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郭金龙《帮忙》
杨晓敏
阅读郭金龙的小小说《帮忙》,能深切感受到作者灌注于文字中的真挚情怀,以及对现实中弱势与不幸群体的深厚同情。故事发生在多年前的乡村:民办教师文斌受同事尚军之托,为其患病独居的父亲连续七天上门打针。叙事风格平实,心理刻画细腻,土坯房、痰液等细节散发出浓郁的时代气息与生活质感。而“打针”这一行为,在文中已超越单纯的医疗动作,成为一种情感的注入。
“久病床前无孝子”,透过文斌的眼睛,读者看见尚老爹凄凉晚景,这又何尝不是许多乡村老人生存状态的缩影?小说情节并不离奇,却以沉静的笔触铺陈出文斌如何将别人的父亲视如己亲——打针时手法轻柔,耐心按摩、陪聊,以爱心与悲悯唤醒老人麻木的内心。那些按摩与谈天的细节,悄然将医疗关怀转化为情感疗愈。针剂所输送的不仅是药物,更是一份被看见、被尊重的温暖。古人云“色难”,这一处理凝聚了作品的人道主义内核,令其光芒照亮全篇。
故事篇幅虽短,情感层次却丰富。七日的时光结构看似平常,却深刻改变了人物关系,绘出一幅渗透人情冷暖与伦理反思的乡土图景,细腻揭示“帮忙”行为背后复杂的情感涟漪与道德重量。文斌在尚老爹身上看见自己父亲的影子,那份瞬间的情感联结真实而动人。他的照料早已超越普通同事之托,近似对父辈的普遍关怀。尚军原以为让父亲衣食无忧、有病可医便是尽孝,文斌却让他明白,孝道更需要情感上的细致体贴。
尚军从委托帮忙到心生猜忌,再到父亲临终点醒后的跪地谢罪,这一转变正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生动写照,也凸显了孝道觉醒所伴随的沉重代价。安葬之日,尚军代父叩谢,文斌热泪盈眶——这一跪是感恩,也是赎罪;这行泪既为逝者而流,亦包含对生命无常与善行复杂的深沉慨叹。这些细腻的情感表达和独特的叙事视角,展现出人性的光辉,蕴含着对社会和人生的深刻洞察。
小说运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如乡土纪事,却凭借细腻的心理刻画直抵人心。作品犹如一块粗粝的乡土化石,剖开可见其间密布的情感晶簇。善行如镜,既照见他人情感的匮乏,亦映出自身心灵的坦然。全篇未有一字说教,却凭借深厚的思想容量与艺术感染力,真切弘扬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引人深思,余韵绵长。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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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帮 忙
郭金龙
这件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事,至今仍清晰地留存文斌记忆的屏幕上。
那天下晚学后,文斌便记起头天尚军郑重托付的事:请文斌每天到家中给尚老爹打一针链霉素。
那时,文斌和尚军都是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尚军的家就在学校所在的尚村。文斌的家在文村,距学校一里多。文斌知道尚老爹患慢性气管炎多年。每到冬天犯起病,链霉素得打上个把月方能控制住病情。听尚军说,他嫌天天请大队合作医疗站的医生去家里打针太麻烦,就自己学着给老爹打。
尚军要上县文教局开一星期会。尚军知道文斌在大队合作医疗站待过一年,就把给老爹打针的事托付给文斌。
文斌带上自己中午已精心冲洗消毒过的注射器具,便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走出校门。在村子的东北角,文斌找到了尚军家。尚军的老婆领文斌来到院子后头一间旧土坯房前,说:老头就在里头,你进去吧。我到前头给你做饭去。
文斌说着不在这儿吃饭,就推开了屋门。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文斌下意识地用手遮住鼻子。与此同时,他看到盖着一条露着棉絮的破被、趴在床边剧烈咳嗽的尚老爹;床边的地上是一大摊黄白相间的痰液。文斌顿感一阵恶心。正当文斌本能地要抽回踏进去的那只脚时,抬了下头的尚老爹的目光和文斌的目光相撞了。文斌心头骤然一顿:尚老爹那瘦削的有着一道道刀刻般皱纹的脸,那双已显浑浊的老眼,那花白的胡须、苍苍的白发,竟和自己那年迈体衰的父亲十分相像;文斌想到父亲饱经风霜、历尽坎坷的一生,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辛苦养育他们兄妹四人的画面——文斌心中刚泛起的恶心、厌恶感消失了,代之于一种儿子对父亲的那种真切的爱怜、心痛。
文斌亲切地喊一声:尚老伯,我来给您打针了。文斌说着俯到尚老爹的床前,轻捶着老人的背:“——咳咳—–咳咳—–呸——”尚老爹卡在喉中的一口痰终于吐了出来。老人用手抹一下憋出的泪花,脸上挤出一丝歉意地笑:你是文老师吧?叫你受苦了!
文斌点头应答着,转身到院里找来笤帚和簸箕,打算清扫地上的痰液及脏物。
尚老爹看出文斌的意图,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文老师,哪——哪能叫你——!回头,我,我叫他——-他们——-
文斌对老人笑笑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把地面清扫干净后,文斌开始给老人打针。
当尚老爹那瘦骨嶙峋的臀部映入文斌眼帘时,他心中好一阵酸楚。再细看,老人的臀部两边的肌肉都已结成了硬块块。文斌知道,这是长期打针、药物吸收不好所造成的。
文斌耐心地在硬块之间按摩着,终于寻到一处理想的下针部位。他在用酒精棉球消毒时,亲切地和老人聊起天,说些逗老人高兴的话题,在感觉出老人臀部肌肉处于最放松状态时,骤然将针刺了下去。为了转移老人注意力,减轻老人的疼痛感,他用右手极缓慢地推着注射器,左手又在注射部位旁边轻轻地抚摸着——当他把针从肌肉中拔出,说好了时,尚老爹吃惊地瞪着浑浊的双眼说:我当还没打哩!
文斌收拾好注射器具,帮老人掖了掖被子,向老人告辞。
尚老爹浑浊的眼里涌满了泪,说:文老师,你待我可真好呀!
文斌忙说:尚老伯,这是应该的!您安心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您。
一连七天,文斌都准时在放晚学后来到尚老爹的土坯屋,先是打扫一遍卫生,而后在亲切聊天的气氛中给尚老爹打针——文斌发现,尚老爹的气色、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咳嗽也明显减轻了。
尚军开会回来时,文斌将注射器具给他送去。
尚军拍着文斌的肩膀,笑着说:谢谢了老弟!
文斌说,别客气,别客气。
几天后,文斌发现尚军见了他就丧起脸:文斌和尚军打招呼,尚军竟也待理不理似的。这是为何?文斌心中直纳闷。
文斌终于从一位同事口中得知原因。只打尚军开会回来,尚老爹常朝尚军发脾气:怪尚军不打扫屋子啦,怪尚军在老人面前说话跟吃枪药似的,怪尚军打针手太狠,疼得老人牙咬破嘴唇——-有一天,尚老爹骂尚忤逆不孝,连不沾亲不带故的文老师都不如!尚军怀疑文斌在老爹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挑拨了他们父子关系。
文斌听了,好一阵愣怔。出现这样的事情,文斌怎么也没料想到。
文斌在心里说:我只不过是代尚军尽了七天的人子之责。我问心无愧。
不久,尚老爹病情加重,一口痰上不来,与世长辞了。
文斌心中却生出一丝愧疚:若不是自己给尚老爹打那七天针,老人在那种固有的习以为常的状态中平静地生活,情绪也不会有什么波动,很可能不会这么快就死去的——
安葬过尚老爹的当天下午,胳膊上戴着黑纱的尚军来到文斌的办公室,用沙哑的声音喊一声文老师,就双膝跪地,连磕三个头。
文斌惊慌失措,忙去搀扶尚军,口中连说,这、这叫我咋承受得起?这叫我咋承受得起?
爹临死前对我说,你给他打针那七天,是他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七天。他老人家嘱我给你磕三个头,以表我们全家深深的谢意。这几年,我没在爹面前尽好孝,爹这遗嘱我无论如何得照办!
眼圈红红的尚军说得真诚、动情。
文斌已不能自已,哽咽着喊一声“尚老伯—–”,热泪便夺眶而出—–
作者简介:郭金龙,河南省作协会员,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界墙》《郭金龙小小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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