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我俯下身去，隔一扇玻璃
在一座高山的向阳南坡
一间酒店背光的窗前
此处离地甚远，因此有些恍惚
高楼的巨大的影子
覆盖山脚下
那些低矮的民房
城中村传来敲打声
僭越我的耳朵
隐约中，它们在冬日里
是寂静而空阔的蔓延
我以巨大的凝视，试图去关心
一片斑驳的现场
但是除了敲打声
所有进出村里的行人车辆
却悄无声息
我站得太远太高了
由此落下重听的隐疾
眺望成为一种洁癖
其它已无能为力
跟他们一样
最后，退回到柔暖的灯下
我像是一个寄居于未来洞穴的雪人
裹着一床雪白的被子，划动着手机屏幕
没有什么口腔溃疡与眼睛干涩
目之所及，十步芳草
渐渐的，耳鸣覆盖了窗外的敲打声
它们若隐若现，若有似无
1、3
后巷
那些树都老了，岁月却依然年轻
那些小巷在岁月的磨洗中
都老了，踩过的石板
却依然疼痛
有一份想念
比岁月更古老
但比河岸上的树年轻
我要找寻的人
一直在
某个巷口徘徊、等待
记忆深处是有一道闪电的
它沿着手臂上那条蜿蜒的河脉
抽打一片决堤的海
1、6
半山
没有比风雪更大的期待了
也没有比一场宿醉
更深的忧伤
我从一夜风雪中醒来
忧伤是白色的夜光
抹在墙上
忘却一夜酩酊
比记住一场风雪更加浩大
我想象中的松风海涛
与掉落的松籽
都被收藏
在半山空间
1、8
海峡，海峡
——为海峡文艺出版社四十周年而作
海峡是你手中丈量的岁月
在天地之间，在岸与岸互相守望之间
轻轻荡漾，轻轻荡开一笔，在眉目传情之间
你推窗，推开春风无限
你再推窗，推开岁月缠绵
窗外是一条宽阔的大海，被断裂成的两岸
是蜿蜒的早晨，海岸线漫长的黄昏
你在沙滩上采贝，也采撷一朵朵浪花
你把美丽的贝壳串成项链
再把浪花裁剪，成为簇新的胸针
每一天都是闪亮的日子
带着东南季风的问候
虽有咸涩的记忆
却总是海水的韵味以及鸥鸟翔集
更让你怦然心跳并一往情深的
是万顷波涛之下
森林与山丘，沟壑与槽床
正日夜流浪，像你的爱人一颗动荡的心
你粗糙的青春，你的家山万里
都随着海峡而日夜歌唱
那高高的山岗，那茂密的相思树林
那海岸线被拍打的疼痛
都装进思念的信封（给一个叫得贵的人）
寄走。那是一札又一札泛黄的毛边纸
是烽火连天的故事
是哭砂的海，是靠岸的桅杆
是短暂的长夜，是偶然记起的遗忘
是手中千万次抚摸的寂寞的巷口
通往海峡对岸
人声鼎沸的码头
浪奔浪涌，东水排空
千里滔滔，飞阅彩虹
海峡是你身上被岁月浇灌的歌喉
1、31
最后的启航
搁浅在仓皇惆怅的海滩
在阴郁的比冬天还要漫长的海岸
伤痕在胸中结成了疤
潮水退去，退去所有的想念
这小小的孤悬的岛城呵
写满寂寞也升起风帆
站在时光隧道的边界线上
一边采贝，一边鼓浪
为完成一次泱泱托付
还有谁驾起波艇
向着大海深处，一声呐喊
曾经是季节的馈赠
曾经是谁的眼泪埋进沙滩
那枚贝壳
比海水更咸涩，比岁月更沧桑
暗夜中摸索的人
可有同行者的灯火照亮
那年从白城海边驶出的波艇
澎湃着青春的力量
它箭矢一般，箭矢一般
在做最后的启航
2、5
蛋煮疼的样子
没有想过蛋疼
会是怎样的疼
把几粒蛋遗忘
在时间的窗口
在艰涩的黄昏
是火舌要淹没蛋的理想
是一种眼神杀死了多余的眼神
在时间与蛋疼的选择中
我选择了缄默
蛋壳就这样破裂
这是蛋疼的理由
而时间是无辜的
只不过时间被遗忘后
又被记起
2、22
光泽，涨起来的水
一开始，水就涨起来了
多么浩大的想象
从这座山脉的西内麓一路盛开
到五月，一百条湿漉漉的溪流
早已芳心摇荡，不可抑制
她们从积蓄已久的春田涌出
远方像一块磁铁
吸引那些富贵的水流
清冽的甘甜的嗓子，几乎都喊得沙哑
涨起来的水，冲刷掉多少砂石
如今大水蓬渤，在上游的杭川堤岸
它们涨在高楼之间，在高天之上
止马
最远的江南有肥美的水草
那时的情景嘶裂长空，气吞万象
他们挽着手，涉入深深的泥潭
杜鹃花径引领各种嘈杂的声音
希望像荒野一般寂然，等待偃行的脚步
一棵芦苇失去日出的方向
当新娘的泪痕从梦中醒来
杉关弥高，哒哒的马蹄声越发渺小
一切消失于无绪的纷扰，一切都按部就班
白羽鸡
在速成班，我坐头一排的位置
以我的高度，足以挡住那些觅食的家伙
贪婪的眼神
但我必须向他们脱帽致敬
卸下火红的凤冠
去原谅自己洁白的一生
我们在速成班，成为机械的一部分
车间流水线上最美的黄昏
没有胸牌，忘了身份
有一天，我们长成相似的形状
追啄食料，彼此点头致意
我们还互相凝望，到三更
酝酿了许久的情感
却无法爆发
也不知如何引颈
怒向刀丛
在速成班的没有星空的夜晚
我的白羽
安装在假设的翅膀上
就像医院长廊那些翩翩天使的盛妆
降临在某个病床
在速成班，所有的支架都已卸下
她们该如何怀想，如何振膈飞翔，栖上枝头
我们废弃掉的时间，已经
等不到春暖花开
也来不及一场爱情接力
在速成班，在漫长的一生里
我们甚至都不能
下一颗
蛋
5、31
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
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
其实是没有发生过
就像，河水泛起的涟漪
在水抽干以后
所有的窗户被偷走以后
就像，手中紧握的沙子
不知不觉滑落
时间的河流
死亡也只发生一次
对死者而言，它并没有发生过
6、6
白日光
大约是雨脚还未抬起
白日光就赶来了
草地铺满以后
又挤进每一道栅栏
像一枚枚斜杆青年的
脸庞，闪亮
白日光，覆盖了一辆车的引擎盖
连它的雨刮器，挡风玻璃上一匝匝水痕
玉兰树也被白日光裹粉
她是院子里最窈窕的，其它花木
也都迎向白日光宽阔的怀抱
感受它的温暖
从今天起，日子会越来越长
被白日光所亲炙的嘴唇
需要清凉一夏
6、7
小管
马銮湾的潮水退到了时间边缘
绯红的余晖渐渐落入，木麻黄蓊郁的深处
是在六月初一日，灯光诱捕船发出了马达声
突突突的小管，向着某种亮度靠近
——那些“欢喜小管”呵
随潮水一起涌向更高位
一些丰硕的嘴唇，深邃的眼神
而拉山网的渔夫，撤退到了岁月最低处
每一晚，他们都相拥一起
像柔软的海面上，两条美白的小管
蝶岛
莫非，伸延而出的澳角
就是蝴蝶的一张漂亮的翅膀
而另一张，不管是由哪个沙滩
形成的长长长长的臂弯
只要能随意拍打
像千手观音
变幻莫测的几万种形状
就从海水里，从咸涩的时间里不断浮现
南门湾是一张
能够从夜幕中提炼色彩
从古老的海堤叙事中提取潮渍
的翅膀。那里人声鼎沸，气浪排空
飞翔的心被鼓舞，也更加躁动不安
是的，每一条湾都往外生长
它们是蛹的旧石器时代
从沉睡的海底苏醒过来的眼睛
是大海的最后一滴蓝眼泪
凝结的童话样本
没有一张翅膀是多余的
到时候，穿过木麻黄的重围
无数张翅膀冲天一飞
便顷刻羽化
6、30
每一天几乎都有
每一天几乎都有
每一天都不会停歇
被如许多的噩耗惊醒
下一个不幸的消息
会是谁的讣闻
行走在死亡的路上
目睹一切死亡，除了自己之外
谁能离开那些哀戚的凝视
然后幸福地合上双眼
作出无辜的决绝
死亡是最后的真实
比所有的新闻更让人信服
谁会把自己的死亡
去换取一次盛大的宴席
酒杯装满啜泣的声音
7、4
悬灯相望
夜太黑，点一盏松灯问路如何
黄昏降落云谷的时候，风沙沙响
仿佛踩在叶子上的一双脚步
今夜能否辨别得出浩瀚星辰
从头顶划过的痕迹，今夜的星辰
能否拦得下自己漫长的旅程，去云谷投宿
一双疲惫的眼神，逡巡于历史的帙卷
多少亮色，却深陷于幽暗的林中
点亮一盏灯，又如何拨开一层浓雾
从云谷望西山，还有一盏
高高挂起的松灯，在黑暗中问答
浩繁的史册总有晦涩的篇什需要仔细校注
夜太累，因为一场对讲
因为一场林中散步，东方欲晓
高悬的灯呵，因为一场远眺，就已经穿越千古
7、16
七月初过莒口小源村
风被唤醒，从村口的几棵苦槠
与樟树之间掠过，婆娑是她的往事
阳光刺痛了双眼，在午后
我的影子被投放到斑驳的墙上
在某座书院前驻足，探向古厝深处
直到听见屋里空洞的响声
遇见过的村民，伸出一只手数数
犹豫片刻，忘记那个陌生的人
荷叶婷婷，微风抚摸蜻蜓的羽翼
而谁的掌心抚摸了荷塘的翠色
风从村口吹到村尾，吹过艳阳下的田畴
风吹过后山的茂林修竹，吹过寂寞
我已踏遍时间的遗存，每条石板路
都通往小源村口，只要一转身，便是离愁
7、21
一个陌生人的任职新闻
一个陌生人的任职
引来那么多熟悉的人围观
媒体制造流量，只要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投放
到与你相关的地方，相关的岗位
——抑或毫不相干。然后收割你的好奇
它确实已经比其它消息更像新闻
我们的口味如此单一，而味蕾似乎隐瞒
你的其它爱好，比如酸甜苦辣
只要岁月静好以及风调雨顺
下一次等待你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再作一场冗长的报告
和短暂的告别
台风来的正是时候
如果不能与一场台风相遇
那么，还是等下一次
台风上岸之后再走
7、23
凤凰花儿正开
——为大学毕业四十周年而作
那一年，骑上一匹白马
横跨一把弯刀
翻过崇山峻岭，越过岁月葱茏
来到青春海边，汇聚芳洲鹭岛
那一年，凤凰花儿正开
把校园天空燃烧
它是一丛烈焰，更是一袭战袍
手握猎猎红缨，吹响生命号角
从五老峰的晨钟到上弦场的蒲风
从东边社的鸡鸣到白城沙滩的松涛
琉璃瓦，红砖房；相思树，木麻黄
野山谷，粗砾石；帐下梦，冷水澡
丰庭弦歌轻起，芙蓉湖边青草
群贤集美排云，映雪囊萤凌霄
谁提一盏明灯，学海泛舟探妙
谁掬一把热泪，浇灌一笺诗稿
这一年，怀揣一团火苗
追寻一生向导
走过漫漫长路，吹过恋恋风尘
波艇鼓浪采贝，出门仰天长啸
这一年，凤凰花儿正开
把校园天空燃烧
它是大地盛装，更是人间喜报
曾经几度霜雨，如今夕阳更好
从出走了的娜拉到悲惨的祥林嫂
从吝啬的葛朗台到晒太阳的老通宝
大风歌，琵琶行；红旗谱，茫茫夜
杜子美，李太白；鲁郭茅，巴老曹
多少雄心荡漾，长夜畅谈滔滔
归来依旧少年，且歌且舞且蹈
谁说浪迹天涯，吾辈岂是蓬篙
谁提一壶美酒，江海一声大笑
10、8
黄昏降临
当夜色收容那些影子
城市会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灯光相互媾和的暧昧，以及各种味道
也都弥漫着一种犹豫不决。我们
进行一次通宵达旦的旅程
相逢一场烟花表演
璀璨的人生，却多出几分落寞
你们走后，还有其他人匆匆
赶来，那些散落在树荫下椅子
是虚席以待，还是一台戏刚刚散场
11、9
洛阳桥
我是平滑的青石板上，被你脚步丈量过的长宽
我是你手中的沙子，从指缝流向岁月的河床
我是洛江上涌起的潮声、是明月光
浮在你的夜晚，是捣衣的回响在你耳畔
江海交汇，我漂泊的眼睛，在凌乱的发际
被轻轻捧起，又渐渐模糊了的影象
一只又一只舢板撑过水面，在鸥鸟之外
凝固成一条沉甸甸的虹，横卧于波涛之上
红砖厝
风吹过梧林，是熟悉的南洋往事
每一扇窗都像眼睛的眺望
让远航的船，快快靠岸
有一天记忆将要荒芜
这些红砖厝就会证明时间的存在
请把指针拨向未来的某一天
12、9
通淮关岳庙
信义是不断重复的词汇
除此，似找不出其它合适的褒赞之辞
当我侧身于人群，更难以辨别街巷的出口
我是一个缺乏目的的旅者
被拥堵在徘徊的路上
但我的目光已经高高举起
越过栅栏和袅袅的青烟色，它们
是被抓在手心的执念、渴望、默祷
投掷一付年轻的爻，破解一次古老的卦
谁在覆蹈这些世俗的循环
12、18
灰色更早于我
灰色更早于我抵达，我抵达时
天空是沉重的，它让大地的一切
难以喘息。而它存在的意义就是
让所有的人开始怀念蓝色
离开与抵达是在同一天，同一时刻
离开的另一层含义便是出走
总有不同的地方，比如南方以南呵
从过去到未来，我们一直都在奔赴的路上
12、18
人生海海
从一棵树上滑落的水滴
汇入一条溪涧，它忽然发现
周遭的水已经泛滥
成海海人生
攒动的头颅
跟着它们的脚步抵达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
行走便是，答案
那些神圣的椅子，看上去
十分遥远，它们摆在高高的台上
几个装束一样的人
望了几眼会场，冷冷地端起了水杯
秒杀一切幻想，稍不留神
就化作无形。我们纷纷
涌入一楼自助餐厅，不用思考
吃饱便是，重点
水滴不能自外于溪涧
更无法再回到树上
即便周遭的水泛滥成灾
汇入它们，藏身于人生海海
12、20
乌桕和他的冬至
像树一样成长，就像这棵乌桕树
长成冬至的模样，一树斑斓
但他少年的青涩在水岸
沙洲的春风里摇曳
他追逐的纸鸢在高高的枝上
被牵挂，直到秋风乍起
水岸与山岙的距离多远
他与乌桕树的睽违就有多久
当时间放过季节，当季节放过昼夜
他惊讶于这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竟然不期而遇，不约而至
乌桕的枝桠上爆裂的果子
因岁月而沉淀，就像结晶的盐
被阳光唤醒，又被寒风吹开
沿着那条长坡，他走进
乌桕树伫立着的冬至
他想站在树的身边，摇一摇
他们年少的双臂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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