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登 | 广东吴川260余名超龄乡医的养老困局调查

在广东吴川市的广袤乡村，有一群特殊的「守望者」。他们身披白褂，扎根基层数十年，曾是村民健康的「第一道防线」。然而，当岁月染白了双鬓，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他们却依然被迫坚守在村卫生站的一线——因为没有退休金，也不敢退休。

      近日，记者接到广东省吴川市乡村医生的爆料后，于2026年7月26日赶到吴川市实地调查。采访得知，目前吴川市已经60岁以上的乡村医生约有260人，由于没有落实养老生活保障待遇，他们至今被迫在岗「谋生」行医养活自己，有些已经生病无钱就医，陷入困境。

迟暮的「健康守门人」：有病无钱医，年迈仍奔波

      走进吴川市覃巴镇龙田村卫生站，何帝坤正在整理药柜。作为一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退伍军人，他在部队学了医，退伍后看到乡亲们缺医少药，便留在了村里。如今，他不仅是一名乡医，更是村里人熟悉的老大哥。然而，岁月的侵蚀让他力不从心，更让他焦虑的是晚年的生计。

      「现在年老体弱有病，无钱就医，非常困难。」振文镇山东卫生站老乡医肖华明已82岁，至今在岗。振文镇三江村卫生站的老乡医林金水，差两个月就83岁了。患有麻痹症的他行动不便，生活本就拮据，更别提去医院好好检查身体了。「现在交通方便，村民有病都去大医院看，到卫生站看病的很少了，几乎没有什么收入来维持生计，希望政府能为我们这个群体乡医解决养老问题。」林金水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覃巴镇六鳌村卫生站的梁瑞明和梁瑞钦兄弟。梁瑞明77岁，梁瑞钦73岁。梁瑞明个人简历令人动容：1969年入伍，1973年2月退伍；因在部队为卫生兵种，退伍后见乡村内群众缺医少药，同年开始行医至今。多年来，除了坚守岗位行医谋生外，他们没有任何其他收入来源。因身体健康原因，两人多次到广州就医，微薄的积蓄早已掏空，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老乡医中，有些人原本有机会进入乡镇卫生院工作，拿着稳定的工资和应有的社保，但由于当时村里实在太缺医生，看着村民们期盼的眼神，他们选择了留下。这一留，就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献给了乡村，也错过了享受退休待遇的「末班车」。

政令畅通的「肠梗阻」：层层文件为何在吴川「断头」？

      中央及各级政府并非没有出台相关政策。事实上，政策链条十分完整：

      第一层：201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乡村医生队伍建设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5〕13号），第十六条明确要求「完善乡村医生养老政策，各地要支持和引导符合条件的乡村医生按规定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

      第二层：广东省贯彻落实出台粤办发〔2015〕442号文件，第八条明确：「未纳入乡镇卫生院编制内管理，与乡镇卫生院建立劳动关系的乡村医生，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按规定享受相应的养老保险待遇。」

      第三层：湛江市政府贯彻落实出台湛府办函〔2015〕135号文件，第八条条文与粤办发〔2015〕442号相同，并要求「各县（市、区）在本方案下发60个工作日内，研究制订具体实施方案，并报市医改办备案」。

      第四层：2023年2月23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深化改革促进乡村医疗卫生体系健康发展的意见》，明确「未纳入事业编制的乡村医生，按照有关规定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基本医疗保险或城乡基本医疗保险等社会保险」，并提出目标任务：「到2025年……乡村医疗卫生人才队伍发展壮大，人员素质和结构明显优化，待遇水平得到提高，养老等社会保障问题有效解决。」

      第五层：广东省委、省政府出台《关于进一步深化改革促进基层医疗卫生体系健康发展的行动方案》，第十六条重申「加强乡村医生养老和医疗等保障……未纳入事业编制的村卫生站工作人员，按规定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基本医疗保险或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

      政策文件一道道发下来，政令明确要求「落地有声」。然而，在吴川市，政策的执行却出现了严重的「肠梗阻」。

      2025年9月25日，吴川市卫生健康局在一份《处理意见书》中竟然声称：「截止目前，我们未收到上级有关乡村医生养老保障和退出机制的政策文件，对于你们要求吴川解决养老保障和退出机制的事项，暂无文件依据落实。」

      这种明显的违背事实的回复，引发了老乡医们的强烈不满。在向湛江市卫健局申请复查后，湛江市卫健局在2025年10月14日出具的《复查意见书》（湛卫信〔2025〕39号）中明确指出，吴川市卫健局的上述表述「有误」，并予以撤销，轻描淡写说为「表达有误」，其实是行政不作为。

      然而，事情并未迎来转机。2025年10月28日，吴川市卫健局重启了一份《处理意见书》，其中依然坚称：「对于乡村医生的养老待遇，目前国家未将乡村医生纳入管理，亦未出台明确的政策文件。」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一位参与信访的老乡医愤怒地表示。明明国家、省、市的文件都在眼前，为什么到了吴川市就变成了「未收到」、「未出台」？

      在随后的时间里，老乡医们向广东省卫健委申请复核。2026年3月24日，省卫健委作出了粤卫信〔2026〕3号《信访事项复核意见书》。该意见书一方面指出吴川市卫健局在处理时限和文书规范上存在偏差——「因工作人员对信访工作办理时限要求、文书制作规范理解存在偏差，导致该事项文书落款日期与实际送达时间不一致」；另一方面表示将「按照相关政策规定，督促湛江市、吴川市卫生健康部门，严格按照信访工作相关规定落实整改，规范办理流程，提升办理质效；积极督促属地党委政府支持，不断完善、落实乡村医生养老保障和退出补偿机制，切实维护乡村医生合法权益，确保基层医疗卫生队伍稳定」。

      但截至2026年5月6日，距离省卫健委的复核意见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吴川市卫健局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落实动作和明确的时间表。据湛江卫健局了解到的情况，吴川市尚未将实施方案报市医改办备案——这意味着，吴川市不仅没有落实政策，甚至连2015年湛府办函〔2015〕135号文件要求60个工作日内制定的具体实施方案都没有报备。

是「无法可依」还是「有法不依」？

      为什么明明有政策，吴川市的乡村医生却依然「无法可依」？

      吴川市卫健局辩称，现有的村卫生站属于「公建民营」，政府出资建设基础设施，乡村医生独立开展执业，双方不存在人事隶属及劳动关系，实质上只是行业主管部门与独立执业者之间的关系，因此无法按粤办发〔2015〕442号和湛府办函〔2015〕135号文件的要求「建立劳动关系」并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

      这种解释，在老乡医们看来，完全是推卸责任。他们指出，既然国家文件要求「建立劳动关系」并参加养老保险，地方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就应当积极作为，想办法落实，而不是以「没有劳动关系」为由，将他们挡在养老保障的大门之外。

      从公开信息看，吴川市卫生健康局的主要职责第一条就是「规划与政策制定，拟定卫生事业发展的措施，规划、制定并实施有关规范性文件和技术规范，统筹规划卫生健康资源配置，指导区域卫生健康规划的编制和实施」。作为主管卫生健康工作的职能部门，面对上级党委政府联合发文的红头文件，不是主动研究落实方案，而是以「未收到文件」、「未纳入管理」为由推诿塞责，这是典型的行政不作为。

      更值得深思的是：2025年4月23日，吴川市第十七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四十五次会议审议表决通过，任命杨某晖为吴川市卫生健康局局长。新局长上任一年多来，这份涉及260多名老乡医切身利益的养老政策，为何依然停留在「暂无文件依据」的荒诞回复上？

记者向主管官员反映问题，发稿前未获回复

      2026年7月27日10时许，本报记者先后向吴川市委常委、副市长韩某和吴川市卫生健康局局长杨某晖反映了乡医反映的养老待遇未得到依法解决的问题，至记者发稿时止，尚未收到上述官员的回复。

      记者查阅吴川市政府领导同志分工情况发现，韩某作为市委常委、副市长，负责交通、水务、卫生健康、市场监督管理、知识产权、医疗保障、生态环境、气象方面工作，分管市交通运输局、市水务局、市卫生健康局、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市知识产权局）、市医疗保障局。乡村医生养老保障和退出机制问题，恰恰属于其分管的卫生健康、医疗保障工作范畴。

      而杨某晖作为市卫生健康局党组书记、局长，负责局全面工作。粤卫信〔2026〕3号《信访事项复核意见书》明确要求「督促湛江市、吴川市卫生健康部门……落实整改」，作为被督促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杨某晖局长对落实乡村医生养老政策负有直接责任。

      两位分管领导和直接责任人在记者短信反映问题后，截至发稿时均未作出回应。这种沉默，与260多名超龄乡医的焦灼等待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民生底线不容「画大饼」：政令畅通方能取信于民

      「国家政策光芒四射，吴川上空乌云密布。」这是老乡医们在诉求信中写下的一句话，也是记者在吴川实地调查时感受最深的痛感。

      何帝坤、李裕、梁瑞明等吴川市约260名60岁以上的乡村医生，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迟来的公平与保障。他们中有的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有的是1969年入伍的卫生兵，有的在乡村行医已超过50年。他们在最艰苦的年代，用最朴素的技术，守护了一代又一代村民的生命健康。如今，当他们老去，疾病缠身，国家和社会理应给予他们应有的回报。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深化改革促进乡村医疗卫生体系健康发展的意见》明确设定了「到2025年……养老等社会保障问题有效解决」的目标任务。然而时至2026年7月，吴川市这项指标显然远未完成。

      吴川市乡村医生养老政策迟迟得不到落实，表面上看是职能部门对政策的曲解和行政不作为，深层次原因则是对基层医务人员劳动价值的漠视，以及对民生保障工作的敷衍塞责。如果一项惠及260多名老乡医的政策，可以在「没有文件依据」、「未纳入管理」的借口下被无限期搁置，那么党和国家的公信力将受到极大损害。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吴川市卫健局在2025年9月25日的《处理意见书》中称「未收到上级有关乡村医生养老保障和退出机制的政策文件」——而粤办发〔2015〕442号、湛府办函〔2015〕135号文件白纸黑字，且湛府办函〔2015〕135号文件第三条明确要求「各县（市、区）在本方案下发60个工作日内，研究制订具体实施方案，并报市医改办备案」。据湛江卫健局了解到的情况，吴川市尚未实施方案备案。试问：吴川市卫健局到底有没有认真研读上级文件？有没有履行其「规划与政策制定」的法定职责？

      截至本报发稿时，吴川市委常委、副市长韩某，吴川市卫健局局长杨某晖仍未就记者反映的问题作出回复。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