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为门射天狼
——贺广东梅州射门诗社35周年
张况
时光的笔触,总在回望处显现其惊人的重量。当我在佛山石肯村南华草堂的晨光中,听闻梅州射门诗社已悄然走过35个春秋的消息时,心头蓦然一震。这震动,并非仅缘于一个时间数字的长度,而是源于一种精神在时间长河中淬炼出的如古陶般温润而坚硬的质地。作为一个同样从粤东丘陵间走来,以诗为杖叩问苍茫的行者,我深知加持在家乡梅州身上的“文化之乡”与“足球之乡”等美誉的分量。程旼、黄僚、蔡蒙吉、罗孟郊、李威光、宋湘、丁日昌、丘逢甲、黄遵宪、何如璋、温训、邹鲁、林风眠、李惠堂、叶剑英、古大存、陈槃、李金发、谢晋元、田家炳、曾宪梓、陈国凯等一串历史文化册页上星辰般闪烁的梅州籍芳名,足以光耀古今。
35年来,梅州一直孕育并坚守着一个叫“射门”诗歌意象,这需要怎样的激情、韧性与孤勇?这不仅是向缪斯之门的精准劲射,更是一场以生命为维度,以代代诗心为薪火的诗性接力。
真正的诗,从来不是凌空蹈虚的幻影,它的双脚必须深扎在生养它的泥土之中,呼吸这里的人间烟火,感受大地的心灵脉动。射门诗社根系大地,一直是平民史诗的客家书写重要平台。
从1989年6月成立至今,35载年指一挥间,射门诗社最动人的篇章正在于它始终秉持的“平民化”写作姿态。诗社从创始人、梅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知名诗人黄焕新,到早期诗社同仁、诗人黄新桥、薛广明、吴启荣、于桂蓉、陈文新、游文君、唐梦、安静、黄世钊、李海涛、赖运添、吴潜、刘史任、陈其旭等人,将足迹深深烙印在家乡梅州乃至整个岭南大地上,田头地尾、工厂车间、煤矿巷道、福利院窗沿……无不留下他们矫健的射门姿态。我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庄严的诗学宣言:诗歌的源头一定在生活的褶皱最深处,一定在众生最真实的悲喜中。
我欣喜地看到,这种基因在《射门》的诗行间蓬勃生长。无论是黄焕新、乔木诗中那些开手扶拖拉机的堂弟、给人造墓的阿大,还是陈其旭、李海涛笔下被谷糠簇拥、火苗直抵内心的那坛“娘酒”,都让我感到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无论是游文君、薛广明的客家方言“涯屋卡”(我家里)的质朴运用,还是吴潜、赖运添时光行歌火焰般焦灼的朴素爱意,都将家乡梅州一片苦茶丁叶上的一抹嫩红点染成永不褪色的乡愁。射门诗人们的写作,无疑是“草根性”的,但又绝非简陋;他们的作品是接地气的,但又直抵灵魂的堂奥。
在我看来,再宏大的叙事,也必须从个体生命的体温、从一粥一饭的忧愁中获得真情实感和艺术感染力。射门诗人们用简朴明了的文字,为普罗大众的生存状态立传,为流转的乡土中国存照,他们正在书写一部属于客家人属于当代中国的行走的“平民史诗”。他们的作品从纸页上站立起来,已然成为可触摸的时代雕塑。
射门诗社“门”容百“射”“门”纳百川,它在中国诗歌的开放格局中实现了精神同构。窃以为“射门”之妙,在于其既是果决的出击,亦是敞开的怀抱。35年来,诗社展现出了令人钦佩的地域性、开放性和包容性。它不曾筑起地域的围墙,而是将诗意的绿茵场拓展至广阔的精神原野。在这里,我们既可以阅读到梅州本土诗人深沉的土地之恋、生命之爱,也能够欣赏到广州、佛山、中山、珠海甚至港澳台诗人风格各异的佳作。这种敞开与包容,使得《射门》成为一方汇聚百花之香的诗歌园地,真正体现了民间诗刊最为宝贵的活力与胸襟。
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一种精神同构。在我看来,那是射门诗社与我所倡导和践行的“新古典主义历史文化诗歌”写作之间,存在着的某种遥相呼应的精神默契。我认为真正的“古典”并非泥古,而是以现代的生命经验为钥匙,去重新开启历史尘封的门扉,在古与今的激烈碰撞与深邃对话中,让传统焕发全新的光芒。我的这一写作理念与射门诗社虽扎根当下却意接千载的追求,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射门诗人们善于从现实的细微处入手,探照人性的幽微与时代的宏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史诗”笔法?彼此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证明:诗的境界足以容纳一个“客家诗的世界”,更足以映照一个“世界的客家诗”。
梅州诗人无疑是射门诗群的中坚力量,他们一如时间的雕塑,有着35年的“大诗”梦想。事实上,35周年对于个体生命来说已近不惑,而对于一个民间诗社,则堪称一个文化奇迹。在利来益往的尘世中,能凝聚近两百位诗人,出版百余期内部诗报刊,推出数十部诗集,促成数近百位诗人加入国家、省、市、区作协组织,让诗之花开遍梅州、香满岭南,这本身就是一首需要巨大耐心与定力才能写就的射门“长诗”。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杨克誉之为“岁月留下的一件雕塑”。我认为此语精准。这尊雕塑,是以一代代射门诗人的青春、热忱和孤寂为材料,以35载不改其志的坚持为刻刀,一凿一斧雕琢而成的。为此,我要为全体射门诗人喝一声彩。
是的,所有朝向文明星空的仰望,都需要脚踏实地的积累。射门诗社35年的坚守,何尝不是一种“大诗”梦想的集体实践?它或许没有庞然的历史架构,却以时间的厚度、创作的宽度、诗意的温度堆叠起了属于射门人的精神高度。从《最初的金黄》到《第二金黄期》,再到如今持续不断的吟唱,射门诗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锲而不舍、何为客家精神、何为诗歌事业。这份难得的坚持,让一切意义得以自然呈现,也让“射门”这个名字,超越了单纯的文学社团范畴,成为一种执着追寻诗意栖居的精神象征,成为一个已然嵌入当代中国民间诗歌档案的鲜活历史片段。
展望未来,诗道漫漫。我欣赏诗人们永恒的“射门状态”,即既深扎土壤,又紧扣时代。所谓“射门状态”,是一种永不停息的创造渴望,是一种瞄准精神制高点的自觉,更是一种将个体生命感悟,融入民族伟大复兴时代交响的恢弘气度。我想,这该是射门诗社下一个35年前行的灯塔。
以诗为门射天狼。愿射门诗社同仁们永葆那份从客家山水间孕育出的清澈与坚韧,永怀那颗向生活深处叩问未来的赤子之心。让诗歌继续作为“文艺皇冠之珠”,被你们这些虔诚的采珠人,从岁月的深海中一次次捧起,照亮更多人的心灵。
我致敬射门诗社光荣的过往,同时祝福她拥有更加辽阔而明亮的未来。在诗的绿茵场上,愿看到你们永远奔跑,永远射门的精彩镜头。
2026年1月22日 夤夜
佛山石肯村 南华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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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况,著名作家、诗人、辞赋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作协主席。国家艺术基金获得者、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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