的紫黑葡萄,心中涌起为野葡萄绘神写形的欲望。此时,县衙高大人派人来请徐渭赴宴,实际是要他去写字绘画,徐渭厌烦此类的交际,遂展纸写了一幅 “青天高一尺” 的条幅交差。重新坐回画案前的徐渭,想着“高大人”的升迁和自己的落泊,怨愤难平,于是握笔挥洒,创作了这幅传之后世的《墨葡萄图》。

在天池旁,我又想到了茶,煎茶需活水,或许他常从池里汲水烹茶,他在《煎茶七类》中将“品泉”放到次首的位置,感悟与依据大概就在这个天池吧。他认为天池水是“天汉分源”之水,山野流进之水。我想像着那个青藤道人,一袭长杉,弯腰掬水,与三五好友,围炉煎茶,间或在书案上,泼墨挥毫,抛下满桌满地的诗文。

那么,《煎茶七类》是在这里完成的么?不是!《煎茶七类》自跋明确 “时壬辰秋仲,青藤道士徐渭书于石帆山下朱氏三宜园” 。壬辰即1592 年,山阴的石帆山下朱氏三宜园,离青藤书屋不远。此时,徐渭孤独一人,衣食无着,穷困潦倒,贫病加交。朱氏三宜园大概是亲戚或友人之处,徐渭应邀来此吧,可能是应友人之请,留点字墨。青藤道士不能推劫,磨墨展纸,重新以行书书写了他在17年前(1575年),以草书书写的《煎茶七类》。此时,距这位书画巨匠离世,仅有一年。

衰败晚境中的徐渭,回望跌宕而凄苦的人生,在他即将告别人世时,已无别的虚望,定格在了对茶的流恋与想像中,或许,只有茶,给了他人生以莫大的籍慰。那时,他可能没有想到会传之于后世,影响于后人,他只是想从书写的煎茶中,寻找清欢与心愿,在酣畅淋漓的挥毫中,独自享受他自己人生的最后绝唱。

2025年8月9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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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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