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岁月铺长轴 一脉文绪润天南——时间维度下的雷州文化溯源

 
天南重地，海北名邦。雷州半岛枕沧海、控琼峡，踞中国大陆最南端。这片赤红土地，历经千年风雨涤荡、岁月沉淀，孕育出独树一帜的雷州文化。它并非一时兴起的地域风情，而是依托历代重大历史节点层层积淀而成，由蛮荒步入文明、由闭塞走向通达、由多元糅合凝练为特有地域文绪。循着历史时序梳理沿革，便可明晰雷州文绪缘起、交融、成型与传承的完整脉络。

 
一、远古肇始：雷土初开，土著灵根植红壤（史前—先秦）
 
岁月悠悠，文明肇始。早在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雷州半岛已有先民临水定居。俚僚先民依托山海之便渔耕并举，敬畏风雷山海，逐渐形成雷神信仰、石狗图腾崇拜，以原始质朴的自然崇拜安顿生民、守护乡土，构成雷州文化最古老、最纯粹的土著文明底色。
 
春秋战国时期，楚势力南扩，楚人于半岛筑城建邑，将荆楚礼乐、青铜文明引入南疆。天下四绝之一的“雷州换鼓”初具雏形，本土巫傩风俗与中原礼乐初次交融，蛮荒红土正式开启文明启蒙。

 
二、秦汉拓疆：版图一统，海丝帆影启新程（前214—220年）
 
秦皇平定岭南，百越之地归入华夏版图，中原礼制、农耕技术、王朝秩序自此扎根天南，彻底打破半岛封闭格局。西汉元鼎六年设合浦郡，徐闻古港成为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中外商贸汇流于此，中原器物远播南洋，域外风物入融本土，雷州自此兼具内陆农耕厚重与海洋开放包容的双重特质。
 
西汉伏波将军路博德平定南越，划定郡县、奠定南疆行政根基；东汉建武年间，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南征，以雷州半岛为前线大本营。大军屯驻雷城，战马刨地成泉，即今古迹马蹄井，为当年驻军拴马屯兵之所。战乱平定后，马援疏浚水利、推广中原农耕、推行朝廷法度，大批将士落籍雷州，成为早期中原汉人移民。后世百姓感念两位伏波将军安边教化之功，建伏波祠世代合祀，忠勇戍边、崇文固本的精神深深融入雷州民风。
 
依托海上通商航道，早期域外文明与宗教雏形随商贸零星登陆沿海，为后世多元宗教落地南疆埋下深远伏笔。
 
三、魏晋流变：州治初立，汉俚相融育新风（220—588年）
 
魏晋中原战乱频仍，士族望族大批南迁避乱，落脚雷州，将经学典籍、宗族礼法、中原儒雅之风带入乡野，与俚僚本土风俗兼容共生。
 
南朝梁代设立合州，州治定于雷城，雷州自此拥有独立州级建制。行政稳固带来民生安定，汉俚通婚、风俗互化，原生粗犷巫风逐步接纳中原礼乐教化，雷祖信仰初萌，天南民风日渐敦厚守礼。南迁士族亦携佛道典籍入雷，释道文化开始初步浸润上层士绅圈层。
 
四、隋唐定名：雷祖安邦，全域建制定文绪格局（589—960年）
 
隋置海康县，取海疆安宁之意；唐贞观八年，朝廷正式改东合州为雷州，为确凿不移的国家建制史实，州名沿用至今，千年未改。
 
【陈文玉历史考据辨析（学界争议权威厘清）】
 
关于雷祖陈文玉的生活年代，历来史学存在两大流派，亦是雷州文史学界长久以来的研讨热点：

传统明清官修《雷州府志》多将其记载为唐代刺史；本土资深文史学者符马活依托宗族谱系、南朝建制沿革、历代层累文献考证，提出认可度颇高的全新论断：陈文玉真实原型为南朝梁代雷州陈氏豪族名士，曾任合州刺史，是彼时治政安民、调和汉俚族群的务实贤臣。

而坊间流传卵生异象、掌纹成文、白日升天等轶事传说，皆是两宋之后民间造神运动逐步附会增添的神话演绎，并非正史史实。后世修志编撰方志之时，将梁代陈文玉治世功绩与唐代更改州名的行政沿革相互糅合，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雷祖为唐代官吏的传统说法。简言之：梁代贤臣理政安民，唐代确立雷州州名，两宋往后逐步衍生各类神化传说。
 
陈文玉凭借惠民举措深得乡里爱戴，逐步凝练为雷州崇德尚贤的地域精神符号，雷祖祠历经千年依旧香火绵延。
 
唐代国力鼎盛，佛道二教大范围传入雷州地域。天宁古刹兴建落成，跻身粤西知名禅宗寺院；城郊各处道观陆续营建，道家祈福攘灾的习俗深入寻常百姓生活。至此本土雷神、石狗原始信仰，与正统释、道两门宗教相融共生，雷州多元信仰体系初步成型。
 
【重要辖域概念辨析：破除当代狭义认知误区】
 
古之雷州，并不能等同于现如今行政区划之内的县级雷州市。自唐代设州伊始，古雷州属于覆盖整片雷州半岛的州级行政区，长久管辖海康、遂溪、徐闻三县，疆域囊括如今雷州市、徐闻县、遂溪全县以及湛江霞山、赤坎、麻章各大城区。
 
雷州文化属于古雷州府全域性民系文化，是半岛全境民众共同孕育的地域文明，并非单一县市文化。但凡雷州方言通行之地，民俗习性、精神文脉一脉同源。
 
唐代贬谪官员络绎南下，加之闽南百姓陆续迁居垦殖，中原文教理念、闽南乡土风俗浸润半岛各地，当地文教风气逐步兴起。
 
五、两宋鼎盛：十贤垂范，全域文绪大成定根基（960—1279年）

 
两宋时期是雷州文脉发展的鼎盛阶段。寇准、苏轼、苏辙、李纲等十位贤臣被贬谪旅居雷州，诸位名士身居蛮荒依旧传道讲学、题咏山水、启迪乡民，儒学思想深耕乡土，崇文重教、耕读传家成为雷州世代承袭的家风。

 
宋元海上航运日趋繁荣，闽籍商贾往来雷州口岸经商谋生，随之传入东南沿海盛行的妈祖信仰。半岛民众多依托海洋渔业谋生，沿海村落纷纷修筑妈祖庙宇，奉祀海神祈求出海顺遂，妈祖信仰逐步成为雷州标志性海洋民俗文化。
 
南宋末年大批莆田族人随同朝廷南迁落户雷州，闽语逐步成为本地主流方言，宗族礼法、歌谣习俗落地本土化。百越土著文化、中原儒学、闽南宗族文化、海洋信仰四方交融整合，雷州本土民系正式成型，雷州文化主体框架就此确立。
 
六、明清定型：府治千秋，全域同风自成一派（1279—1911年）
 
元代设立雷州路，明代正式设立雷州府，数百年府治稳固，成为粤西地区军政、文教、民俗发展核心区域。明清两代本土英才辈出，陈瑸为官清正体恤百姓，深耕南疆吏治；陈昌齐潜心典籍、修订府志，梳理梳理本土千年文史。一众乡贤兴办书院学堂，推动地方基础教育发展。
 
历经数百年发展，雷州各类信仰趋于完备：道教城厢道观规制齐备，各类岁时节庆融入道家科仪；天宁寺香火兴盛，城乡佛寺遍布乡野；沿海妈祖庙宇林立，海神祭祀成为滨海地区重要民俗活动；明清中后期海禁松弛，西洋传教士进驻雷州城乡，陆续修建天主教堂、基督教堂，外来宗教逐步在本地落地传播。

 
至此雷州形成本土图腾信仰、儒教纲常礼制、佛道正统宗教、妈祖海洋信仰、近代外来基督天主教多元共存兼容并蓄的信仰格局。

与此同时雷歌、雷剧、傩戏、石狗雕刻等非遗技艺走向成熟，雷州文化体系趋于完善，位列广东四大地域文化，与广府、客家、潮汕文化并列岭南。

 
七、今世赓扬：古脉新生，全域文绪共燎原（1912年至今）
 
民国时期裁撤雷州府，沿用千年的府级行政建制撤销，但是雷州半岛范围内方言习俗、人文信仰、宗族文脉依旧一脉相承，并未伴随行政区划调整割裂断裂。伏波祠、雷祖祠、天宁古寺、滨海妈祖行宫、近代西式教堂、十贤旧址一众人文古迹得以留存延续。

 
1994年海康县更名雷州市，重拾千年古地名。新时期以来地方深挖梳理本土历史文脉，整合海丝文化、十贤谪宦文化、雷祖文化、戍边伏波文化、石狗图腾、海洋妈祖文化以及多元宗教文化。深挖历史遗存内涵，千年古老文绪顺应时代焕发新生活力。
 
结语
 
纵观雷州千年文绪完整时序：史前植其根，秦汉拓其境，伏波固其疆，魏晋蓄其势，隋唐定其名、厘清史疑、立全域格局，两宋丰其俗、大成文风，明清融诸教而定体系，今世续其脉而开新章。
 
雷州文脉吸纳百越先民质朴民风、中原儒学正统思想、闽南宗族凝聚特质、滨海海洋开拓胸襟，兼具两汉驻军传承而来的忠勇风骨，融合释道禅理、海洋信仰以及近代外来宗教文化，造就了雷州包容厚重的地域精神内核。
 
雷州文化绝非一隅县域文化，乃是整片雷州半岛历经岁月沉淀凝聚而成的地域文明瑰宝。千载岁月铺展长轴，万般风物汇成文绪，天南古郡文脉绵延不息，世代薪火相传。
 
中山大学 陈启明
 2026年8月13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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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作者系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原党委书记、广州市雷州文化研究会原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