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与恐惧的博弈——评冰凌幽默小说《老莫》 

董喆
 
《老莫》是一出具有浓厚荒诞色彩的现实主义悲喜剧,小说以主人公老莫一次“见义勇为”后的心理崩溃与重建过程为主线,细腻入微地刻画了一个历经政治风波的知识分子,在转型期的社会现实中,内心深处的道德感与生存本能之间剧烈的博弈。作者用幽默调侃的笔触,解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社会病态,同时也发出关于良知与勇气的沉重叩问。
 
荒诞的“备战”与异化的生存。小说最精彩的篇章,莫过于老莫因一句恐吓而展开的“备战”历程: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向组织递交“备忘录”,再到公园学拳、报名气功班、拜托法警邻居,老莫的一系列行为令人啼笑皆非,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酸,这种荒诞感源于“威胁”的虚无缥缈与老莫应对“兴师动众”表现之间的巨大反差。

那个骑摩托的青年或许只是一句随口的狠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老莫心头,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报复,老莫几乎调动身边所有的资源:政治依靠(耿书记)、传统武力(学拳)、玄学护体(气功)以及公权力(小杜),这种近乎神经质的防备,深刻揭示了老莫内心的创伤。作为一个曾经的“右派”,二十多年的底层生活让他对“祸从口出”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正如老谷所言:“五七年你在大学里,不就说了几句话……结果呢?”历史的创伤尚未愈合,现实的无序又接踵而至。老莫的恐惧,不仅仅是对流氓暴力的恐惧,更是对命运无常的深层焦虑,他将自己想象成“烈士”,甚至规划好骨灰进革命公墓,这种带有阿Q精神的自我崇高化,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软弱的善良与沉默的群像。老莫是一个典型的“中间人物”,他本性善良,富有同情心,看到孩子被罚坐痰盂会愤愤不平,看到车祸会毫不犹豫救人。然而,这种善良又是极其脆弱和软弱的;在经历了肇事者的恐吓和亲友的劝诫后,他迅速退缩回自我保护的硬壳中。

小说第七节在公交车上的一幕,是全篇的高潮,也是人性的试金石。面对小偷偷窃乡下老伯救命钱的行径,老莫的第一反应是“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一瞬间的沉默,是对之前所有恐惧逻辑的惯性延续——为了生存,必须闭上眼睛。然而,当受害者绝望的哭喊刺破了他的良知,当那句“王八蛋!你还是人吗?”的自我拷问在内心炸响,老莫终于爆发,此时不仅是对小偷的指认,更是老莫对自己懦弱人格的一次反叛。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群像的描写:在老莫指认之前,车厢里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在旁观;而当正义一旦被点燃,那个一直装睡的“矮胖子”也会趁机踢出两脚,这讽刺了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平庸之恶”与“搭便车”心理,进一步反衬出老莫挺身而出的可贵——尽管这种可贵伴随着巨大的恐惧。
 
尾声的叹息:无法摆脱的循环。在小说的结尾,老莫因为又一次的“多管闲事”,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下车,但他并没有成为英雄的畅快感,相反,“身上发冷,脚步越迈越小”。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次得罪了人,再次可能招致报复时,那句“我、我、我……怎么又……又……”的叹息,将小说从喜剧拉回了悲剧的深渊,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做好事需要付出巨大的心理成本,而不做好事又受到良心的谴责。

老莫的恐惧并没有因为这次胜利而消散,反而因为新的冲突而重启,这个结尾打破了“好人有好报”的童话模式,展现现实生活的粗粝与复杂。它向读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一个缺乏有效法治保障和正义激励机制的环境里,普通人的善良是否注定要伴随着惶恐?
 
冰凌在《老莫》中,成功塑造了一个丰满而立体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老莫不是高大全的英雄,而是一个会害怕、会算计、会想当烈士来换取家属待遇的普通人,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他的恐惧显得真实,让他的抉择显得艰难且动人。

这篇小说不仅是对个人心理的微观描写,更是对社会生态的宏观折射,它揭示了当公共安全感缺失时,个体的道德勇气是如何被恐惧一点点蚕食,又如何在良知的底线上顽强挣扎。老莫那一声无奈的叹息,不仅是他个人的悲歌,也是那个时代背景下,所有坚守良知的“小人物”共同的心声。
 
董喆:青年文学评论家、纽约商务出版社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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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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