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看雷州文化如何“在今天的语言里重生”

 

文/符马活

我常常在想，如果雷州文化要向今天的世界递出一张名片，它应该是什么模样？

不是一本厚厚的方志，不是一段激昂的辩护词，也不是一个被反复争论的名字（当然这些也重要，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它应该是一个能让人一眼就心动、走进去就难以离开、离开后还想分享的存在——一个活的、能呼吸、能打动人的样本。

雷州半岛大地从来不缺这样的种子，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让它们在今天的阳光下发芽。

一、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

“雷州文化最大的危机，不是外部概念的入侵，而是我们缺少一个足以向今天的世界证明自己、打动今天的人的具体样本。”

这是韩国策展人印炳国老师在雷州卜札村长期生活后，对这片土地提出的最尖锐也最诚恳的拷问。他所说的“样本”，不是一篇论文、一份文件或一场内部争论的胜利，而是一种可见、可感、可传播，能让外地人、年轻人、讲着完全不同语言的人也想要靠近、触摸、并带走一部分的具体存在。那么，这样的“样本”到底长什么样？它真的能改变一种文化的命运吗？

近期，一部潮汕题材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恰好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答案。

二、雷州文化的“样本”，有四个核心标准

一个真正的文化“样本”，至少要满足以下四条：

可感知：不是抽象的名词或概念，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走得进”的具体作品或空间；

普遍语言：能将地方性知识“转译为令当代人共鸣的普遍叙事”，跨越地域、语言和代际的壁垒；

自带吸引力：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直接打动人，让外地人“循着它而来”，用脚和情感投票；

活态传承：不是“被钉入词典”的死物，而是“在今天的语言里重生”，重新呼吸、重新发光。

用这把标尺去衡量《给阿嬷的情书》，它几乎完美达标。但更重要的是，这也给我们雷州文化提供了一面镜子——雷州文化并非没有样本的潜力，而是我们还没有把最闪光的内核充分激活。

三、一个教科书级的样本：《给阿嬷的情书》

第一，它把“侨批”这个陌生的文化符号，转化为了普世情感。

“侨批”是潮汕独有的世界记忆遗产——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银合一凭证。对外人而言，这个词本身是陌生的。但这部电影没有停留在文化符号的展示层面，而是深挖其背后“跨越山海的信义与守望”。观众不需要知道“侨批”二字的来龙去脉，就能被阿嬷用一生守护一份承诺的故事所打动。影片中的方言、饮食、仪式、建筑，并非散落的民俗元素，而是在阿嬷的形象周围相互缠绕，共同织成潮汕人的生活与精神风貌。这正是印老师所说的“普遍叙事”。

第二，它用“今天的语言”让潮汕文化被全国甚至世界看见。

方言不是障碍，反而成为特色：影片全程保留潮汕方言原声，但正如人民日报所言，“真实的情感是无需翻译的世界语”。方言反而成为“彰显影片真实性的独特标识”。

情感内核是普世的：“跨越半世纪的承诺”“女性互助的温情”——这些主题契合了当代社会对多元情感议题的关注，甚至吸引了海外十多个国家的发行商。

票房与口碑是铁证：成本不足1500万，票房突破16亿，豆瓣评分9.2。这本身就是印老师所说的“用脚投票”。

第三，它让潮汕文化从“需要被辩护”变成了“让人主动奔赴的存在”。

电影带旺了潮汕文旅：汕头在“五一”假期接待游客390万人次，揭阳A级景区接待量同比增长417%，取景地成为热门打卡点。这印证了印老师的预言：“当一个样本立在那里，当外地人循着它而来……到了那一刻，所有关于名字的争论都将失去意义。”潮汕文化不再需要人反复论证它“有多好”——电影本身就已经替它说完了所有的话。

四、雷州文化也有自己的“侨批”——我们完全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样本

《给阿嬷的情书》对雷州文化的最大启示，不是“我们也去拍一部电影”，而是它示范了一条清晰路径：找到自己文化中最具普世情感的内核，然后用今天的人听得懂、愿意看、愿意分享的方式，重新讲一遍。

那么，雷州文化的“侨批”是什么？

是石狗——它背后是“守护”。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代，这是全球性的心灵需求。我们可以打造沉浸式石狗文化空间，让人们在光影与互动中感受千年守护的力量。

是雷歌雷剧与姑娘歌——它们背后是“以歌代哭”的真性情。在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压抑的社会里，这种敢爱敢恨的真挚情感极其稀缺，完全可以被重新编排成当代年轻人也能共鸣的音乐剧或短视频IP。

是雷州人对食材本味的极致追求——这是一种“认真生活”的哲学。在快餐文化泛滥的今天，它值得被提炼成一种当代生活样本。

尤其是雷州窑——这是一个被长期低估却极具潜力的样本。我查阅众多资料发现，它曾是唐宋时期长沙窑、磁州窑、吉州窑等著名窑口的外销瓷代加工厂，承担着大量海上丝绸之路的外贸订单。它的窑址至今鲜有人系统开发，却涵藏着无穷的想象力：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实物见证，到当代陶瓷艺术与工业设计结合的创新源头，再到可沉浸式体验的考古文旅空间，都有无限可能。一旦激活，它就能成为雷州文化最具国际视野和当代价值的强力样本。

这些内核，每一个都足够深厚。它们缺的，从来不是价值，而是一个能被看见、被体验、被传播的当代样本。

这个样本可以是一部电影、一个沉浸式空间、一档短视频IP、一场互动展览，也可以是一个文创产品集群。形式不限，但标准不变：它必须能让一个外地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完全不懂雷州话的人，在接触它的那一刻，心头一震，愿意停下，愿意带走，愿意分享。

当然，我们更需要的是更多讲雷州话的粤西同胞的参与。我一直强调：雷州文化，是粤西地区讲雷州话人的文化，不是雷州市一地的文化。 说到底，“悦近来远”是根本——自己人都不喜欢，又怎么吸引远方的人呢？

五、结语：样本，是最好的辩护

印炳国老师说：“一个好的样本，比一百篇争论文章更有力量。它不需要辩护，它自己就会说话。”

《给阿嬷的情书》为潮汕文化说完了所有辩护的话。而雷州文化，至今还在为名字争论不休。

这并非雷州文化不如潮汕深厚，而是我们还没有把最闪光的内核充分“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当我们把“守护”从石狗身上提炼出来、把“真性情”从雷歌里唱出来、把“认真生活”从一桌饭菜里端出来、把“海上丝绸之路”的记忆从雷州窑里激活出来——用一个或几个具体的样本立在世人面前时，所有关于名字的争论，都会自然变得苍白无力。

雷州文化不需要下一篇更漂亮的反驳文章。它需要的，是第一个真正打动人心的“样本”。

这个样本，就在我们所有深爱这片土地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