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王红旗
（刊于2025年《文综》【评论研究】）
一、和平，是整体人类文明迈向更高境界的唯一希望
旅欧华文作家张执任先生的非虚构纪实长篇，《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问世。这是世界华文文坛第一部以“全程全景”的还原式与延展性叙事，揭开了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将中国山东潍县的原西方传教场所乐道院，改造为西方侨民集中营，尘封数十年的历史真相。他谨遵海量史料依据，还原日本法西斯发动侵华战争的极端暴力与反人类本质，日军在中国沦陷区陆续设立十多个西方侨民集中营，山东潍县集中营的规模最大，关押着包括美国、英国、比利时等20多个国家在华北地区从事个领域工作的侨民2000余人。“其中最年长的86岁，最年少的仅仅只有一个月大”。还有“东女西嫁”的中国妇女。从某种意义上讲，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在把中华民族推进战争灾难深渊的同时，山东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是其制造世界性“人类灾难”的缩影。
张执任先生突破以往战争苦难叙事的思维局限，以宏微、纵横史观的穿透性方略，凿开山东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这个战争黑洞，以悲悯与洞察的灵魂考古，探掘被大历史遗忘的皱褶深处，以战争亲历者、幸存者个体生命的直接记忆，及子女代际赓续的间接记忆为主体叙事，凸显在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炮楼、机枪、刺刀与电网严密控制的黑暗岁月，在集中营高墙内外、灰沉天空之上，存在着中国人民与西方侨民超越血缘、民族、国家、肤色、性别等界限，共生的善爱心性与和平渴望，为读者奉献了一部具有跨文化深度与情感温度的“活态历史”。
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构建人类文明新生态的全球化时代，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这部以文图并举、真实为骨与善爱为魂的历史纪实，对东西方文明不同形态的人性精神相通性，对战争与和平、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苦难与救赎的诗哲阐释，可以警醒当代人铭记历史、反对战争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尤其现代高端科技所制造的战争武器可以毁灭整个人类，每个人应该对“战争是人类的自杀”有一种彻底清醒的认知。只有和平，才是人类和谐发展、迈向更高文明境界的终极方向。
二、历史真实与精神在场，构成乾坤湾式的回环之圆
张执任先生长期从事纪实文学与散文创作，旅居匈牙利近三十年，由于其宏阔的人类视野与深沉的家国情怀，对世界性时代问题——寻找人类灵魂的救赎之路，具有强烈的社会使命感，形成了文本别样的内在逻辑结构。塑造的普通人物形象群，不同维度的个体心灵内烁之光，随着个体生命韵律与大历史演进的时空流动，缓缓照亮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的墨黑色历史。证明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战争制造的黑暗是外在的、短暂的，战争斩不断人与人之间纯朴善良心灵的本然连接，每个人物形象怀揣生存欲望、生命尊严与未来希望，身处黑暗绝境而永不放弃的坚韧成长，在荡气回肠的历史涌动里的精神在场，给人一种触动灵魂震颤的深度价值体验。从而构成犹如母亲河——黄河乾坤湾式的回环之圆，曲里藏势，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汩汩滔滔，万流归海。呈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原根性底色，包容与博爱洪深智慧的世界性意义。
从整部结构而言，卷首是复旦大学陆士清先生以“血的历史与跨世代友谊”为题的序言，由“引子”和七章正文组成文本的有机整体。开篇“引子”海天一色的和谐美景。作家借当年6岁的小玛丽（戴爱美）的童真之眼的亲历记忆为源头，讲述80年前在这块仁爱的沃土上，就存在着一个和美的国际大家庭，同学们在这里快乐地生活与学习，海面上大同学赛艇比赛的欢笑声，学校里“老师们如同爸爸妈妈那样慈爱，同学们如同兄弟姐妹那样和睦，学校如同家庭那样温馨”。不同国籍的300多名“小洋人”，大多都是在中国出生，在中国长大。由此牵出戴爱美的家族记忆，芝罘学校原来是她的曾祖父戴德生，从咸丰三年（1853年）离开英国来中国做传教士，在光绪七年（1881年）所建立。这不仅将《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 年》的时空“向前”延伸，而且说明在120多年前这里就在存着一个“国际大家庭”。
文本运用“个人记忆作为家族历史载体”的嵌套式回溯，其深意不只是以光明反衬黑暗，而是还原潍县曾为“多元文明交融之地”的本来样子。也就是说，在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战争撕碎和平之前，这里就是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们共生共乐的家园。但是在1941年12月8日，芝罘学校被日军侵占，这300多名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俘虏与囚徒，被抛进西方侨民集中营最深的黑暗里。开启了文本对这段历史的整体性纪实。
第一至六章，黑暗里的“光”与曲折里的“势”。每章首页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局势的“原新闻”为赫然界碑，从集营里侨民建立自救委员会的求生日常事件，到潍县普通百姓混进集中营做苦力为侨民传递信息，趁夜黑在隐蔽角落给侨民偷送各种食物的爱心善举；从抗日游击队营救狄兰和恒安石出逃的惊险场面，到美国七人“鸭子行动组”飞天而降的神奇瞬间，侨民迎接胜利获得解放的相拥时刻。第五、六章，以嵌套式将历史“向后”延伸，转入幸存者个体生命传记的详细叙事。讲述年迈的“美国进士”赫士博士把生留给年轻人，自己在集中营逝世。恒安石回国后担任美国第二任驻华大使，及英国1924年巴黎奥运会400米赛跑冠军埃里克•利迪尔（中国名字李爱锐）一生奉献给中国的人生故事。作家把一次次跨越国界的生命关怀与救助事件，那个时代人鲜活的群体面貌，“有毅力、有操守的却会卓立不动”的不朽精神，以心灵之光耀聚升为一场场战争黑暗笼罩下人类之爱的集体仪式。
第七章“永远不要忘记”，与“引子”首尾相映的和美，集中营幸存者带领子孙后代络绎不绝地来“和平之城”潍县（现在的潍坊）寻踪。特别是当年6岁的戴爱美成为知名女作家，86岁带着子孙从美国回访潍县“归家”，把历史延伸到80年后的现在。还有更多幸存者在半个世纪之后拿起笔，回忆在集中营里超越国界救助的温暖，生死与共的精神守望。文本在铭记与重逢的代际赓续共情中，历史与现实的延展交汇里，呈现出“乾坤湾式”的回环之圆结构史脉。
文本中西合璧的“回环之圆”结构智慧，“和谐美景-黑暗里的光与势-和平之城”的秩序安排，不仅使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的历史纪实，叙事半径扩延为囊括172年，而且高墙内外中西方民众汇聚成势不可挡的心灵光华照亮了黑暗，曲折成为“回环”的转折极点，人类走出“黑暗之城”，携带战争苦难记忆，回归至和平美好的现在，抵达全球化语境下连接“原乡”到世界的文化汇通与互鉴，昭示着未来。
三、细节求真与诗性融合，10年灵魂考古式的沉掘淬取
张执任先生理性把握历史纪实与文学诗性的边界，以众所周知的宏大事件为背景，真实还原法西斯战争灭绝人性的残暴。对世界二战“1941年8月7日的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而太平洋战争爆发”，1945年8月6日的美国在日本广岛投下原子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战争中使用核武器，1945年8月15日的日本天皇颁布投降书等“原新闻”，一字不改，直接引用；对日军在集中营里的炮楼、高墙与电网等设施采取略写，拉开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鲜为人知的历史黑幕。他把史料文献中模糊的、被遮蔽的、未记载的特殊日常事件，及默无声息的普通百姓推向历史前沿主体，以集中营高墙内外时空、情感语言的内在转换，以极详尽细节叙事重现人类的善爱灵根，才是超越一切苦难的精神能量。并且将细节求真与情感诗意融于真诚平和的纪实行文中，为海外华文文学非虚构历史书写，提供了一种“还原历史、多元共生”的超越性范式。
他以历史纪实的时间精确度，人物形象群的集体记忆，及个体人生命价值实现的命运肌理，严格遵守非虚构文学的核心事件绝不允许虚构，关键人物、具体行为必须符合客观事实的原则。其核心要旨是展现战争将人类推入苦难绝境时，人类心性追求光明的自救本能与互救善意。如表达西方侨民身陷日本法西斯囹圄的心理状态，他写到所有侨民只有这一种声音：“我们外表上是囚犯，但内心里不是！”这不仅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求生意识，更体现其对人格独立与尊严的坚韧守护。对侨民们自发组织弦乐队、歌咏队的详细叙述，显示他们绝不让黑暗吞噬自我的群体信念，以乐、歌为“命运共同体”的精神拥抱。更有情味的是，侨民把自治委员会的管圆门，一个中国常见的家院圆拱门叫做“月亮门”，以“家”门之隐喻，特指他们心中的希望之门。在有意无意间会发现中西方对“家”文化的相似性认同。这些植入灵魂、诗意色彩的日常小细节，在历史照片互证下真实而亲切，情感朴素而厚重。
即使每天都在发生的，潍县普通百姓为侨民送密信与救命物资的“生死攸关”事件，也都藏在平静的日常细节里。虽然被掏粪工张兴泰等人带进集中营或送去营外的一封封密信，“竹制电台”传送的各类战局消息，“像是发报的电文”那样简单，却是农民们以身体为信使，“把密信写在最薄的绵纸上，然后将其团成极小的小团，塞到自己鼻孔里带进带出……”。那怕在漆黑的深夜，老百姓不顾个人安危越过高墙电网，每天偷送给侨民的糖“一麻袋满满登登的差不多有60斤重”，“鸡蛋少说也有1300个”，记录详细到锱铢必现的精准数字。赋予读者一种不断延伸的想象空间，仿佛周围村庄的农民组成了似有神意“天德”明亮的蜿蜒场景。但当16岁韩祥触电网而牺牲后，侨民们“宁愿饿肚子甚至饿死，也不能让潍县老百姓再遭受不幸，丧失生命”。这种以小见大、以近藏深的细节求真，不仅是乡土中国文明最原初的“大诚之道”，启亮人心的千年回响，而且体现人类文明需要坚守“正义与情义”之共同精神的历史见证。
尤其集中营里女性对孩子们倾注的柔韧母爱，呵护其童心的纯真，快乐向上的成长。即使老鼠和侨民抢粮吃、臭虫和苍蝇传染疾病，家长和老师带领孩子们打老鼠、捉臭虫、苍蝇，培养其在最恶劣环境中的求生能力。严冬她们拿出自己取暖的毛毯做布料为孩子们缝制裤子，鞋子“大的穿了再给小的穿，穿破了拿块布头把破洞补补”继续穿。她们用鸡蛋壳捣碎为孩子们补钙，“将蛋壳洗干净，烤焦，再捣碎，研磨成粉，让每个孩子一天吃一汤匙。”“让学生排着队，一个一个亲自喂他们吃，看着他们就着水咽下。”芝罘学校的女老师们，以大树荫为教室、大地为课椅，坚持给孩子们上课，课本“上一年级用完传给下一年级”，作业本“用铅笔写过字的纸擦干净了再用”。戴爱美生日那天,“女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只苹果”，“削”成薄片,“一片一片油煎了给她吃。”毕业班同学脚踩厨房“出灰堆”参加升学考试，大多被牛津大学录取，戴爱美就是其中之一。这是师生共同创造的精神奇迹。母爱的灼灼其华在每个微小日常细节里，以心灵连接心灵的生命之爱本然样态，让孩子们感受大家庭的温馨。
张执任先生创作《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经历了10年灵魂考古式的沉掘淬取。据悉为找到日本偷袭珍珠港当天的媒体报道，夏威夷当地报纸的号外，他曾委托朋友在国外博物馆寻找，亲自在欧洲博物馆、菲律宾马尼拉的展览馆寻找，终于在国内一家图书馆资料库才找到夏威夷当地报纸的号外正文与照片。他多次去潍县调研，倾听掏粪工张兴泰儿子的口述，及当地学者的研究报告。关于戴爱美形象的回忆，他不仅阅读了她的多篇散文，而且数次独处那片海边与其心灵跨时空对话。即便是文本中的一句话、一个细节均有真实依据，是其查阅各种史料才获得的成果。可想而知完成整部作品对相关权威档案、二战局势新闻报道、影像记录、照片文图、个人传记、回忆录、网络文章，国内外幸存者、亲历者的口述等，进行搜集、检视、甄选，及“面对面”地考证，需要沉潜历史与心灵的打捞。并且，将其转化重组为纪实长篇，更是一个极具艰辛的历程。
其实张执任先生这部历史纪实的写作初衷，源自于海外华文媒体采风团前往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的一次考察，他在翻阅各种史料素材过程中，发觉这个题材的意义与分量，产生一种社会责任的内驱力。进而融进自我心拥的济世理想，以历史、文化与审美之独特视角，将人类经历的战争灾难诗化为史鉴经验，将日常细节事象凝聚为共同精神，以“圆”历史的根源性与规律性之时代共振，将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之“文明之殇”，缝合为人类文明的精神遗产，揭示整个人类历史之轮如同黄河东流、宇宙运转的亘古之律，以曲折回环与昼夜更替孕育希望而前行，生生不息。真可谓运思之深远。
（王红旗：编审，教授。从事现当代文学、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主要研究方向：女性文学、性别文化与艺术。首都师范大学跨文化跨媒介研究中心副主任。首都师范大学中国女性文化研究中心、《中国女性文化》学刊创始人之一，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女性文学委员会主任。出版《爱与梦的讲述》《灵魂在场》《新女学时空》等学术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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