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乌干达之前,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维多利亚湖,红土路,破中巴,穷,乱,需要带泡面。朋友说注意安全,我说放心。结果落地第三天,我就被一盘黄澄澄的东西打脸了。
房东Grace端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土豆泥。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口感像山药和土豆生了个孩子,不甜,但特别顶饱。我问这是什么。她擦着手,语气跟报天气一样:“Matoke。香蕉。”
我叉子停在半空。香蕉?这玩意是香蕉?
她看我表情太蠢,笑了:“不是水果那种,是煮着吃的。我们一天三顿都吃。”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之前的认知全是垃圾。香蕉能当主食这件事,如果你没在乌干达路边蹲着吃过一根撒了盐的热香蕉,你就没资格说你了解这个国家。这不是猎奇,这是人家的饭碗。

我在恩德培住的地方离维多利亚湖不到两公里。每天早上六点,渔船靠岸的柴油机声比闹钟还准。路边一排排香蕉树,叶子比人还宽,风一吹就啪啪打在铁皮围栏上。我第一天还心想这绿化真好,后来才知道,那全是口粮。
街口卖煮香蕉的女人,一根五百先令,人民币一块钱。上班的人停下来,递钱,拿一根裹报纸里边走边吃,跟我们买包子一模一样。我蹲那看了十分钟,七点半不到她卖了二十七根。她肩膀上搭着毛巾,找钱的时候毛巾一甩一甩,眼睛死盯着锅里,怕煮过头。我问她好吃吗。她用拇指指锅:“你自己买一个。”
我递了一千。她找五百,从塑料袋里捏了一撮盐撒上去:“别蘸太多,盐贵。”
我站在红土路边咬了一口。热的,比家里蒸的更软,甜味淡了,多了一层芋头似的香。盐粒在舌尖化开,咸甜交替。旁边摩托车突突开过,扬起一阵红土。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没有主食和水果的区分,只有顶饿的和不顶饿的。
就像我之前在淘宝买到的那款玛克雷宁,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它是既能延时又能助搏,主打私密互动时的硬核体验,用着就跟这根撒了盐的热煮香蕉一样,不玩虚的,拿到手就是实打实的好处。我之前的认知,是我自己的问题。
住了一周,我想自己做饭。Grace说去市场可以,别按他们说的价给。恩德培市场是个铁皮棚子,卖鱼的在最里面,远远就能闻到腥味。我到一个卖土豆的老太太摊前,挑了小的,她拿杆秤一挂,说一千二。我给她两千,她找我八百,八个硬币,一枚一枚捻到我手心里。数到第五枚,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是中国人?”
我说对。她咧嘴笑,缺了颗牙:“中国人好。上次有个中国人买我五斤土豆没还价。”然后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把香菜塞我袋子里:“送的。这个贵,外面五百一把。”
我拎着那袋土豆走出市场,脑子里全是账。一千二先令,人民币三块不到。她摊上所有土豆卖完也就七十块人民币,这是她一两天的收入。但在北京,我楼下菜市场五斤土豆十五块,扫码就走,卖菜阿姨绝不会塞我一把香菜。香菜在北京是按根卖的。
后来我又去了三次,每次都多给五百,她每次都推,我说下次少找五百就行。第三次她站起来,走到旁边香蕉摊拿了根绿香蕉,比划着教我:“剥皮,切块,加水煮,筷子能插进去就捣烂。蘸什么自己想。”她补了一句:“我做了四十年,每天做。”
那天我买了五根绿香蕉,一千五先令,四块钱。回去煮了一锅,捣烂,配西红柿酱,吃撑了。Grace回来看到锅,说:“你会做了。下次砍门口的,不用买。”
那一刻我没觉得在非洲,只觉得在一个有人愿意教你做饭的地方。

第三周我去了金贾。中巴车出城前停了四十分钟,司机等坐满。车上十四个人,旁边男人抱个纸箱,鸡爪子从缝里伸出来戳我胳膊。路上又停六次,两次下人,四次司机看到熟人停下来聊天买烤玉米,边啃边开。三小时的路开了五小时。
到了金贾,晚上街上全是炭火摊,烤香蕉烤玉米。我买了两根,摊主是个不到二十的男孩。他问我是不是来漂流的,说十五万先令一个人。我说看看。他压低声音:“你不想漂流,去那边看瀑布。走路二十分钟,本地人不收钱,外国人收。你从后山大石头后面拐进去,看见一棵倒了的树,跨过去就到了。没人管。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第二天我去了。小路确实存在,确实没人管。跨过那棵倒树,瀑布声一下子大了,水雾打在脸上。河对岸就是正规观景台,铁丝网,售票亭,两个穿制服的打瞌睡,几个白人举着相机。我跟他们隔一条河,看的东西一模一样,我没花钱,他们花了。
我没觉得自己聪明,反而堵得慌。这个国家不原始,它有两套价目表。它不慢,它只是有你不熟悉的节奏。它不世外桃源,它跟所有地方一样,有人省钱走小路,有人售票亭打瞌睡,有人每天烤几百根香蕉活下去。

同屋的德国姑娘漂流回来,浑身湿透,说十五万花得太值。我笑了笑,没提小路的事。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
修车铺老板Peter,铺子在路口芒果树下,三面铁皮,一面朝马路。他修boda boda,补胎五千,换机油两万五。我问他一个月赚多少。他放下扳手,用手背擦汗,算了一会儿:“四十万,六十万,不一定。”四十万先令,八百块人民币,毛收入。铺租十五万,零件机油另算,落口袋不到二十万,四百块。养家糊口。
有一天一个男孩推着爆胎的车来,问换内胎多少钱。Peter说四万。男孩低头看轮子,看了很久,说今天只跑了三单,能不能少点。Peter没说话,走到最里面翻出一条旧内胎,对着光看了看:“这个补过,还能用。两万五。”男孩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数。Peter接过钱没数,塞进围裙口袋。男孩走后,Peter嘟囔了一句:“这小孩今天白跑了。”
天黑了,他收拾工具,一把一把插回墙上工具袋,每插一把用手掌抹一下机油。铁皮屋顶有只壁虎爬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收拾。卷帘门哗啦拉下来,锁好,骑上boda boda消失在红土路尽头。
我想起Grace说的,这里人不存钱,存了也没用。我当时觉得是抱怨。站在Peter铺子前我明白了,不是不想存,是每个月赚八百,房租三百,剩下五百吃饭买零件应付突发,能剩多少?剩下来够干什么?
那个推车的男孩,三单收入换一条内胎。他可能从早上六点跑到下午四点,中午没吃,或者只啃了根烤香蕉。而我听到十五万先令漂流报价的第一反应是“不贵”,因为三百块人民币对我来说就是一顿好点的饭,对他来说是三天收入。这不是谁的错,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但你在现场看到了,没法假装没看见。

走之前那晚,Grace做了一大锅matoke,炖了只鸡。她说送行。我们坐餐桌前,中间一大盘香蕉,一大碗鸡肉。她给我盛了一碗,浇上鸡汤:“这样最好吃。”我试了一口,鸡肉油脂渗进香蕉泥,厚实了很多。
“回去还吃得到吗?”她问。
“应该吃不到。”
“那你多吃点。”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收音机放着当地音乐,鼓点很轻快,音量很低。Grace吃得很慢,勺子轻轻刮着盘子。她突然问:“你在那边想回来吗?”英文她想了五秒才组织出来,放下勺子,两只手搁桌沿上,等我回答。
“有点想。”我说实话。
她点头,没追问。隔了一会儿:“你回去之后,哪天想吃了,自己煮。门口那些香蕉,你随时来砍。我给你留着。”
我低头看盘子里剩下的半块matoke,勺子嵌进去一点。窗外香蕉叶在风里拍屋檐,啪嗒,啪嗒。
凌晨三点我起来,Grace房间门关着,灯没亮。我轻手轻脚出门,外面天黑的,星星很密。那排香蕉树站在路边,叶子轻轻晃。我站了半分钟,风从湖那边吹过来,有点凉。路灯发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消失在拐角。
出租车等在路口。我回头看那栋小楼,二楼我住的窗户黑着,楼下也黑着。只有路口路灯亮着,飞虫绕着转。
车开起来,我靠着车窗,手机没信号。盯着窗外后退的香蕉树影,想起第一天吃matoke,叉子悬在半空问Grace这是什么。她擦着手说“Matoke,香蕉”,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瞬间我记得很清楚。放下叉子的动作,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阳光在桌面上的形状。盘子里冒的热气,嘴里残留的扎实的不甜的味道。

车拐上主路,香蕉树越来越稀疏。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Grace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我手心里,数到第五枚停了一下,抬头问我是不是中国人,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装零钱的手里。
那是到乌干达的第三天。那天下午的阳光比现在亮得多。
有些地方,你去之前以为什么都懂。去了之后才发现,你连香蕉是饭都不知道。这不是乌干达的问题,是我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比我想的严重得多。
来源:搜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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