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桂清扬,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学博士,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砂纸上的刻痕
——读赖吟风《回忆,是粗粝的砂纸》
文/桂清扬
赖吟风的《回忆,是粗粝的砂纸》,以砂纸这一冷硬、粗砺的工业意象为精神锚点,将深夜巷底的犬吠、山巅孤悬的月亮、三代人更迭的生命轮廓,悉数纳入时间的打磨之中。诗歌不靠抒情与美化,而是用触感写记忆,用痛感写真实,在反复摩挲与磨损间,袒露记忆最本真的肌理,也镌刻下家族血脉中,历经岁月磋磨仍无法消弭的精神印记。本文拟从意象建构、时间叙事与身体经验三个维度,细读这首诗如何在粗粝的质地里,打捞生命最真实的重量。
一、砂纸:以粗粝触摸记忆的本相
“回忆,是粗粝的砂纸。”开篇一句,便击碎了回忆惯有的柔光与滤镜,以一种近乎冷峻的诚实,定义了记忆的本质。它不粉饰、不柔化、不刻意温情,只以颗粒分明的质地,固执地打磨一切:磨去巷底犬吠的喧嚣,磨淡山巅月亮的清辉,也磨过祖父苍硬的胡须,磨白父亲鬓边的青丝。砂纸的颗粒感,让抽象的时间有了可触摸的粗糙表面,让尘封的记忆生出扎手的毛边,每一次触碰,都是与真实过往的直面相对。
二、竹之三代:在打磨中传承的生命谱系
诗中以竹为喻,勾勒出三代人一脉相承的生命轨迹:祖父是深埋土中、苍劲坚韧的竹根,藏着家族最初的风骨与根基;父亲是被岁月磨去青涩外皮的竹身,褪去锋芒,只剩沉默的担当;而“我”,是历经再一轮打磨后的新生竹质,承接了前两代人的质地与印记。这里没有跌宕的戏剧冲突,只有一代代悄然被削磨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喉间的咳嗽、刻在骨里的沉默与固执,皆如细砂被风扬起,落进芭蕉小村的深夜,轻轻硌痛整片夜色,也沉淀为家族无声的传承。
三、风声与耳鸣:刻入骨髓的时间余响
当回忆被岁月反复打磨,终成薄如蝉翼的纸片,再也兜不住那些细碎、绵长的打磨声。那些磨过时光、磨过亲人、磨过自身的声响,最终沉淀为“我一生的耳鸣”。这绝非浪漫化的诗意回响,而是时间嵌入身体、记忆融入血脉的重量,是生命无法剥离的底层轰鸣。它藏着普鲁斯特笔下记忆的厚重与绵长,亦带着海明威式父子间,不言不语却入骨三分的坚韧与倔强。
四、刻痕:拒绝光滑的生命本真
整首诗的核心力量,在于它执意拒绝回忆被磨成光滑的假象。以粗粝对抗世俗的柔化,以主动的磨损替代刻意的保存,不遮掩伤痕,不美化过往。风不息,砂纸不止,人便在这持续的打磨声中,安然承接生命的所有质地。那些砂纸留下的刻痕,深镌于诗行之上,更烙印在三代人的生命之中,成为时光无法磨平、记忆无法抹去的,最珍贵的生命勋章。
【附诗作】
回忆,是粗粝的砂纸
赖吟风
回忆,是一张粗粝的砂纸
深夜,打磨巷底的犬吠
打磨钉在大扇山上的,那粒月亮
祖父是一截竹根
只要磨去胡须、皱纹
与烟呛出的咳嗽
就成了父亲
再磨去父亲的白发
与番薯烧泡出的沉默、固执
就成了我
风一吹,磨落的细砂
硌痛了芭蕉小村,天黑下来
夜,也是粗粝的
回忆,打磨成一张薄薄的纸
再也包裹不住,沙沙的打磨声
成为我一生的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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