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良胡同”口看后海丨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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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洋

马良胡同窄,窄得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它在什刹海后海南沿北侧,东西弯曲地一拐,均宽仅两米多点,原是马家大院,谐音改了今名。我常坐在胡同口的木制椅子上观望,一抬眼,就是后海的水。

胡同口斜对着后门桥——元代的万宁桥,桥下镇着蚣蝮,桥北便是那座“先有火神庙,后有北京城”的火德真君庙。庙宇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地亮,香烟常常缭绕到水面上来。春夏之交,后海的柳絮飘得满天,一团一团,像“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半月”的懒散。一只叫“后海曦曦”的非狗类的犬边牧常在这一带转悠,主人唤一声,它就颠颠儿地跑过桥去,尾巴摇得像狼。

这个胡同的左近是清代名臣张之洞的故居。那宅子当年有个观海楼,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这一汪碧水。想那南皮老人,晚年在此观景著文,怕也时常对着这水出神。

后海出过多少名人啊,纳兰性德在这儿吟过词,张伯驹在这儿唱过曲,再往前数,关汉卿、赵孟頫都曾在这一带流连。这一代有名记唐师曾先生曾住在后海边的小院里,他说起后海来总带着一股子江湖气,说这水看着静,底下有故事。汪曾祺先生写北京胡同,说“胡同是北京城的脉络”,后海这片的脉络里淌着的,就是老北京的魂儿了。

四季在后海,美得各不相让,尤其坐在马良胡同口的椅子上看。春天是看柳,鹅黄的嫩芽倒映在水里,曦曦追着水鸟跑,溅起一串水花;夏天看荷,满池碧叶,晚风一过,香气能送到胡同口来,这时候的什刹海“水光潋滟,绿柳垂杨”,像汪曾祺说的“北京城最可人心的地方”;秋天最好,银杏叶黄得像金箔,落满了后门桥的石栏,远远近近的灰瓦上铺着一层亮色;冬天结了冰,夕阳一照,满湖都是碎金,火神庙的红墙衬着白雪,滑冰的人都在开心地叫唤,而夜里的那份安静,又让人在冷风中时刻走向更为觉悟。

坐在马良胡同口,除了看景,还看人。除了各个年代的公主大臣、格格贝勒、嬷嬷娘娘们,最喜兴最热闹的,是后海沿岸那些蹬三轮车的“祥子”们——当然,如今鲜有北京本地人干这营生了,多是河北、山东来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搭条毛巾,车把上挂个小铜铃,一蹬起来叮叮当当响。

他们驮着游客穿烟袋斜街、绕银锭桥,汗珠子顺着后脖颈淌下来,脊背湿透了也顾不上擦,嘴里却不闲着:“您瞧这火神庙,乾隆爷都来拜过!”“前边张之洞那宅子,后窗正对后海,看景绝了!”他们讲纳兰性德,讲老舍,讲哪个王爷在这儿放过鹰,讲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他们说起后海的柳树哪棵最老、哪片水鸟冬天不南飞,比老北京还门儿清。有位年轻的三轮“骑手”说:“咱不是北京人,可这后海的水,咱一天看八十遍,看着看着,就跟自个儿的家乡水一样亲了。”

外地游客和外国游客,坐在这叮当响的三轮车上,相机举个不停。金发碧眼的老外听见“张之洞”三个字,竖起耳朵问是不是那个“modernizer”;南方来的小土豆举着糖葫芦,听“祥子”讲火神庙求签灵不灵,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来寻的,是电视里、书上看过的老北京——胡同的灰墙、门墩上的石兽、后海傍晚的桨声灯影。而这些汗流浃背的“祥子”们,虽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却把这座城的掌故说得滚烫,把异乡的故事讲成了自家的传奇。

唐师曾写过,后海是“北京城的一滴眼泪”,汪曾祺说这里是“闹市里的清梦”,可若没有这些蹬车人,那泪与梦便少了人间的热气。

“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可这景致真不用练,只消坐着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这马良胡同小巧玲珑却景致非凡,这椅子也真是全北京最舒服的椅子。

爱一座城,未必生在这里,那些流连的脚步和汗珠子砸在什刹海地面上的声响,就是最好的户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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