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杨柳芳小小说
杨晓敏
多年来,小小说这片园地一直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去留随心。当然,也有不少优秀作者,凭着一篇或几篇出众的作品,曾在百花丛中粲然绽放,却又因种种缘由渐渐沉寂,让人不免感叹花开有时、盛景难驻。好在营盘似铁,流水常新,小小说世界里依旧花果不断,后来者一波接一波地涌现。杨柳芳,便是其中一位默默耕耘、日渐成熟的年轻女作家。
她的文字里,有种女性执笔者独有的清润与细腻。她看人生世态,也看得细,对情分、家常、人在世上的种种角色,有自己的打量和琢磨。常是撷取日子里一帧画面、一段剪影,再把自己沉进去想,于方寸之地,铺开一片深远的情思与道理。话都说得平白,情节也像随口道来,内里却往往藏着对世道人心的真切体认,读着读着,心里头某处会被轻轻撞一下。
爱情这事儿,被写得再多,却永远也写不尽。写作者笔下的爱意,好像总蒙着一层柔光,也渗着些许凉意。《谈一场与月亮无关的恋爱》里,男主在都市高楼的顶层,月光泼了一地,遇见了背着吉他、仿佛从月光里走出来的朵拉。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就随着那首老歌《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悄没声儿地开始了。可当他急着想攥紧这份感情、攥紧朵拉时,朵拉却总借着月亮打岔,若即若离的。裂痕真正出现,是在汶川之后——朵拉留下,给废墟里的孩子唱歌;他回了城,和叫虹的姑娘,开始了新的谈情说爱。
这篇小说,月亮是个魂儿,无处不在。人用它说话,歌用它点题。作者借着这段月光情缘,照出了两种爱的模样:朵拉的爱,是洒出去的光,能暖别人;而“我”的爱,是收回来的影,只罩着自己。这么两个人,哪怕月光再亮,也走不进同一扇门了。
你说月亮是什么?是美的幌子,也是冷的真相;是催情的药,也是隔心的墙;是躲闪的借口,也是疗伤的白纱。这故事里,理想和现实拧着劲儿,也戳中了现代人的软肋——我们巴巴地盼着那点诗意,好从干巴巴的日子里跳出去,又怕那诗意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一场好梦。月光越纯,照见的地面就越糙,这本身,就是个解不开的结。
人啊,总在握在手里时漫不经心,等溜走了,才空着手后悔。故事末尾,男主决定在和虹订婚之前,再去见一次朵拉。他的出现,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朵拉眼里激起好大一片惊喜与波澜。可他自己呢?“我的心猛然一抽,继而又黯淡下来,我终于知道,谈一场与月亮无关的恋爱竟是那么难。”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那月光,终究成了烙在他心上一块洗不掉,也捂不热的印子。
笔调是冷的,收着的,多用短句,话不说满。情感最滚烫处,偏不直接写,只让人去看——看摔碎的吉他,看朵拉“迎着阳光奔来”的身影,听结尾那不知谁哼起的歌谣带出的哽咽。这么一来,那股子怅惘的味儿反而浓得化不开,也让“与月亮无关的恋爱”有了另一层意思:我们拼命想活得纯粹,却一辈子都在和那个不纯粹的自己、这个不纯粹的人间,撕扯不清。
《月光剪》从莫言的《月光斩》里借了个由头,说叙述者手里有把由“斩”化成的“剪”,专救迷了心的人。这把剪子,能让沉醉物欲的蝶儿读诗读醒,能让千年前的李白从诗里活过来,也能让一心政绩的市委书记吓出一身冷汗,回头是岸。
它不像通常的小小说,没个完完整整的故事,没起伏跌宕的情节,连个贯穿始终的主心骨都没有。倒像是夏夜乘凉时,一个人晃晃悠悠的絮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聊着。零零碎碎的片段,乍看风马牛不相及。这边是俗世爱情——姑娘贪慕富贵,甩了清贫的恋人,跟了有钱人;那边是官场一瞥——位高权重的书记,在诱惑边缘晃荡。本不相干的两出戏,偏被那“月光剪”轻轻一挑,连在了一起。月光底下,他们各自照见了心里的鬼,终于悔了、怕了、回头了。剪子的使命到此为止,文章的魂儿也亮了出来。借月亮抒怀,是老把戏,可杨柳芳这把“剪子”,倒是铰出了点新意。
小说摆弄这些案例时,用了“碎片”的法子,还把古诗文嵌了进去,不是装点门面,那元稹、李白的句子,就是铸成“月光剪”的钢,是直接敲醒人心的钟槌。那叙述的人,究竟是月宫里的仙,还是也曾被这剪子救过的凡人呢?整篇读下来,像一场睁着眼做的梦,在飘忽的诗意对话里,压着对物质洪流中灵魂走失的沉沉担忧,形式与想法,在这里捏合得紧。
和爱情一样,亲情也是说不烂的题。《父亲的晚餐》里,杨柳芳写了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紧的亲情。父亲每周五从城北到城南,做一顿晚饭,这成了他生活里一场雷打不动的“仪式”。那顿精心配比、讲究营养的饭,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的爱。可这爱,是单向的情愿,仿佛投进了一片安静的深潭。儿子小强和儿媳,只是被动地接着,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父亲的“战斗”,没有对手,空旷得很,他的爱意像使足劲却打在棉花上,闷闷的,没有回响。
饭桌上,父亲想拉拉家常,说几句暖热的话。对着他温温地唠叨,一家人回报的是凉意:儿子转身进了书房,儿媳一次次看钟暗示,小孙子眼珠子粘在动画片上。最后,忙活半天的父亲,只得收拾起一身的落寞,默默离开。这般辛苦与沮丧,下周,下下周,恐怕还会原样上演。那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常空气,构成了许多现代家庭里,情感悄然荒芜的现场。
通篇没吵没闹,却在碗筷轻碰、电视杂音和那些咽回去的话里,让人听见隐绰而压抑的空旷。父亲每周五仪式般的奔赴、被屏幕隔开的亲情、营养数据背后那点隐秘的控制欲……这些边边角角,拼出一个想用实实在在的付出来拴住情感的传统父辈形象。
树无根不活,水无源不流。父母之恩,山高海深。“孝”这个字,自古就刻在我们骨血里。可如今,四下里怅望,“啃老”“弃养”这些词,扎眼又扎心。传承千年的老理儿,正撞上冷冰冰的新现实。孝,其实能有多难?安心吃完老人张罗的那顿饭,耐着性子听他们唠叨几句,便是顶真的孝了。就这么点念想,对多少老人来说,竟成了奢望,想想,真叫人心里发凉。这篇小小说,目光投向这里,作者的那份敏锐与慈悲,也跟着露了出来。
杨柳芳说过,一顿饭,一个笑,一句问,甚至一个眼神,在她,都是故事的引子。她乐意把这些寻常百姓的零碎拾掇起来,揉进自己的想法,或铺展,或调侃,或淡淡地摊开给你看。或许,正是小小说的这份“随意”,让它读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像喝茶,有余味;像读诗,有遐想;像看画,留白处都是文章。
《母亲的桥》里那种“种菜的哲学”,挺妙。从乡野到城市,母亲把种地的本能,化成了牵连情感的智慧。那些定时浇水、定量施肥的规矩,表面看有点不近人情,底子里,是想让子女早点儿自己立住。最后,她用一畦青菜搭成的桥,比直接伸手讨要亲情,更贴合中国家庭里那种说不出口的深情厚谊。
小说用女儿的口吻回头去看,语气亲昵,带着点善意的嘲弄。“把我们当菜种”这说法,在玩笑与深情之间踩准了那个点儿。母亲起先显得“计较”,后来形象慢慢转过来,恰恰显出了她质朴的生活智慧:用最便宜的种子和汗水,换来最结实的情感收成。这先收后放的笔法,让母亲跳出了“苦情”的模子,变得饱满、聪明、有尊严。那座“青菜桥”,最终通向的,是两相安好、彼此独立的彼岸——母亲了不起的创造,源头不过是生活最本真的需要,和爱里最柔韧的聪慧。
母亲的桥,是渡人的。总有人在上头走。在不变的爱里,找出变化的路数,让付出被看见,让孤单被接住。我们整天匆匆忙忙的,或许真该留心一下递到手里的那把青菜。最好的回应,大概就是坐下来,听听那些讲过八百遍的旧事,或者,也为自己珍惜的人,悄悄搭一座小小的、通往他(她)心里的桥。
《风骚人物》从一个八岁女孩小渔的眼睛看出去。她从小听母亲咬着牙骂奶奶是“风骚货”,骂到把父亲都逼出了家门,去做上门女婿。小渔心里,对奶奶又怕,又好奇。寒假,她头一回跟着奶奶回米镇。镇上邻居六婶指着奶奶的鼻子骂,那些污言秽语,好像坐实了奶奶的“坏名声”。一个冷得打颤的冬夜,奶奶领着小渔去见独居的荣爷爷。小渔惊呆了——奶奶每月十五,固定来给这位老人洗澡。澡房里,奶奶坦然地褪下衣衫,用庄重而细腻到极致的手法,为失去双臂的荣爷爷擦洗、捶背。这时她才说出缘由:荣爷爷是爷爷的战友,战场上为救爷爷断了胳膊。照顾他,是爷爷咽气前的话,也是奶奶守了一辈子的诺言。
“洗澡”这日常至极的事,在这里不单是洗净身子,也是洗刷泼在身上的脏水。奶奶身上那种“温柔的狠劲儿”和“泼辣的怒意”,恰好是她处境的双面。母亲“咬牙切齿”的恨、邻里粗鄙的唾沫,织出一张压抑的网;而澡房那幕,语言陡然变了,变得沉静、细致,甚至闪着圣洁的光——“身体美得像一朵残荷”“捶得精神焕发”,让这平凡的举动,迸发出耀眼的人性光辉。
视角像镜头,慢慢推近,带着读者从满是偏见的远景,一直走到真相触手可及的特写。我们眼看着那被流言蜚语遮住的人性图景,一寸寸完整、庄严地显露出来。认知在这一刻颠倒,人物在这一刻重生,读的人,心也被狠狠揪了一下。所谓“风骚”,常常是旁人用偏见这把钝刀子,胡乱裁剪出的扭曲形象;所谓“人物”,往往是在污水里,依然活得有分量、有温度的普通人。奶奶用一辈子,对抗着唾沫,践行着一份沉重的义。最终,在孙女清澈的注视下,她身上“风骚”的污渍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人性最本真,也最坚韧的底色。
杨柳芳的小说,语言是接地气的,不玩花架子,用干净生动的笔尖勾画人、描摹景,字里行间透着股亲和与真切。行文也爱掺些方言土语、街头白话,一下子,生活的气儿就扑鼻而来。搞创作这事儿,到底讲点天赋和上心才好,有了这点“灵”和“爱”,再肯下笨功夫,坚持下去,路,总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的。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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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杨柳芳小小说五篇
谈一场与月亮无关的恋爱
那天,月亮很美,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仿佛伸手就可以将它摘下,这样的夜适合谈恋爱。
我深吸一口烟,再甩手,烟头在夜色里做了一个优雅的划翔。
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背着吉它上来了,我在电梯里见过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在二十五楼上班。
她上来后看看我,浅浅一笑,就坐在离我不远的石阶上,她说,可以唱歌吗?我说,当然。
她唱了一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歌声在上空氤氲地回旋,我掏出烟,又开始做深吸运动,我承认,我被她的歌声感染了,心里刚刚漾起的一股坏笑,也顺了这歌声,又一点点地退去。
我和朵拉的爱情像所有庸俗的爱情一样开始了,如果这算是爱情的话。
是月亮惹的祸吧?还是朵拉的歌声?说不清,总之,我们在一个星期内就开始了拥抱,然而,又仅仅是拥抱,当我试图把唇压在朵拉的唇上时,她总是极其灵巧地避开,然后仰起头,再次唱歌。
我开始厌倦朵拉的歌,确切地说,厌倦她歌里仅仅存在的一个月亮,我是人,一个男人,一个极具欲望的男人,当我拥着朵拉的身体时,我怎么能够仅仅为了听她的歌声?还有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月亮?
朵拉甚至连对话也要用歌声来回答我。我问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再问她,我们算是恋人?情人?还是朋友?她就唱《月亮情人》。我继续问,难道我们仅仅是这样了?她就唱《都是月亮惹的祸》。
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地把她的吉他摔在地上,我说,什么狗屁月亮,我们能不能谈一场与月亮无关的恋爱。朵拉吃惊地看着我,就又默默地捡起吉他,她的眼泪如月光般倾泻下来,她拨弄着吉他又唱起来。
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
唱罢,她看着我,看了许久,说,能,只要你愿意。
我和朵拉来到汶川的那一天,刚好是六一节,距汶川大地震仅相差19天,那一天,朵拉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裙上绣了大朵的向日葵,那天的朵拉仿佛很开心,她的笑如向日葵一般灿烂,她在舞台上给小朋友们唱歌,有太阳的歌,春天的歌,花儿的歌,唯独没有月亮的歌,自始至终都没有。
朵拉牵着我坐进孩子群里,那天的朵拉对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妈妈以前也常常这样牵着她的手坐进孩子群里。朵拉的妈妈是一名音乐老师,她继承了妈妈优美的声线。朵拉没有爸爸,在她很小时,妈妈就告诉她,爸爸喜欢嫦娥,爸爸到月亮上找嫦娥去了。朵拉还说,她妈妈叫辛朵朵,她叫辛朵拉,朵拉和妈妈同姓,她们就像一对大小姐妹。
我环顾一下四周,灾区里的孩子们在歌舞的海洋里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朵拉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你能在他们脸上找到月亮的影子吗?我摇摇头。朵拉说,这就对了,在这里、在这时,他们需要的是阳光,你愿意在这里和我谈一场阳光恋爱吗?
我得承认,我对朵拉一直不了解,我不能像她一样放弃摩天大楼,放弃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放弃城里的月光,我离开汶川的时候,朵拉最后一次给我唱歌,唱的仍然是月亮的歌。
天上、海上没有路,月亮在偷着哭,想要满足,无从弥补,思念如风,吹不散心头的孤独……
我又回到了摩天大楼,朵拉却执意地留了下来。
我在摩天大楼的顶上又日日与烟为伴,直到邂逅另一个女孩虹,我和虹像所有庸俗的爱情一样,在月光下拥抱、接吻,偶尔我会在虹的身上寻找朵拉的影子,没有!虹就是虹,朵拉就是朵拉,虹不喜欢唱歌,我让她唱,她就让我唱,我常常学朵拉唱月亮的歌,虹问我,干嘛总唱月亮的歌,我说,月亮下的爱情不是更浪漫吗?虹却长叹一声,可是月亮的歌太伤感。
我和虹决定订婚之前,我决定去看看朵拉。
那天朵拉穿着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和一件V领T恤,她看到我时,迎着阳光向我奔来,她的齐耳短发在阳光下微微地扬起,肩头上的吉他偶尔会被不经意地碰撞发出哧啦的声响,朵拉惊讶于我的出现,她一见我,就一头扑上来,她说,嗨!亲爱的东里,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朵拉再次把我拉到孩子群里,她对孩子们说,今天我们欢迎一个大朋友。说完,抱起吉它唱起来: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啊,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唱毕,一个孩子突然哭起来,另一个孩子见状,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当时,辛老师给我们唱的就是这首歌。
朵拉抹一把眼睛,看看我,然后笑着说,以后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充满阳光,yes or no?
我的心猛然一抽,继而又黯淡下来,我终于知道,谈一场与月亮无关的恋爱竟是那么难。
月光剪
莫言先生的小说《月光斩》你看过吧?你一定看过,若没看过,那一定得去看看,看了你就该知道我这把月光剪了,别以为莫言先生的月光斩只是一个传说,绝对不是,因为那把月光斩如今已经落到了我手里,我把它变成了一把月光剪。
嗯?你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要说的是,我用这把月光剪救活了不少人,呵,你一定在笑我,你一定说我是个疯子,你一定会说,像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有什么能力去救人,可是,我确实救了不少人。
什么?你问我那把月光剪是什么样子的?噢!那该怎么描述呢,我的表达能力不是很强,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把月光剪美轮美奂,它若隐若现,它柔情似水,它又坚不可摧,它可以迷倒众生,又可以挽救世人,诗人李白你该知道吧,还有杜甫、孟浩然,这些人都被我挽救过,咳,你又在笑我了,你不信,你看,那个坐在窗口旁的女孩,她多漂亮啊,现在她被我救活过来了。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眨眼睛,不要老对我扮鬼脸,我说的可是真话,那个女孩叫蝶儿,她白天可不是这样的,她白天总是不停地打电话,打给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叫刚,刚的年龄比她大二十多岁,当然,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叫蝶儿的女孩,她像很多女孩一样做了人家的二奶,听过二奶吧,也就是以前所说的小妾,社会在变,连称谓也变得奇里古怪的了,这个女孩其实并不爱刚,她爱的是刚的钱,她需要钱,因为钱,她背叛了另一个深爱着的男人健,又厚颜无耻地威胁刚的妻子离婚,你看不出来吧,多么纯美的一个女孩啊,为了钱,她违着良心做了那么多让人汗颜的事。
嘿,别急,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把女孩救过来的,这一切似乎与我扯不上边是吧?是的!的确扯不上边,但是,你再看看,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呵,看到了吧,她在哭,她在喝酒,你再仔细看看,她手里还拽着一张纸,你知道那张纸里写着什么吗?一首诗,对!就是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你说这首诗是写给谁的?对!当然是写给健的,她爱他,在这个时候她后悔了,她清醒过来了,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爱!对!就是真爱!这种觉悟难道不是一种拯救行为吗?我这把月光剪可不是徒劳的。
嘿,别急,我还没讲完呢,大诗人李白的诗你读过吧,举杯遥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李白有抱负,有才能,却得不到统治者的赏识和支持,也找不到多少知音和朋友,他常常陷入孤独的氛围中,他感到苦闷、彷徨,这不得不承认是我把他救活过来了,我用一把月光剪把他救活了,至今他还活着,你听,他孤独的灵魂在呼喊,他活过来了,在那样一个黑暗的社会下活过来了,我手中那一线光明把他救活了。
你还不信?你觉得我在给自己揽功?不!这是事实,多少人离不开我这把月光剪,若你还不信,你再看看那边吧,那个人你该认识吧,F城的市委书记,他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一年内使F城的GDP增长速度达到全国第一,瞧,F城的楼房起得多快啊,那一片本是个荒岭,可一年内那儿就变成了高楼林立,是不是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可全是书记的功劳啊,瞧,他现在发愁了是不?呵,你又开始眨眼睛了,我告诉你吧,他确实在发愁,你看他手里的烟都要烧到手了,你再看看他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不轻,他害怕了,我这把月光剪把他救活了,他总算知道害怕了,再不怕,我看他明天立马被双规,这是真的,李白不是说过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要像明月那般光明皎洁地做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书记现在应该体会到了,他会改的,我相信。
呵,你终于相信我了,是吗?你不笑了,连眼睛也不眨了。我这把月光剪可不是吹出来的,是千真万确的一把月光剪!你说,一个人是为什么而活,为财富?为地位?还是为男人或女人?都不是!是为感情而活,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像什么?像行尸走肉,对!也就是说,像死人,很多死人都被我救过来了,看到我时,他们或吟诗,或流泪,或深思,或愤慨,他们的感情被我一刀一刀地剪出来了,我这把月光剪就有这般能耐,它用它的光洁之躯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活过来了。
嗯?你问我是谁?呵,怎么说呢,我也是被这把月光剪吸引住了,然后拼了命地飞奔上来的,他们都叫我嫦娥,你该懂吧,呵,你又笑了,你真逗,该叫你什么呢,叫星星灯吧,嗯!星星点灯,我想,你也是一盏救俗灯吧。
嘿,亲爱的,你要走了吗,好,那么,晚安了。
父亲的晚餐
每个周五,父亲总会骑着电车从城北至城南如期而至。
父亲每周都要给他们弄一顿晚餐,这顿晚餐像是父亲的一场战斗,这场战斗让父亲变得格外认真。
父亲的晚餐很简单,一个莲藕排骨汤,一碟炒肉,一碟青菜和一条鱼。父亲说:“莲藕润肠胃,排骨补钙,炒肉补热量,鱼补蛋白质,青菜补纤维素,这样足够了,吃了既胖不了,营养又跟得上。”
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去推翻父亲的话。虽然他们觉得父亲的晚餐做得并不出色,而且千篇一律,但父亲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父亲做什么他们也吃什么。父亲的这场战斗打得有些孤单。
晚餐上的父亲会呷上几口小酒,借着酒劲说一些似重要又非重要的东西。
父亲眉头锁了一下,他咝着嘴把刚咽下去的烈酒回味了半会儿,说:“我的命不好,本来有二十年财运的,却被其它东西合走了,合成了命局里不喜欢的忌神。如此一来,我不但发不了财,还劳碌一生。”
男人不喝酒,女人也不喝,叮叮在房间里看《奥特曼》。叮叮的叫嚷声偶尔从房间里窜出来,又被不喝酒的男人训斥下去。父亲再次咝着嘴呷下第五口酒时,把原本的话撤掉了,他看看喝着汤的女人,又看看刚训斥完叮叮的男人,又说:“叮叮看个电视也没招惹你什么呀,你骂他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应父亲的话,男人把头埋进饭碗里很快地扒完了一碗饭,男人说:“我吃饱了。”然后起身往书房里走,男人挪动椅子的声音触动到了女人的耳朵,女人把嘴从汤碗里缩回来,朝男人嚷:“动作不会轻点吗?”
父亲的话又继续了,这回听者只有女人,父亲说:“我年轻时,小强常常嚷着要去钓鱼。你不知道,那会儿哪有时间去钓鱼呀,上班那点工资是养不起六口人的,只得利用休息时间再去打点零工。九五年那会儿啊,因为一次事故我摔断了五根肋骨……”
女人“咕咚咕咚”地喝下了一碗汤,还没等父亲说完,就摆摆手说:“爸,天不早了,你要是还回去就早点回吧,不回的话就在我们这住行了。”父亲止了话,一抬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呷了进去。
女人给父亲盛了一碗饭,父亲不急着吃,起身朝房间里看。叮叮吃饭的碗还搁在桌子上,一碗饭才吃了几口,父亲过去要喂他。女人急了,一个箭步走过来,把叮叮的碗夺回来说:“爸,叮叮五岁了,要让他自己养成吃饭的习惯。”
父亲叹口气,点点头说:“好,好,好。”
父亲的饭满满的,父亲一个人在饭桌上慢慢地吃。他的牙齿不行了,嚼一下又停一会,嚼一下又停一会,一碗饭吃了很久。父亲在这碗饭的时间里想起了幼小时的男人,那时的男人也只有五岁的光景,比叮叮淘多了。那时的男人吃饭时没有《奥特曼》看,他就嚷着父亲带他去钓鱼,父亲说:“你看看天都黑了,鱼都躲进大海里睡觉去了。”小强把嘴一扁:“爸爸说话不算数,爸爸说今天带我去钓鱼的。”父亲说:“明儿吧,明儿我早点收工,一定带你去钓鱼。”小强不肯,张嘴朝父亲手上咬去,父亲“哎哟”一声,碗一个哐当摔烂在地上。父亲一恼,抓起鞋子就挥向他的屁股,小强哭得“哇啦”乱叫。那次,是父亲第一次打男人。
父亲的饭还剩下最后一口时,男人从书房里走出来,男人朝饭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父亲就说:“小强,喝碗汤吧。”男人摇摇头说:“不喝了。”然后径直往厕所走去,父亲隔着厕所门对男人说:“小强,你小时候最喜欢钓鱼了,还记得那次我带你去钓鱼吗,你为了抓一只螃蟹,差点滑进河里……”
男人没有回应父亲的话,只听到厕所里传来一次又一次的“哗啦”声。父亲终于把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他看看厕所,男人还没有出来,父亲就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这是父亲的第二碗汤了。父亲煮的骨头汤男人一碗都没有喝,父亲有些奇怪,男人小时候最喜欢喝骨头汤了。
父亲的汤已经凉了,可是父亲仍不急着喝,待到男人从厕所里出来,父亲就说:“小强,这汤不合你胃口?”男人朝空中挥了一下手,不耐烦地说:“爸,你怎么那么啰唆。”父亲就住了嘴,抓起碗“咕咚”几下就把汤喝下了。
父亲要收拾碗筷,女人走过来说:“爸,我来收拾好了,你要回去的话就早点回,不回的话就住这吧。”
父亲点点头说:“回,回,这儿我住不惯” 父亲拿起沙发上的袋子,披上外套,最后又走向叮叮的房间,挥挥手说:“叮叮,拜拜了,爷爷下次再来。”叮叮没有回话,他对着电视里的奥特曼说:“好样的。”
父亲摇摇头,终于打开门出去了。 父亲的这场战斗,连个敌人都找不到,一路上父亲很沮丧。
母亲的桥
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种菜。
还在农村时,虽然家家都种菜,但母亲的菜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靓。母亲之所以能把菜种得如此靓,自然有她的秘诀,什么秘诀?就是:有意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其实说俗一点,就是母亲太贪心,摆脱不掉农村妇女的小家子气。她不甘心只种菜,还想种花,她认为菜园光有绿色过于单调,便又在菜园周围撒了一圈花种子,为这一圈花种子能展开笑脸,她着实费了不少工夫,却是枉然。好在这番功夫得到了青菜们的青睐,一棵棵都像喝了神水似的,长得绿油油的。
我六岁的时候,在城里工作的父亲把母亲和我们三姐妹都迁进了城里。进了城,母亲没了菜园,又没有其他工作可做,就一心一意把我们三姐妹当菜种。说白了,我们其实一直都是她的菜,我们的诞生也应了那句“有意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为什么?就因为母亲一直想栽个男娃,结果折腾了半天,人家男娃不领她的情,“蹦蹦蹦”地就跳出了三个女娃来。失落呀!想跳楼的心都有了,可她又不忍心抛夫弃女,也就只好把我们当菜来种了。
实践证明,母亲的小家子气形象是相当深根深蒂固的,想必是因了“栽花栽不成”的教训,便顿悟出一笔经济账来,“栽花”费成本、费精力,吃力不讨好,而“插柳”成本少、消耗低,得力全不费工夫。这一想,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心里这才顺了。那就继续养“柳”下去吧。
母亲确实不像其他母亲那样,对待女儿不是“宠”就是“严”,她对待我们完全是“无视”。反正她的意思就是,只要你们能够定时起床,定时上学,定时吃饭,定时睡觉,定时洗衣服,定时看书,那么你们就自由了,而她也因此是自由的了。
是的,把烦琐的教育放进规律里,省心省事!这大概就是母亲的“种菜秘诀”吧。她只要抓住了“青菜们”的特点,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打虫,她心知肚明得很。也确实,因了这些定时习惯,她对我们完全可以无视的。而我们也在这样的习惯中炼造出一种强大的本领——越来越独立自主了。
从“无心”插柳至“无视”栽培,我们居然也能茁壮成长起来了,从一粒粒小菜籽变成了一棵棵大青菜。待到菜越来越高,房子空间越来越小之时,我们也就结婚了。自从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后,母亲这下子彻底没菜种了。她变得有点魂不守舍起来,甚至有了几分呆傻。
过了两年,母亲实在憋不住了,就在小区里开辟了一块荒地,继续她的种菜生涯,并且能保证自给自足了。当她沾沾自喜地把自己的成果往我们三姐妹一家一户地送时,那一脸的笑容就像二十岁的姑娘一样灿烂!
母亲说:“以后,周末都回家吃吃我种的菜吧,绝对的绿色无污染。”
不知是冲着母亲的笑容还是冲着她的青菜,反正一到周末我们三姐妹就会拖儿带女牵婿地回到娘家,吃个其乐融融。
后来想想,母亲在没有菜种的情况下,我们回娘家的次数大约为三个月回一次,虽然在这方面,母亲并没有要求我们什么,但她显然对我们三个月回一次娘家是非常不满的。所以,在后来的吃饭过程中,她不经意间就说了那么一句:“要不是有这些绿色蔬菜,我还不知怎么邀请你们回来呢!”
我这才领悟出母亲的用意,她其实就是用她的菜在搭桥,用她的“青菜桥”把我们日渐疏远的关系联系起来。
是的,母亲的“青菜桥”既经济又健康,并且有着强大的功能。最为明显的是,那一次,父亲和母亲吵架了,吵架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母亲的菜,由于母亲擅自动用到小区里的地,结果她的菜在一夜间被物业公司清理掉了。
母亲气呀,想去物业公司理论,结果被父亲拉住了,父亲骂她农村妇女一个,没有见识!父亲的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母亲当即气得扭头就往大姐家里跑,她决定要和父亲来个分居!看母亲那气势,我们以为她铁定了要和父亲分个一年两年的。没想到的是,这居才分了一个星期,母亲不踏实了,想回去,却又拉不下脸来,而父亲的脾气也硬得很,他是不会主动求你回家的。这下子,母亲为难了,吃不香,睡不好,最后只好动用到我们,我们三姐妹相视一笑,心想:反正都是你种的菜,大不了永久地给你搭座“青菜桥”吧,无所谓啦!
想来,我们这座“青菜桥”确实是经久不衰的,如今一晃就又过了几十年,从未曾修补过。七十多岁的母亲是骄傲的,为这座“桥”,亦为她自己。
风骚人物
母亲说起奶奶的时候,恨不得要用牙齿把奶奶一点点地咬碎和撕毁。这种咬牙切齿的状态使我一直认为米镇上的奶奶是可以被吃掉的,就像白骨精眼里的唐僧肉一样,炖着,烧着,煨着,焖着,什么样的做法,都能做出一盘美味佳肴来。
奶奶仅有父亲一个儿子,对于那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来说,这唯一的儿子应该算得上是奶奶的命。可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不珍惜这个命根子,非得把父亲赶出家门,做了卢家的上门女婿。或许应了母亲的话,因为奶奶风骚吧。
奶奶说要带我回米镇过寒假,我很高兴,长了八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奶奶家。
爷爷的遗像就挂在奶奶家的大厅上,爷爷的眉毛弯弯的,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
据妈妈说,爷爷的死和奶奶有关,也和另一个男人有关。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得而知。
奶奶一边把鸡鸭鱼肉摆在灵台上,一边念叨:“你爷爷年轻时长得可好看了,不但好看,还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他忙活,我基本上不用操什么心,天天坐在门口嗑瓜子,呵呵……”奶奶自顾自地笑起来,她斟了酒,倒了茶,回头看看我,又向我招招手道:“小渔,来,给你爷爷叩个头,让他保佑你身体健康,学习进步。”
米镇的风很有性格,它时而对你温柔一刀,时而又对你横眉怒目。这样的风把米镇人也影响了。比如对门的六婶,她天生一副诡异相,见着奶奶就一副笑脸,而见着我时,那眉毛和眼睛就又离得遥远异常,冷不丁还会挤出一句话:“瞧你这小骚货!”还有那个阿牛,见着我奶奶时缩头缩脑的,一见到我,就又昂首阔步,冷嘲热讽地说:“来,荣哥,我给你洗个澡。”
对于这一切,奶奶终究是知道的,奶奶毕竟也是米镇人,当然也秉承了米镇的风的性格。当她横眉怒目地走进六婶家时,我终于知道我亲爱的奶奶是多么的“独领风骚”了。奶奶叉着腰怒视着六婶,只用一双眼睛就把六婶逼进了墙角里。六婶说:“阿兰,有话好好说。”奶奶二话不说,两手一抬就朝六婶那两个奶子抓去。只听六婶尖叫一声,两手掐住奶奶的脖子骂:“你个骚货,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如此嚣张。”奶奶被六婶掐得满脸紫色,她使劲儿一吐,朝六婶脸上飞出一口唾沫,六婶两手一松,又是一阵尖叫。奶奶逼视着六婶,声音平静而霸气:“谁骚?到底谁骚?我告诉你,以后再敢欺负我家小渔,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一扭一摆地优雅而去。六婶一张扭曲的脸在她背后喊:“骚货,贱货……”
尽管六婶骂得惊天动地,但奶奶那会儿却一点也不怒了,完全一副温柔一刀的神态。
那个晚上,米镇的风异常寒冷。奶奶一手拉着我,一手打着电筒,电筒把黑夜打开了一扇门,我们沿着这扇门一直往前走,把黑夜走得嚓嚓响。奶奶对我说:“小渔,今天是十五,每月逢十五,荣爷爷就要洗一次澡。”我的脑袋顿时就傻了,脚步随之停止。
奶奶仿佛看出了什么,说:“小渔,你在想什么呢。你知道你荣爷爷是谁吗?是你爷爷的战友,那会儿,还在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荣爷爷为了救你爷爷,被敌人炸掉了两条胳膊。荣爷爷没有胳膊,没办法洗澡,我能不帮他洗吗?”说着,一把将我拉上:“走!”
终于到了荣爷爷家。
荣爷爷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奶奶说:“荣爷爷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了,开过两次刀,现在看什么都是糊糊的。”奶奶说这些的时候,还顺带把我的外貌向荣爷爷描述了一遍。荣爷爷听着听着就笑了,荣爷爷笑起来就像黑夜里的一把镰刀。
奶奶要帮荣爷爷脱衣服,荣爷爷说:“今天就不洗了,别把小渔吓到了。”奶奶铿锵道:“逢十五洗澡,铁打的事,谁也拦不了。”
奶奶终于把荣爷爷脱得只剩下了一条内裤,她把荣爷爷带到大院的澡房里,澡房里搁着一个大木桶,足有一米多高,两米多宽。荣爷爷泡在木桶里,水淹过了他的胸膛。奶奶说:“小渔,看好了,我要给荣爷爷洗澡了。”奶奶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奶奶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挂在澡房的门上,奶奶脱衣服的动作娴熟而优美,她一边脱一边接着说:“你爷爷好几个晚上都来唤我过去了,我日子不长了,如果奶奶不在了,你得负责给荣爷爷洗澡,这是你爷爷生前给我定下的唯一任务啊……”
奶奶终于把自己脱成了一丝不挂,奶奶的身体美得像一朵残荷,让人无比震撼。
奶奶把水“扑扑”地往荣爷爷身上打,再用手搓,从荣爷爷的后背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地搓,来回地搓了几个回合后,奶奶握起拳头开始捶,细雨般地捶,中雨般地捶,大雨般地捶,最后变成暴雨般地捶。荣爷爷的后背像一面韧实的鼔,这面鼓被奶奶捶得精神焕发、气淡神怡。
奶奶为荣爷爷洗了大半辈子的澡,终于把自己也洗成了个风骚人物。
杨柳芳创作随笔:
我曾嫌自己名字太俗,写多了市井烟火才明白,生活本就是讨价还价的大婶、擦老年卡的老人、蹲工地吃泡面的民工凑成的。这些“俗”,才是人性最实在的模样。就像《一束光的力量》里的邕江堤岸,芦苇沙沙响,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难。
小小说这文体,最擅长在简短里藏惊雷。它不必铺陈完整的人生轨迹,只需截取生活里最锋利的那个瞬间——比如安芽儿接过花束时睫毛上的泪珠,或是老板娘指着干花时突然颤抖的指尖。这些被放大的碎片,恰似暗室里漏进的一束光,能瞬间照亮人性褶皱里的隐秘。
对我这个听力渐衰的人来说,这种“以小见大”的魔力格外珍贵:当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文字却能把瞬间的震颤凝固成永恒,让每个平凡灵魂的闪光都被清晰看见——这正是我想捕捉的力量:平凡人在伤口上开出的花,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动人。
小小说篇幅虽短,却能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生活的肌理,让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微光无所遁形。它不追求波澜壮阔的情节,只在意那一瞬间的触动,仿佛在喧嚣尘世中按下暂停键,让我们得以静心品味平凡中的不凡。
作者简介:杨柳芳,广西作家,出版小小说、中短篇集《一束光的力量》《城市上空的鸡鸣》《若爱无期,无关岁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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