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家族谱系||L

让人物注入文化的精魂

一一读聂鑫森小小说
杨晓敏
文学创作是作家的个性表达,作家在每一件作品里,都会留下属于自己的独特气息。即使不同题材的作品,那种结构形状、叙述方法、人物个性、审美态势、认知能力等,在作品外在的形象描摹和内在的逻辑关联上,也多有异曲同工之处。小小说体量小,创作数量容易高产,虽不能让每一篇作品都创意迭出,标新立异,但并不影响作家在拥有成熟的文学观念和娴熟的创作技巧之后,让作品与作品之间产生出别致且微妙的差异,各自散发幽独的芬芳,当这些作品的整体质量一旦达到相对的某种艺术高度,便形成了自己个性化的创作风格。


在当代小小说创作队伍中,以故事见长者有之,以题材取胜者有之,以立意深远者有之,而让一种传统文化意蕴在作品的素材选择、思想内涵、艺术表达上回环缠绕、浸染其中者,并不多见。集诗人、作家和书画家于一身的聂鑫森,是一个忠实的传统文化守望者。他的小小说《逍遥游》《大师》《暗记》《治印》《清水洗尘》《织补人》《珠光宝气》《玩家》《索当》等等,构思奇崛,格调典雅,品位纯正,表现出深厚的中国传统小说的艺术功力,散发着浓郁的民族气派和古典主义的人文情怀。聂鑫森的创作,在小小说读写领域卓然而立,有不可取代的意义。


《逍遥游》是聂鑫森的代表作之一。作品描写一个知识分子在那种特定的历史环境中,所体现出来的风骨、忧患和生活价值取向,语言十分考究,章法自然,气韵不凡。主人公贺先生身处逆境而独立思考、心忧天下的高贵品性,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幽默诙谐的君子之风,永远张扬的理想主义色彩,堪称历代志士仁人中集大成者。做学问亦以找传人为第一,没有书,没有讲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等,那书和讲义全装在贺先生的肚子里。请看贺先生是如何进行传承的:贺先生先背出原文,再逐字逐句细细讲评,滔滔不绝,神完气足。即使在面临火灾时也大声对学生说:“你跑什么?如果我跑,是因为我死了,就不再有人能这么好地讲《庄子》了。”


作者塑造的这一独特的知识分子形象形神兼备,师者风趣旷达,学生心领神会,演绎出一种另类的师道尊严:“贺先生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讲到他自认为得意的地方,便睁开眼问:‘陶淘兄,你认为如何’陶淘慌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学生心悦诚服,确为高见’陶淘觉得日子短了,生活有意思了,眼前常出现幻觉:贺先生就像那自由自在的鲲鹏,扶摇直上,‘其翼若垂天之云’,自由自在,不以环境险恶为念,堪为自己人生的楷模。”


在聂鑫森小小说的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作家深厚的国学素养,在塑造人物时所倾注的人类尊严、达观自信以及对国家民族、传统文化的忧患意识。写贺先生身处逆境的淡然自若,发现人才倾囊相授的喜悦,危急关头的从容镇定,像深水潜流一样沉静,有老僧谈禅一样的心境。“从中去开掘他们身上的文化特质,多侧面地去展示他们的过人才气、磊落胸怀、高贵操守、审美趋向。我力图在塑造人物时,将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转化为一种精神形态、精神境界,人物升华为一种文化的精魂。”(聂鑫森语)


世道清明,主人公了却生前身后事,再无牵挂。贺先生在诀别人世时说,“庄子说,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疴溃痈。我现在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写完了书,还有了你这么个传人,此生无憾。”这种堪透人生的洒脱率性,言辞高蹈,行为倜傥、实乃当世名士高人。而在作品中能把人物塑造得如此浑然大气者,非大手笔而不可为。著名评论家胡平对此评论说:“作者心中有人物,人物有意思,意思里面有底蕴,底蕴里面又融入作者的理解。”可谓一语中的。


读聂鑫森的《织补人》,被其中的三处所吸引。一是主人公的招牌“织补小漏洞,不留大遗憾”,是行业宣言与承诺;二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是生活个性与情趣;三是主人公的名字叫甄法嘉,谐音“针法佳”,是修身律己与自信。


和作者以前的作品一样,《织补人》主题明朗:在芸芸众生中总有一些人,他们身怀一技之长,有独立的个性思维与价值观,不愿在物化的世俗中放弃自我随波逐流,并在生活中充满热情与清晰的目标,作家一如既往地对这些人给予了充分认同。放大了说,《织补人》中主人公的所作所为,那种隐约可见的与“人文情怀”“独善其身”“诚信无欺”“气节操守”等字眼相关的行为准则与精神追求,正是传统文化中那些优质元素在现代人身上的具体体现。


该文结构完整,情节单纯,夹叙夹议,一气呵成。叙的是行业释义,何谓“缝旧”?何谓织补,无掉书袋之嫌,几句话介绍便让人一目了然。议的是织补者的人生际遇,门里出身、个人选择、美丽邂逅、价值取向、笑傲江湖等,故事推进连绵无隙,让织补人在经纬之间,巧手补锦绣,行走于光怪陆离的社会,针飞线舞,划出蓝天下优美的弧线,如春燕衔泥般筑就心中绚丽的明天。作者文史知识渊博,尊重常识,在讲故事时,所诠释的手工织补这一小众行业,也是传统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它的传承,应引起人们足够的关注。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讲的是贾府心灵手巧的俏丫头晴雯,抱病为主人宝玉补雀金裘。在头昏眼花织补一夜之后,那件后襟子上被烧了个洞的名贵雀金裘竟恢复如新,看不出丝毫破绽。晴雯之勇之巧之于宝玉一腔深情,皆融进那细细密密的纹路针法。今日不同的是,“针法嘉”于市井闹市之中挂牌,用精湛的织补技艺服务于大众路人,一条小凳,小小工具包内装有针头线脑布绷子,大大方方地招徕生意,为高档衣物或有特殊意义的物件织补如新,了却生活遗憾。“古代纺织品博物馆”虽好,我却愿“隐于野”,不忘初心。


作品的语言精准,字句考究,书卷味儿浓,毫无雕琢之痕。这种叙写能力与风格,是写作者数十年的读写养成,字里行间浸淫了国学的精义所在。在艺术表达中通过高雅审美,折射出理性的光芒,对物化社会产生出距离感,也是文学的某种责任。《织补人》说明,只要你遵从内心的呼唤,真心去做那些有兴趣的事情,摒弃形象面子问题,织补虽是以手艺谋生,却也是放任的自由心性。


聂鑫森在他的一系列小小说作品中,对于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的描写均有相当造诣,对民俗民情素有研究,擅长描写那些被传统文化深深浸染的人物,从中开掘他们身上的卓尔不群的文化特质和磊落胸怀。像《大师》中的山水画家黄云山虚怀若谷的博爱胸襟,所接受的“荐贤贤于贤”古训,读罢掩卷,令人肃然起敬。所谓大师者,不仅要技艺超群,更能以德服人。一位沉沦的画家和他已经旁置的杰作,被另一位有话语权的同仁重新发掘并推崇前台展览时,我们看到的既有艺术家们之间的惺惺相惜,知音难觅,同时也会感受到人性的善美和世道的温暖。


编辑家寇云峰认为:聂鑫森的小说《大师》语言格调文雅,满纸书香。在写到一个国画大师级人物看到一幅民间穷教师的国画遗作时,他震惊了,对其儿子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待我净手焚香,我要好好看看你父亲的大手笔。国有颜回而不知,我深以为耻!”第二句是:“我愿以我平生最得意之作,交换你父亲的任何一幅小品,以便时时展读,与他倾心交谈。”只这两句话,闻其声见其人,把一个艺术大师礼贤下士的高尚人格展示出来了。


《治印》的主人公叫厉刃,其名如此,可想这篇小小说讲的就是篆刻家的凛然气节了。秘书为市长求印,篆刻家一视同仁,收润笔费后精心制作。殊不知经市长查实,所支费用竟由公款支付。最后市长纠错,补交财务又以遇人不淑做了检讨,让秘书下基层锻炼。故事的结局是,篆刻家捐献给希望工程五万元,又宕出漂亮一笔。“治印必端方,做人亦如是。”权力的使用亦应如此。原则与诚信是艺术家的立身之本,操守与情怀同样也是艺术家的思想境界。像《永远的鹤》中的年轻护鹤人谭立那种忠于职守的责任感,像《戒酒》中的老编辑董重的动人“迂腐”劲儿,都令人肃然起敬,可歌可泣。这种塑造正面人物形象又不直奔主题的写法,旁逸斜出,曲径通幽,是作者制胜的一大法宝,每每在峰回路转之后留下无尽的余韵。如果留心细分一下,聂鑫森也有少量的“散文化”的小小说,由于篇幅短小,有些题材的叙述不宜太仓促,太紧凑,那样会显得干巴令人难以卒读,而适当调剂一点闲笔和抒情文字,则会让读者品咂出诸多滋味。


聂鑫森认为中国古代就有小小说,《世说新语》《聊斋志异》等等,讲故事,写人物,要注意细节、意境的营造。自己写小小说,更多的是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搞文学还是要读书,要读古代典籍。国学功底对作家太重要了,没有很深的文化根底,没有对中国文化典籍的了解,写的小小说就会很单薄。小小说需要从两个方面去提升:一是文化价值,二是审美价值。这些话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则是一门非下苦功才能结业的课题。


作家只有多才多艺,博学多采,才能在写作中起承转合、言情状物、遣词造句时游刃有余。譬如在《大师》中的描写:他接过那张折叠好的画,缓缓地打开,是一幅用积墨法画出的《楚山春寒图》,苍苍茫茫,云烟满纸,繁密处不能多添一笔,却能做到不板、不结、不死;在最浓墨处也能分辨出草、树、石的层次,称得上是大气磅礴。又譬如在《珠光宝气》中的描写:他把穿珠子的丝光尼龙线小心地解开,用肥皂水把珠子泡了三天,洗净后,再用切碎的通草把珠子裹起来用手轻轻地揉。因为通草柔软,茎里含大量的白色髓,这样揉既不会伤珠皮,又能使珠子光泽发亮。这种专业的、新鲜的、流畅的常识性描写,作者胸有成竹,会引发阅读趣味。


近几年来,聂鑫森似乎更倾心于小小说创作,各类题材的精制短章散见于林林总总的报刊。他对小小说人物的成功塑造,是对文学艺术创作规律的把握和尊重,是建立在熟悉生活的基础上的集中体现,都会散发出如影相随的文化意蕴。无论写声名显赫的大师贤达,写挚爱自己技艺的能工巧匠,即使写平民百姓,也能精心刻画出他们身手的“绝活”,能塑造出他们与众不同的个性风采和精气神来。正如作者所言:“不管是对久远历史的钩沉,还是对现实生活的切入,企图凸显的是一种古典主义的人文关怀,为物欲横流的当下生活提供一种参照系数,则于愿足矣。”


早在2006年夏天,在湖南资兴市的风景名胜东江湖畔小小说笔会上,聂鑫森先生一袭简约装束,清癯且精气神儿十足。或即兴赋诗作画,或与年轻的文友们举杯畅饮,或一起憧憬文学,举止言谈中那种自然得体的文化涵养和长者风范令人啧啧称羡。多年来,他出版过20多部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和诗歌、散文、小小说集等,有的还被译为英文版出版,在业界获誉无数。从1995年的《沧州日报》全国小小说征文获奖至今,小小说创作的热情从未减弱过,即使在荣获小小说金麻雀奖、被授予小小说创作终身成就奖之后,依旧兴趣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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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光明和人性探微

一一读田洪波小小说
杨晓敏
田洪波的小小说创作题材主要分三大类,一是写东北本土风物人情的,代表作有《请叫我麦子》《冷面斩》等;二是写知青生活的,代表作有《小上海1972》《我的遥远的杭州》等;三是写童年记忆的,代表作有《马然的理想》《恍惚》等,笔下情感充沛,写法上大开大合,形成足够大的气场,让读者欲罢不能。第七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对田洪波参评作品的授奖词是:田洪波的小小说始终流淌着黑土地的血液,散发出浓浓的地域性和民族性特征。构思或巧妙或拙朴,出手不凡,质量整齐,言情状物自如娴熟。在开掘作品内涵上,表达了对日常生存中温暖人性的高度尊重,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具有人道主义素质的作家,正在用他的小小说,为那些善良百姓平凡的生命,寻找光明和人性救赎。


《小上海1972》是一篇让人读过之后难以忘怀的作品。写知青小上海的“抠”:他抠的是自己,瘦得几乎没了人样,仍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下钱和口粮,宝贝似的寄给远在上海重病在身的父母。小上海的孝是至孝,大孝,是深入骨髓的爱。当小上海千里迢迢省亲归来,抱着父母的骨灰盒返回农场看到连队战友时,他嘴唇颤抖着一下瘫在了地上。这一经典细节像一幅浮雕刻在了读者心上,让我们的心跟着颤抖,跟着流泪,也让我们一下子记住了作者田洪波。


知青战友们为他安葬老人时泪雨纷飞的场面,昭示了在那个特殊年代人间蕴藏的大爱。多年来,我们一直呼唤文学创作要回到现实的底层,回到生命的存在,回到文化的关照,回到悲悯的情怀。透过《小上海1972》,我们看到了人性的暖意。在下葬那天,连队领导悲怆地对大家说:“知道吗?许鸣久其实不是二老的亲生儿子。他是小时候在车站被捡破烂的老人家抱回去的。”这篇小小说所昭示的人性厚度和艺术成就,可称得上是田洪波的代表性作品。


《坐着火车去敦煌》写得恣肆流畅,一气呵成。它是另一种关于人性沉沦的救赎。故事发生在当代,小说的女主角是一个沉迷于网恋的“问题少女”。她的妈妈,一个事业型的单身母亲为了挽救女儿,想尽了一切办法仍然不能让她戒除网瘾,只好半强制性地命令女儿出门旅游,离开电脑网络,让她了解祖国的大好河山、历史文化的魅力,知道网络之外的真实世界多精彩,并派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业务骨干林志玄专程陪同。


作品描写的是在火车上发生的故事。在这里,作者田洪波充分展示了他塑造人物性格的能力,把一个具有青春叛逆意识、深受网络影响的女孩子写得形神毕现,入木三分。最后关头,男主角林志玄表现出了优秀青年的本色,他知道对这样刁蛮聪明的女孩子再劝也没有用,只有猛击一掌才能把她惊醒。于是在月台上,一脸怒容的林志玄正色教训这个痴迷网络的少女:“你闹够了没有?别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是太阳,大家都得围着你转!为了帮你戒除网瘾,你知道你妈妈不得不推迟一个商务谈判,并让我这个业务骨干抽出身来,专程陪你劝你,为的就是不让你再走那条路,患上自闭症!……”这番沉甸甸的话终于让少女流下了眼泪,其实她的心是虚弱而敏感的,游戏人生只是网络中毒带来的病态表象。最后林志玄道出了自己的隐痛,他也曾经和她得的是一种病,深知其中的危害和对正常人情人性的摧残。这一笔异常遒劲,现身说法才更有说服力。


在现代社会,有多少青少年沉迷网络不能自拔,就像一棵正在发育的小树变得扭曲,让多少家长深陷在自责和痛苦之中,这是现代文明和高科技带来的另一种异化,就像有人预言的未来机器人,将会真正将人类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一样,这是个严峻的社会问题。以迅捷反映现实生活、针砭时弊的小小说对此不能沉默,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个有社会良知的作家不能回避的责任。与新闻迥然有别,文学的切入点是人性,着眼点是人物形象的塑造。在《坐着火车去敦煌》里,通过两个生动鲜活的人物,确立了重新发现以及重新建构的作品题旨,使得这篇小小说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成为众多书刊争相转载的优秀范本。


这世间最难测量的是人心,最复杂的是人性,最棘手的莫过于与钱交易。人类社会进入商品社会之后,钱就成了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一堵墙,一道坎儿,经得住考验的,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经不住考验的,丢掉性命或人格受损。钱是一把尺,能量出人与人的距离,钱是一杆秤,会称出友情的分量,也会带来误会和意想不到的伤害。于是亲人为之反目,朋友为之参商,这样的事,在我们生活中屡见不鲜。有人慨叹,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也有人在歌曲里唱:钱哪,诱人的钞票,你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田洪波的《两先生》写的就是关于钱的故事。


很多年前曾在刊物上编发过东北作家赵冬的一篇叫《教父》的作品,大意是两位亲密无间的老朋友,因一件狐皮大衣的不翼而飞又失而复得让友情蒙尘,错者无颜相见,而对者直至临终还在自责:为了一件狐皮大衣,竟伤害了一位老朋友,罪过,不值。田洪波的《两先生》与赵冬的《教父》相比,顿感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者为一物件,后者为的是阿堵物。作者围绕这一个“钱”字做文章,明写两先生的借钱还钱,暗喻两先生的为人处世,复杂难言的人际关系,欲说还休的人生况味,蕴含其中。


两位主人公袁先生和娄先生,皆是颇为清高的知识分子,是中小学的老师,又有共同的志趣爱好,月下小酌,携手同游,你来我往,友情不是一般深厚。袁先生投资遇到难处时,娄先生毫不犹豫出手相助。这样的绵长而深挚的友情,最终却败在一万块钱和一张欠条上。借款人袁先生借六万还五万,出借人娄先生无奈中拿出曾百般轻视的借条,白纸黑字,证据确凿。钱最后要回来了,却永远地失去了一位朋友。最后只能频频叹息:钱的味道真是不好闻啊,臭烘烘、酸唧唧的。太不招人待见了。


其实错的不是钱,是人。复杂的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心绪。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亲兄弟,明算账,自古有之。有借条,有数目,原本简单的一件事,被各怀心事的两位先生弄复杂了。一个不知是真健忘还是假糊涂,另一个不晓得是真信任还是假客套,反正是机关算尽,一谈到钱数再也亲热不起来了。似乎成也金钱,败也金钱,其实真正作祟的与钱何干。借钱还钱的事掰扯清了,袁先生与娄先生两个人物形象也在纸上活起来。作家在不动声色的叙述中,对二人不置褒贬,却给读者留下了难以名状的思索空间。田洪波在创作《两先生》时,笔下格外温柔,似乎小心翼翼,不愿给人物贴标签,不让人物脸谱化,更不忍心让两先生的错失再雪上加霜,显示出对“先生们”的惋惜与尊重。在此意义上说,作家的写作趣味,也是人性的悸动。


《假小子的手》是田洪波童年记忆系列小小说中的一篇。作家需要一双慧眼,从平凡的世界里发现最细微的美好,往往最细微的东西最能打动人。假小子当然是个女性,貌不惊人,嗓门很大。当个电影院的检票员,认真负责到了极端的地步,让想逃票看电影的淘气小鬼们躲避不及。就是这样一个粗线条的年轻女人,作者却发现了一个独到的美的“点”,她撕票时,会露出一双漂亮白皙的小手。


手是人类的第二表情,一双美丽的女性小手是大自然的杰作。优秀的画家都知道画手不易。在这篇小小说里,假小子的这双手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她挥手示意观众进电影院时,有人情不自禁地说:妈呀!小手挺白!第二次是挥手教训一个撒野的淘气包;第三次是在电影院里突发火灾的危急关头,她在疏散观众时狠狠扇了一个造成拥堵的大人的耳光;最后一次出现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悲剧—在清理电影院废墟时,人们看到了残垣断壁中露出的一双小手,那是一双焦黑的手,她是为了救最后两个孩子被房梁砸倒的。现场的人一片哭声,而作为读者的我们也不禁泪眼蒙眬。这篇小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女主角的手,是艺术焦点—许多出色的文学作品都有这么一个艺术焦点,艺术焦点就是某种特定的审美观照,它聚焦在一起并散发出光辉,能够在瞬间照亮全篇。


田洪波的艺术追求是明确的。《马然的理想》所塑造的主人公,从小就期待有一天,能用自己的素描画遍全中国!只因家境贫寒,终无大成,以至长大下岗了,“他摆起了地摊,专门经营小人书等一类旧书。”写一个人浸润在骨子里的兴趣或者选择,竟是多么强大和顽强!《请叫我麦子》的主人公,同样是儿时命运多舛,因乡邻接济才免于辍学,长大外出创业成了知名企业家,可当他衣锦还乡想投资修水库、修路回报故乡时,乡邻却待他客气有加,一声声“麦总”,形同客人,让他叹息浓郁的乡愁再也无法留住。直到离开故乡的那一刻,村支书一声“麦……麦子!徐文广搓着手,真的要走吗?你叫我什么?麦子眼里突然涌上一丝泪花。”才如梦初醒。还有《高价韭菜》《桃花朵朵》《恍惚》等小小说都可圈可点。假若田洪波早期的某些作品在构思上或个别细节处理上尚不够严谨,显得稍有瑕疵的话,那么现在已有了长足进步,我们已很难再从他的新作中,读出那些明显的破绽了。这种写作质地上的提升,毫无疑问将是一种由习作到真正意义上写作的成熟标志。


一篇作品要给人积极向上的力量。对于一个“会写”的小小说老手,即便是讽刺鞭笞类型的素材,也可以打磨成励志感人的篇章。问题不在于去刻意改变什么,而是能选取一个恰当的角度,展现一个不同寻常的时机。田洪波的《下乡去》通过令人不解的举动,把人浮于事的失职调和成一种家人间的关爱和内疚,顺着这条线索,最终迎来一个彻底重塑自我的契机。这种国事家事明暗两条线索绞缠式的讲述,用内在的温暖驱散外在行为上的令人不齿。其实写作目的不在于“惩处”或是“嘲讽”某种行为或是某类人,而是要帮助人物再次找回自我。文学的目的不是做刽子手,而是要成为一副慰藉心灵提升自我的精神良药。劝善或是向善即便不是创作的初始目的,但也应是一篇作品有担当的最终归途。
令人动容的是至诚。田洪波小小说《夜深沉》中的琴师如此,情节内的叙述人“我”亦是如此。这两种不同的情感因为一把京胡而得以呈现,一明一暗,一个广为人知,一个独自辗转反侧。对于一项技艺痴迷到如此地步,常人难以理解;一份不为人知的感情付出到这般程度,局外人亦不容易体会。然而“我”情感上的炽热和持久,未免不是琴师对于技艺痴迷的注脚;而琴师对于技艺的深情里的超然,何尝又不是对于“我”内在情感选择上的最好解读。两者间的这种互相参照和映衬,使得彼此成了一个远在天涯之遥,又近在读者面前的旷古知音。这样的人生也许是幸也许是不幸,但幸与不幸都已经无足轻重,因为这些都是人物因一个“诚”字做出的追求。


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现代诗歌的繁荣期,诗人们头上闪耀着炫目的光环,他们被读者崇拜热捧,自身也是满怀激情。田洪波的《大厂女婿》可说是为时代留影,记录下了当年国营煤机厂由兴到衰的历史变迁,也展现出一位诗人三十年间的命运沉浮。对秦浩阳这位纯粹到连生活都搞乱的诗人,满怀着一份真挚情感,不动声色地叙述中,通过一声叹息来表达对他的悲悯同情。当社会变革,诗坛风景不再。如何正确对待艺术与生活的关系,也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文学可以鼓舞人,启迪人,却永远无法代替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陶渊明在写田园诗之时也要挽起裤腿下田除草,苏轼在长江边上唱罢“大江东去”,转身就要回到他的黄州地界去耕耘。作品采用对比手法,通过典型的细节场景描写,详略勾勒了诗人前后命运的变化,人物性格鲜明。


生于乱世,人如浮萍,一生总难免为时代所裹挟。然而,如何在不可控的洪流中,凭借自身的才智与品格守护尊严、厘清是非,做到“一辈子不糊涂,啥事都一盘清”,实非易事。田洪波的新作《一盘清》,便讲述了这样一个关于坚守与清醒的故事。


小说以陈德运的一生为主线,从他十四岁那年写起:“一把算盘打得冒烟,两名伙计轮番报数,但见他一双指头翻飞如蝶,算珠清脆有声,未几,账目便分毫不差地核对完毕。”这一“一盘清”的绰号,自此贯穿他的一生。主人公以聪颖和原则性应对命运的波折,每一步选择皆围绕一个“清”字展开,从未因外界纷扰而错拨一颗算珠。作品巧妙地将个人命运嵌入二十世纪中国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旧社会的私塾启蒙与乡绅提携、日据时期的“国兵漏”经历、土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历史问题、大跃进年代的政治风云,乃至改革开放后法治的逐步完善,皆成为清晰而厚重的时代背景。


陈德运少年早慧,亦知恩图报。私塾中他名列前茅,先生免其学费,他愈发勤勉;得王掌柜提携,便以拼命工作回报。面对“国兵体检”,他眼都不眨地装聋作哑,以“躲”字诀避过战场之劫。队长命他做假账,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从。他坚守洁身自爱的原则,即便付出失去公职的代价,也绝不妥协。于他而言,人生之“清”是毕生所求的终极目标,不愿任一丝谬误玷污自己的历史,唯求还生命一份清白总账。


小说语言简练有力,几无冗余的心理铺陈与抒情,而是借由一个个具体的事件与细节—如码柴火、切玻璃、装聋拒伪、翻找文件、醉后长叹—推动情节,使人物形象逐渐立体,故事也因此充满真实感与说服力。叙述中,王掌柜、日本军医、队长等人物穿插其间,自然烘托主人公的命运轨迹。而在艺术手法上,对比运用尤为巧妙:算盘声之“清”响与人生之“清”白遥相呼应;他因聪明被赏识,也因聪明遭开除;最终,却又以智慧寻得法律班学生之助,为生命讨回公正。如此对照,深化了小说的主题意蕴。“旧历翻篇,陈德运表面平静,儿子却发现夜深时,他常捧读县委那份红头文件,时哭时笑,在一次醉酒后,甚至长叹:‘诚不我欺也’”小说结尾与开篇遥相呼应,从他少年时“一盘清”的雅号起笔,至逝后亲友以“一辈子不糊涂,啥事都一盘清”作结,首尾圆合,完成了对主人公一生的至高致敬。


民间散兵游勇式的小小说写作者们,数年来除了参加一些笔会活动外,已习惯时常出没于网络上进行读写交流—网络信息量大,有着实用性极强的参照系,如果留心,它可以为一个文学爱好者带来随时可以摄取的相关营养。当然,它也需要热心人提供日常的公益性服务。田洪波当年在他主持的小小说作家网的板块里,经常性地贴一些经典作品并带头畅谈自己的得失体会,寻觅一些有见地的理论观点,供网友们研习参考。有时还敢于仗义执言,为某些不平主持公道,因而赢得不少文友称道。


田洪波多年在一座城市的宣传文化战线工作,并担任相应的领导职务,这种岗位的阅历和视野,使人练就了勤于观察思考的习惯,对文学创作多有反哺作用。他说,性格决定了我是个善于反思的人,愿意不断审视自己的生活,做多种创作方法的尝试和调节。人都是有表达欲望的,我的写作就是我表达思想的方式,作品就是我内心深处的自然流露。写小小说,我注重立意和艺术质地,因为文字不在长短,在于它是否蕴藏着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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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彰显智慧的深度

一一读冰凌小小说
杨晓敏
旅美作家冰凌在网络上颇受关注,主要源于两方面原因:其一,他擅长创作幽默小说,作品风格鲜明,融合现实主义与荒诞象征,既批判社会现实、反思人性弱点,又展现出对生活深刻的洞察力。他的笔触诙谐而富含深意,兼具文学价值与社会关怀。其二,冰凌长期致力于中美文化交流,发起成立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及美国“中国作家之家”,积极推动中国文学“走出去”,促进中美文学对话,以文化使者的身份践行人文交流,传递文化自信。


以下几则故事虽取材于特定年代,却依然映照出耐人寻味的现实意义。


《“特异功能”》中,盘小兵升职后仍维持扫地打水的日常形象,暗地里却苦练“领导签名”这一权力符号。老主任之所以能一眼识破,正因他自己也曾走过相同的路。这种“特异功能”,实则是官场文化的隐性传承—老官僚能精准预判新晋者的行为轨迹。当众人仍在赞扬盘小兵“升职不变本色”时,那背后所服务的真实意图,已在表面的热闹中被悄然遮蔽。官员如何通过模仿权力符号完成身份转换?这一过程往往是隐秘的、无意识的,却仿佛晋升途中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在叙事上,文章通过前后行为的强烈反差制造悬念:以秘密练字引发好奇,再借老主任之口点破玄机,完成对官场生态的精准剖视。“老主任直视新任,沉吟片刻,扳着手指说:‘跑不了这几个字,同意啦,研究啦,阅啦,还有……盘小兵’”这个“特异功能”的谜底,让人在会心一笑之余不禁思考:当一个人开始沉迷于权力的符号,他究竟是离真正的公仆更近,还是更远?


《打火机》所呈现的职场情节,虽非普遍,却也颇具代表性。中国社会素来讲究人情与面子,而在基层单位的权力关系中,“面子”与“权力”之间那层微妙互动尤为生动。过主任的打火机不翼而飞,几番查找未果后,他转向小贺问道:“昨天下午你来借火,点完烟之后放哪儿了?别急,你慢慢想。”这句话表面温和,实则传递出清晰的潜台词—“我的重要物品可能因你遗失”。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际关系的复杂与虚伪可见一斑,人们不得不在权力与面子的网络中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下午,过主任偶然翻动抽屉,忽见打火机赫然夹在材料中。他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便迅速将其抓起塞进裤袋。下班路过池塘,他摩挲打火机片刻,最终一咬牙,将其掷入水中。”小贺则深谙世故,擅长在不点破的前提下维系与上级的关系,堪称职场中的“明白人”。他送上新打火机,并谎称是在桌下拾得。于是,过主任的打火机“失而复得”,而小贺仅以一枚不值钱的打火机,便化解了领导心中可能潜藏的心结。一只普通的打火机,就这样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最终以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收场,而真相,则永远沉入池底。


《讲稿》的情节并不复杂。陶干事为领导撰写讲话稿,认真查阅资料、牺牲假期,历经七次修改仍得不到认可,陷入循环往复的无效劳动。就在热情即将耗尽时,他以初稿作“赌气”式反抗,反而意外获得领导赞扬。沙主任表面上“不怕改”,实则标准模糊,其潜台词并非关注稿子质量,而是看重下属“服从修改”的态度。领导为彰显权威,让下属在形式主义中疲于奔命,折射出官僚体制的自我欺骗与运行荒诞。


《红眼病》是一则充满隐喻的讽刺小品。一场普通的传染病,在办公室里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老丛第一个感染,幽默自嘲,却也引起同事们警惕。随着疫情扩散,老吉、莎莎、单主任、老王等人相继“中招”。当所有人都被感染,唯独小符安然无恙—他的健康反而成为“异类”,令生病的同事们感到“别扭”与不解。“红眼病”在此一语双关,既指医学上的传染病,更暗喻人性中的嫉妒痼疾、从众心理以及群体对个体的无形压力。


寥寥数百字,勾勒出鲜明的人物群像:老丛幽默坦率,堪称疫情的“吹哨人”,但他的自嘲也消解了疾病的严肃性;老吉、莎莎等人被动甚至略带戏谑地接受被传染的命运,成为群体无意识的体现者。“他怎么没得红眼病?”—这句话堪称全文点睛之笔。小符作为故事中的“局外人”与“观察者”,也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整个群体的病态。在一个人人皆“病”的环境中,保持“健康”需要强大的内心定力。


《参加校庆》中,渠成随人流走进母校,一个戴变色镜的胖子指着他叫道:“渠成!水到渠成!哈哈!你也来啦?!”渠成盯着对方回应:“你,谢崇武!崇武以南沿海,风力,三到五级……”故事开场以两个老同学重逢的场景展开,风趣幽默,迅速将读者带入情境。然而,两位校友的境遇形成鲜明反差。谢崇武通过改名、递名片等细节,展现出追求表面光鲜的形象;女教师以“请柬”为标准划分身份等级,也折射出现实社会的潜规则。


渠成作为成功实业家,仍保持低调务实,自称“无业,自己办厂”。谢崇武则讲究派头、注重表面,其记者身份使他习惯性地想到“登广告”“写报告文学”,属于圆滑世故的类型。结尾处,渠成开出巨额支票,女教师的态度随之发生鲜明转变,世态炎凉尽显其中。故事从平淡的校庆日常,陡然升级为戏剧性冲突,渠成也从入场时的尴尬身份中瞬间解脱,完成从“被拦”到“被请上主席台”的情感弧线。


冰凌认为,幽默可以应和并化解生活压力,是智慧与文明的体现。他通过作品传递乐观态度与对生活的思考,以此作为自己选择的文学表达方式。因此,他在创作中注重挖掘人性的复杂层面,以小见大,从日常细节中揭示社会本质,使作品既有传统现实主义的根基,又融入现代荒诞元素,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图片[3]-小小说家族谱系||L-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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