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全球手工业时代的制造系统范例

（《大湾区时报》综合报道 记者周万里、宋长亮）2026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召开的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本年度唯一申报项目通过审议，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遗产的空白。更重要的是，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这一“首次”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中国正在用一种全新的叙事语言，向世界讲述一段关于工业文明和科技史的中国故事——不是从“艺术品”的角度，而是从“产业系统”的角度，重新定义景德镇在全球文明史中的坐标。

图一 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何以景德镇：产业遗产超越器物的系统叙事
为什么“产业遗产”比“艺术遗产”更能讲好景德镇的故事？
传统的文化遗产申报往往聚焦于单一遗址或艺术杰作，而“产业遗产”关注的是一套完整的生产系统如何运转、如何影响世界。景德镇的申报范围涵盖五大核心片区、15个构成要素，申报遗产区面积达1979公顷。这五大片区——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串联起了一条从原料开采、燃料供给、生产制造到运输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这一全链条的价值，在2024年的考古工作中得到了实证。联合考古队在14个遗址点展开发掘，首次以“产业链”为核心视角，将原料产区、燃料产区、镇区瓷业发展、道路交通网络串联起来。距离市区约50公里的高岭山，花岗岩风化形成的高岭土资源丰富，面积近10平方公里。考古揭露了清代从洞探到坑采、从淘洗到尾砂堆积的完整作业序列。而这种土因山得名，贡献了世界制瓷业通用白色陶土的英文名“kaolin”。在浮梁县的建溪流域，考古首次揭示了窑柴产运体系——浮梁林区百万担松柴经过建溪水运体系直抵窑场，完整复原了“伐木—集运—烧窑”的产业闭环。
正是这种“从矿到器、从山到海”的完整性，让景德镇成为10-19世纪世界手工瓷业的巅峰见证。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官窑，而是一个因瓷而生的工业城市。考古工作者在镇区刘家下弄的现代道路下找到了两条向西延伸的古代道路，揭示了“因窑成市”的城市肌理；一条2米多高的清代下水道的发现，更表明景德镇在明末清初已完成从单纯制瓷中心向集制作、贸易于一体的手工业城镇的转变。这套系统在宋、元、明、清四代持续运转，构成了一部活着的产业文明百科全书。

图二 湖田古瓷窑址
“产业遗产”视角：重置全球制造业遗产版图
将景德镇放到世界遗产全球战略的框架下审视，其“产业遗产”的定位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
在全球《世界遗产名录》及各国预备名单中，涉及特定产业体系的遗产共129项，但制造业系统主题项目仅占11%，且没有一项是以陶瓷产业为核心、成体系成规模的手工业遗产。欧洲和北美地区的产业遗产占比高达50%，亚太地区仅占20%。景德镇的申报，恰恰瞄准了这一双重空白——既填补陶瓷主题的缺位，也改善亚太地区在产业遗产中的代表性不足。
更重要的是，“产业遗产”视角让景德镇得以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来阐释自身价值。学术研究表明，景德镇与现有的纺织、印刷、制表、采矿、晒盐、酿酒等制造业遗产相呼应，但在产业主题、时间跨度、产业链完整性、管理方式、跨文化交流等方面独具特色。例如，瑞士的制表业城镇拉绍德封展现了从手工作坊到工厂的转变，但产业链相对单一；英国的德文特河谷工业区见证了棉纺织工业体系的诞生，但时间跨度远不及景德镇的千年延续。景德镇提供的是一种“手工业时代的制造系统范例”——它既有官营的御窑厂，也有活跃的民窑体系，考古发现的带有“康熙”“宣德”等款识的瓷片与“余庆堂仿古制”“奇石宝鼎之珍”等斋号款识并存，实证了“官民竞市”的产业生态。
这种“官民相依共生”的管理方式，与西方产业遗产常见的单一组织模式形成鲜明对照，为全球制造业遗产的类型多样性提供了独特的东方样本。从“适应规则”到“参与定义价值”，景德镇申遗展现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升级。

图三 礼芳村窑柴山林及古建筑群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见证“千年瓷都”的全球化底色
当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纳入“产业遗产”框架，它所讲述的便不再是一个地方窑口的兴衰故事，而是一部关于全球工业文明和科技史的中国篇章。
从科技史角度看，景德镇的价值在于其持续的技术创新体系。瓷石与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是制瓷史上的一次革命性突破，它解决了单一瓷石原料高温变形的问题，使大型器物的烧制成为可能。这一技术革新让景德镇在宋、元、明、清各代持续引领全球制瓷技术。考古工作者在御窑厂、落马桥、观音阁等片区发掘出的窑炉遗迹、作坊布局、工具遗存，共同构成了一部可视化的制瓷技术演进史。
从全球化角度看，景德镇的“产业”属性让它天然具有“世界性”。景德镇并非沿海城市，却在镇区出现了天后宫——考古已证明其建设历史可前推到明万历时期，恰好与隆庆开海及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兴起相吻合，是福建商人来景德镇参与瓷器全球贸易活动的实证。另一处清真寺遗址点出土的阿拉伯幻方瓷、藩王用器等丰富遗物，更表明景德镇通过陶瓷产品连接了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这些早期“景漂”留下的印记，共同见证了“千年瓷都”的全球化底色。
恰如全国人大代表、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王安维所言：“景德镇是一个海纳百川的城市，是一个没有‘城墙’的城市。”这种开放包容的精神特质，正是产业文明得以持续千年的内在动力。从器物输出到价值共鸣，景德镇以“美”为共通语言，让china（陶瓷）成为讲述China（中国）故事的载体。

图四 大街小巷的瓷业店铺
7月25日，当世界遗产大会审议在釜山落锤，景德镇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历史时刻。但比审议结果更重要的是，它已经向世界展示了一种全新的讲述方式——不是用“瓷器”讲“艺术”，而是用“产业”讲“文明”。这背后，是一整套生产系统如何以千年时间尺度塑造一座城市、影响一个世界的故事。在“产业遗产”的叙事框架下，景德镇不再只是中国的“瓷都”，更是全球工业文明史不可或缺的一页。
正如一位遗产保护工作者所说，保护的终极目的是让文明以烟火气的方式走进当代人的生活——而这，恰恰是“活态产业遗产”最深刻的内涵：它连接的不仅是过去与现在，更是一个文明面向未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