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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墨小小说简论
杨晓敏
过去零星读过红墨的小说,印象里他是位风格很特别的作者,笔下常透着魔幻、荒诞与变形,情节带超现实的色彩,却有股抓人的感染力,审美上也独树一帜。最近集中读了他一组作品,更深感他格外看重读者的阅读体验——惯于将情节与主题藏几分,留出大片空白容人想象,邀请读者一起完成作品的最后一块拼图。这做法本身,就可见其文学创意。更难得的是,红墨对当下小小说创作中容易陷入套路的问题十分清醒,他不怕试错,甚至有意犯规,执意摸索新的路径。在他看来,“虚构是为了抵达另一个真实”,而那份属于小小说的独特气质,正由此而生。
《江湖鱼馆》搭起了一个现实与虚构互相嵌套、最终难分彼此的双层世界。现实这层里,主人公红墨三十多岁,日子困窘,和做保洁员的母亲相依过活。他一心写小说,指望靠文字翻身。有天红墨在梦里(或是潜意识中)写出了《江湖鱼馆》,醒来却陷入“庄周梦蝶”似的恍惚——分不清这作品是真有过,还是梦一场。更奇的是,一部他刚读过(或刚写过)、没封面也没题名的手稿,转眼不见了。红墨认定手稿存在,从此执拗地踏上了寻找之路。
从托梦说“小说藏于岩石”,到与鸟对话反被鸟啄,再到无意闯进一家叫“江湖鱼馆”的饭铺,红墨的举动一步步脱离现实常轨,飘进幻想的天空。他要找的,不只是那叠手稿,更是创作者的灵感、精神的结晶,乃至自己为何存在的凭据。这番寻找在村民眼里却荒唐透顶:他抢锤砸石头、爬树掏鸟窝,搞得头破血流。红墨不光被现实看作“疯子”,在鸟的眼中同样“不正常”。岩石和鸟窝,仿佛成了在现实世界里用笨拙粗暴的方式追寻精神之物的虚妄象征。这场“求不得”的苦行,恰是艺术家在俗世中尴尬处境的缩影。
而在小说的虚构那一层,一位少年早年离村,与青梅竹马的“英”失散。他后来机缘巧合成了武林第一高手,回乡寻人,却得知英早已离村找他去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在红墨精神恍惚、误入深山偶遇“江湖鱼馆”时彻底模糊。鱼馆老板娘清丽脱俗,店里规矩特别,需提前预约。红墨留下帮工十天,才尝到厨师做的“天下无双”之鱼。老板娘告诉他,自己开这鱼馆不为赚钱,只为等一个从未见过、却注定会来的人。
“江湖鱼馆”就这样成了连通两层世界的“结界”,而鱼,则是穿起故事的线。江湖纷扰、鱼儿鲜活、菜谱蒙着油垢、厨师起锅烹调——这一切,隐隐照应着写作者从经历世情、挑选素材、苦心经营到最终成稿的全过程。原厨师离开后,老板娘将一本裹着油污黑膜的“菜谱”递给红墨。谜底揭开时,红墨剥开黏腻的封皮,赫然看见封面写着——《江湖鱼馆》,红墨著。原来他苦苦追寻的手稿,一直就在这里。
这时,老板娘轻声说:“我的名字叫,英。”她不光是里层故事里那个被寻找,也在寻找的“英”,更照出了红墨的双重身份:他既是外层故事的作者,也是里层故事的主角。那个历尽沧桑回乡寻爱的青年,原是他自己精神的投射。红墨“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不仅走进了笔下的世界,更是那个世界里被等待的人。他所追寻的,正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故事与归宿。
小说多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紧贴红墨的所见所感。直到结尾,借老板娘之口与菜谱的现身,视角才短暂转为全知,顷刻解谜,带来强烈的震撼。作者白描功力老到,比如写“红墨妈刚准备出门上班,她是保洁员。红墨爸死得早,红墨又天天写小说,三十多岁了还不愿意娶妻。红墨妈每月不到三千元的工资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寥寥几句,就把超现实的情节扎进了真实甚至辛酸的现实土壤里,一个家庭的贫苦与人物的生存状态顿时立在纸上。人物对话简短而有余味,像红墨与鸟、与老板娘的对话,既推着情节走,又深刻衬出人物的心境与现实境遇。
《江湖鱼馆》讲了一个作家如何通过一场荒诞的寻找,最终走进自己内心的虚构世界,在那里完成现实与幻想的合拢,找回遗失的稿子,也认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它更向我们提示:最好的故事,不只是用笔写出来的,更是作者用整个生命走进去、活出来的。有时候,我们穷尽一生所找寻的,或许正是自己亲手创造的那个世界,以及在那里,静静等候了许久的、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向东、向西》建了一个空间与方向彼此对称的叙事格局,“向东”和“向西”像两面镜子对照着,既对立又呼应。人名也藏着寓意:少年叫“大海”,少女叫“高山”,老爷爷对应老奶奶。这些对称不光给了文本形式上的美感与平衡,也让故事的寓言色彩和思想厚度大大加深。
大山里的孩子向往海,海岛上的孩子向往山。爷爷年轻时曾试着去找海,却因想家半路折回;奶奶心里一直装着山,却从未真正走向它。于是,他们把未完成的梦和一辈子的生存智慧,全都托给了孙辈。“愣了半个世纪”——这略带夸张的说法,活画了那梦想在他们心底埋得多深、多久。
着重铺写的“向东”这条线贯穿始终:在群山深处,少年大海的名字,来自爷爷从未见过大海的梦想。他决心替祖辈走出大山,去看真的海。哪怕同村玩伴树林因同样的梦坠崖丧命,哪怕邻村李奶奶因儿子“石头”寻海未归哭瞎了眼、赶来劝阻,大海还是在爷爷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系统严苛的生存训练下,毅然踏上了东行路。他历经艰险,付出断指与瘸腿的代价,不知走了多少年月,终于衣衫褴褛地站到了真正的海边。
小说善用对话推动,节奏紧凑。有一段细节尤其真实动人:孙子即将远行,爷爷传授生存技能时叮嘱得具体又专业,字里行间都是殷切,读来如在眼前:“你可以用日影、北斗星、植物、化雪等判断方向。山里人朴实善良,会给你留宿、吃穿,补给供养。但村庄会越来越稀疏,你必须学会独自生存——比如找水,可以喝积水,但一定要消毒;循声音找山间流水,也可跟踪动物、飞鸟、昆虫找到水源。野果、野菜、鱼、蝉、蝗虫、蜈蚣等都能吃,但一定要注意用火。还有过激流、攀岩,遇上狼、野猪,被蛇咬、摔伤……爷爷一一教你。”历尽沧桑的老人心里明白:真正的抵达从不完美,只有带着满身伤痕,才能走到彼岸。
“向西”的线索则写得极为克制,几乎不加抒情。在海的另一端,海岛长大的少女高山,名字源于奶奶从未亲见的山之梦。她同样在奶奶的鼓励下扬帆西行,寻找传说里的彼岸青山。就在大海终于站在海滩眺望无垠蔚蓝时,他看见一个女孩(高山)从一艘小木船上踉跄走下来。“两人见面,先是一诧,然后看着对方笑。”只此一句,惊异、理解、陌生到共鸣的复杂心绪全在其中,此时无声,却意味深长。“诧”的是,在世界尽头竟遇见了同类;“笑”的是,刹那间的会意——他们在彼此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明白彼此走过的,是同样险峻而值得的路。又或许,人生的意义在于幻想和不确定性,这条路抵达终点,细忖之后也不过如此。
因有前面爷爷事无巨细的叮咛垫着,两人一路艰辛的跋涉便不必多费笔墨,一切尽在不言中。作者只用“不知走了多少日子”、大海“左手食指截断、瘸着右腿”、高山“右臂膀缠着布条,凝着血污”几个细节,就冷静地揭示了追梦路上的残酷代价,也给读者留足了想象空间。最后,他们在海边拾来枯枝,各自取出贴身珍藏的火柴——那是人生的念想与信念,共同点燃一团篝火。火焰腾起,既是对远方亲人的告慰,也像两个来自世界尽头的追寻者,连同他们所背负的文明,在此刻相遇、交融。
《形影分离》讲了一个戳心的故事:主人公“形”的影子老揭他老底,让他生活全线崩溃。他用锯子、锤子、水淹——几近工业化的暴力想除掉影子,眼看成功了,却发现影子早已长进肉里。最后,只剩同归于尽。
影子本该沉默。但在这里,它活了,带着一股冰冷的道德感。它不再只是“形”的阴暗面,倒像从他心里爬出来的“良心异形”——专掀旧账,步步紧逼,让主人无处可躲。这个设定虽超现实,却异常精准。形越暴力,影子越顽固,甚至反向吞噬。像一场荒诞的肉体仪式,照出人对自身阴暗面又恨又怕的矛盾。
影子三次揭发“那件事”,小说始终没说破是什么。但因此丢了前途、爱情和工作——留白反而让那份道德的重量压得更沉。重复的结构如同宿命的拷问,“只要你的形体存在,你的影子就永远存在”,像一句咒语,道出阴暗面与人如影随形。
那些描写让影子活了过来:“被石级硌得嘎嘣嘎嘣响”“脏兮兮地印在床单上……比床单还柔韧筋道”。无形之物有了声音和触感,侵略性扑面而来。结尾处,消防队员手中那具完整的人形黑影,静默却震耳欲聋——肉体消失了,影子却还在,像污点在人世最后的碑文。
我们都想活得光亮,却擦不掉心里的暗影。越掩盖,越被困住。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消灭影子,而是学会与它共存,在光与暗之间,踉跄地认出那个完整的自己。作者像握着一把薄刃的刀,剖开了现代人精神里那份脆弱的真实——当人想撕掉一半的自己,剩下的,只有血肉模糊。
《雕》写得清浅耐读,一个“雕”字藏着三层意思:明里是石雕手艺,暗里是给胖姑娘柳青青“雕”去赘肉、重塑身形,最深一层,是两颗残缺的心互相雕琢,把彼此修成了更好的人。
故事也巧。自卑的胖姑娘柳青青进山寻短见,遇见独腿雕刻师江水平。她谎称给“姐姐”订墓碑,其实是想告别过去的自己。江水平看破不说破,留她住下,雕凤凰、刻四君子,教她在诗歌与劳作里慢慢活过来。最奇的是,她瘦下来,他断了的腿竟也悄悄长出一截——爱和美,真能愈合生命的伤。
文字带些古意,像幅淡墨山水。对话干脆,情节缓缓流淌,该留白处绝不啰嗦。两人名字藏在“杨柳青青江水平”这句诗里,山间的日子写得质朴生动。那些超现实的片段——赘肉如石屑落下、残肢如春笋新生——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让这场双向救赎有了神话般的温柔力量。
真好,看似无情却有情。只要两人心意真挚,彼此善待,便能在石头般坚硬的现实里,雕出一缕光。
《所谓伊人》开头就揪人:女商人金珠出差回家,居然打不开自己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叫田雨荷的姑娘,举着结婚证和房产证说:“我才是姚亭子的老婆。”金珠懵了——我什么时候离的婚?一夜煎熬后,丈夫姚亭子来电解释。她再回家,一切又恢复原样。姚亭子笑着说:田雨荷是他小说里的角色,昨天“写得投入,人物走出来了”。
真和假、现实和虚构,在这篇小说里完全搅成了一团。田雨荷像三个人的合体:丈夫精神出轨的幻影、妻子内心焦虑的化身,也是创作对生活的“闯入者”。读者跟着金珠一路猜疑、愤怒、崩溃,直到最后还被抛进一团迷雾——该信谁?
原来婚姻也像写小说,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版本。姚亭子用小说逃避现实,金珠用付出维系关系,而突然冒出的田雨荷,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成了打破平衡的“第三个讲故事的人”。谁拿着钥匙,谁就能改写故事。一旦有人只活在自己的剧情里,“家”可能一转眼变成别人的片场,而你却连门都进不去。
结尾尤其妙:金珠想关门,姚亭子想敞开。一门之隔,两人对婚姻的期待全在这儿了。题目“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真是点题。姚亭子笔下的田雨荷、金珠想成为的妻子、丈夫心中的灵魂伴侣——三个“伊人”,都在对岸,谁也没真正抵达谁。虚实之间,门里门外,到底什么是真的?或许答案就像钥匙,总握在讲故事的那个人手里。
在当代小小说创作中,红墨堪称新一代先锋写作的代表。他认为,“气质”是一篇小小说的灵魂之光,也是一位作者的个性印记。最高级的小小说,未必只因故事抓人、人物鲜明、文体新颖或主题深刻,也不一定非要承载教益、催人泪下或制造惊奇,而更在于语言自身散发的气息,以及文字背后那股悠长绵延的韵味。这话对于如今许多仍在通俗层面耕耘的小小说作者来说,不失为一种有益的提醒。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编辑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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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红墨小小说五篇
江湖鱼馆
这是一部小说,没有封面,不知小说的题目。说的是一位少年阴差阳错的原因离开了山村,离开了青梅竹马的少女——英。少年阴差阳错遇上好多武林师傅,被迫学到多门武林绝技,成了江湖第一武林高手。少年成了英俊青年,他回到山村寻找英。英早年离开了山村寻找他……
红墨被瞌睡虫蚕食,趴在小说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不见了小说。妈,小说呢?红墨妈刚准备出门上班,她是保洁员。红墨爸死得早,红墨又天天写小说,三十多岁了还不愿意娶妻。红墨妈每月不到三千元的工资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红墨说,妈,咱俩不着急,等我出名了,让您过上好日子!
妈问,啥小说不见了?红墨说就是我睡着了,压在我胳膊下的小说。它又没翅膀?飞不了。妈说,再说,你自己写的小说,就算找不着,可以重写呀。
我自己写的?我自己写的怎么不知道小说的题目?也没有署名作者红墨呢?也许真是我自己写的——写到村人告诉回乡的青年,英早年离开了山村寻找他……自己睡着了。红墨一直用方格纸写作,一个标点占一格。
你自己找找,妈要赶时间。红墨妈开门关门。
倘这部小说真是自己写的,待完稿、付梓、改编成影视,红墨不出名都难。四处找,都没有。满身尘土的红墨还检查了关闭的窗户,有翅膀也飞不出呀。
村人看见红墨抡着大铁锤砸一块庞大的岩石,问,你砸岩石干嘛?红墨答,找书!村人奇异,书在岩石里?这红墨写小说写成了神经病。
大铁锤的长柄由竹片合成,软软的,呼呼生风。红墨的虎口渗出了血,庞大的岩石渐成碎石。没有小说。房间里找不到小说,红墨托梦,小说在这块岩石里。
红墨爬上高高的树,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几只雏鸟张着嫩黄的小嘴吱吱叫。红墨小心拨开雏鸟,没有小说。谁说小说在鸟窝里?雏鸟惊惶的叫声引来爸妈。雏鸟的爸妈一齐向红墨攻击。红墨喊,我没有伤害你们的孩子,我找自己的小说。这里只有小鸟,没有小说。声音尖细,许是雏鸟的妈。神经病!声音粗哑,许是雏鸟的爸。我不是神经病,我是小说家!红墨申辩。啄死他——雏鸟爸妈一齐啄红墨的头。红墨惨叫着从树上滑落,头上几个创口,衣服被划破,摔倒在地还翻了几个滚,晕乎乎站起来往家走。
怎么走不到家呢?红墨竟往大山深处走。见到几间竹寮,几辆轿车。有男男女女从轿车里出来,看见红墨发间沾血、衣服撕破,怪怪的眼神瞟了他几眼,径直走进竹寮。红墨尾随。竹寮门口挂一牌匾,上书:江湖鱼馆。馆内设二桌,无虚席,有一位穿着古典、相貌清丽的女子像一条鱼游弋其间。女子见红墨,移步过来,从头至脚缓看,浅浅地笑,问,吃鱼?红墨摇摇头又点点头。有预约吗?不知哪位顾客问。红墨答,没有。众顾客哄笑。女子抓红墨手臂出竹寮,站在牌匾下,依然浅浅地笑,说,吃鱼,要预约的。红墨说,我不吃鱼。那你来干嘛?红墨摇摇头。你哪儿的?红墨闭上眼睛,似乎头仍晕乎,再摇摇头。你是谁?红墨还是摇摇头。女子说,我这儿正缺种蔬菜的,十天后,我烧鱼给你吃,预约需十天。
女子是“江湖鱼馆”的老板娘,男厨师是她雇佣的。厨房通向宴间的门从来关着,烧煮好的菜肴从窗口递出。顾客能从窗口瞧见厨师,他一手颠勺,一手卷握着一本书,封面包着油腻腻的黑色膜。顾客说,那是菜谱,祖传秘籍,难怪鱼烧得“天下无双”。
十天后的夜餐,老板娘只摆了一桌,宴席散去后,老板娘让厨师烧了一条鱼给红墨吃。红墨夹筷一尝,果然“天下无双”。
老板娘陪着红墨吃鱼。你看过雷默的小说《大樟树下烹鲤鱼》吗?老板娘问。红墨当然看过。这篇小说写的是,大樟树下的那个老板,每餐只接待两桌客人,每桌只做一条鲤鱼。每杀一条鲤鱼都要剜下一颗眼珠子,储在一个玻璃罐里。某天,倒出来一看,把老板吓呆了,竟然杀了这么多鱼。不烧鱼了!老板就关门歇业了。
我是学他的。老板娘说,我开“江湖鱼馆”并不是为了赚钱,我在等一个人……
红墨好奇,等一个人?
而且我并不认识他。老板娘说。
他一定会来?
一定。
那他认识你吗?红墨问。
老板娘却转移话题,明天厨师回老家,你替代他做厨师。
我,做厨师?红墨说,我不会烧鱼。
你只要看那本书就行。老板娘说。
红墨想起厨师手里的那本菜谱。
厨师走了,老板娘把菜谱交给红墨。红墨剥开油腻腻的黑色膜,封面上赫然写着——
江湖鱼馆
你就是……红墨豁然清醒。
我的名字叫,英。
向东,向西
爷爷,山那边是啥?
是山。
再那边呢?
还是山。
还那边呢?
还是山。
还还那边呢?
爷爷说,是大海。
大海是啥样的?
咱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里,没有人走出过大山,爷爷也没有见过大海。爷爷心往大海就给你起名大海。
大海说,我要看大海。
爷爷愣了半个世纪,说,太远,你走不到的……
只要有大海,我就走得到,爷爷。
爷爷带上大海训练山野丛林独自生存的技能。爷爷说,只要向东,向东……一定能到达大海。你可以用日影、北斗星、植物、化雪等判定方向。山里人朴实善良,都会给你留宿、吃穿,补给供养。村庄会越来越稀疏,你一定要学会独自生存的能力。比如找水,你可以喝积水,但一定要消毒;循声音找山间流水,也可以跟踪动物、飞鸟、昆虫找到水。野果、野菜、鱼、蝉、蝗虫、蜈蚣等都可以吃,但一定要注意用火。还有过激流、攀岩,遇上狼、野猪,被蛇咬、摔伤等等,爷爷一一教你。大海训练了半个月。
爷爷,您真厉害!啥都懂。大海说。
当年爷爷也像你一样,16岁时离家去远方找大海。不知走了多少日子,不知翻越了多少座山,太想家,就回来了……爷爷的夙愿就靠你完成了。爷爷说。
同村发小树林跑到大海家里来,说,我也要看大海,你一定要带上我。大海很高兴,说太好了!咱俩结伴能相互照应。又问,大人许可吗?树林鼻子一抹,他们阻止不了我。
邻村的李奶奶敲着盲杖的铁头摸进大海家,揪住大海爷爷的胳膊不放,你可千万不能让孙子去看大海,我儿子石头……李奶奶用袖口抹眼角,她已流不出眼泪了。石头18岁那年去远方寻找大海,再没有回来。爹早早病故,娘哭瞎了眼睛。
可大海决意去看大海,大人也都不阻止。李奶奶就又揪住大海的胳膊不放,说石头可能被狼吃了,可能淹死了,也可能掉下悬崖摔死了。石头,你咋不给娘托个梦呢?他爹,你找到儿了吗,你有没有和石头在一起?你托梦告诉我一声呀!大海,你若看到遗骨,那一定是我家石头的,你给他埋葬……说不定石头还活着,只是回不了家。你若遇上他,奶奶拜托你给他捎句话,让他回家来,娘很想念他。石头若看见大海了,在山外日子过得舒坦,不愿意回来。大海你回来时告诉我,他爹在那边就睡踏实了,我也可以安心找他爹去了。
大海吧嗒着眼泪扑通跪在李奶奶跟前,双手握紧李奶奶的手,奶奶,我会的!
临行,树林爹急慌慌地跑来,大海,快快快!我家树林要见你。大海奔向树林家。
那时树林问爹,稻子、麦子、油菜,种了收,收了种,一季又一季,人活着有啥意思呢?土地耕了种,种了耕,翻过来倒回去,人活着有啥意思呢?爹说,稻子、麦子、油菜一季又一季,供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咱大山里的人没见过大海最正常不过,祖祖辈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辈子我一定要见到大海!树林发誓。
下辈子哟——爹长叹。
就发现崖下满身血迹的树林。
大海,带上我……躺在木板上的树林气息奄奄。
大海点点头。
树林闭上眼睛。
大海尽量“轻装”出发,但必带——干粮、盐、睡袋、衣服、好多双布鞋(奶奶、娘赶做的)、急救箱、砍刀、剪子、攀岩爪、水壶……尤其火柴盒裹了胶带放进小铁匣子,又裹上胶带装进小布袋,缝在贴胸的内衣里层。
爷爷说,你到达海边,就燃起篝火……家人都嘱咐,你想家了,就回来。
大海跪拜亲人,出发……
不清楚是哪年了。大海到达了海边——衣鞋破烂、长发蓬乱、脸黢皮皴,左手食指截断、瘸着右腿。他眺望大海,海啊——
大海上有个黑点,越来越大,是一艘小木船,踉跄下来一个人——乱发及踝、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右臂膀缠着布条,凝着血污。
两人见面,先是一诧,然后看着对方笑。
她是女孩。
奶奶,海的尽头是啥?
海无边无际。
海再大,也有岸。
奶奶遥指西方,对岸是高山。
高山长啥样?
咱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小岛上,没有人到达对岸,奶奶也没见过高山。奶奶心念高山就给你起名高山。
高山说,我要登高山。
奶奶愣了半个世纪,说,太远了,你到不了对岸……
只要有对岸,小船就能载我到达,奶奶。
好!孙女,向西,向西……到达对岸,你就燃起篝火。
奶奶,我记下了。高山说。
大海和高山捡来枯树枝,锥形码在海滩上,各从贴胸的内衣里层取下火柴盒,燃起篝火。火焰越升越高……
形影分离
形本来是要升职的,却被人举报了。举报者竟是形的影子。
为什么要揭露那件事?形质问影子。
我冤枉你了吗?影子反诘。
这……形嗫嚅着。
我是你的影子,只会滋生、扩大、暴露你的阴暗面。影子说,我怕你祸害更多的人。
谁都有阴暗的另一面,哪个影子不为自己的主人隐瞒呢?形说得似乎也在理。
影子耸耸肩说,大概你们“人各有志”,我们“影各有志”吧。
你这个叛徒,我要处死你!形咬牙切齿。
形把影子拖曳至烈日下,用锯子锯。影子被拦腰锯断,一会儿又无缝连接到一块。形再用锤子砸,影子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不一会儿影子又完整无损。形气急败坏,双脚踩住影子,用刨子狠狠地刨。影子的皮屑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又完好如初。形朝着影子接连吐唾沫,影子出现一个个气泡,一会儿气泡逐个收敛,影子还是原来的影子。
影子在形的面前,肆意地夸张变形,妖魔化地表演着。
形四十岁了依然单身,好不容易有个离异女子愿意与他交往,他们相约鸳鸯山。
正当女子把一只手递与形时,影子突然说起那件事。离异女子剜了形一眼,气咻咻下山去了。
形拖拽着影子往山下疯跑,影子被石级硌得嘎嘣嘎嘣响。拖散你的骨头!形吼道。影子虽被扭曲、折叠,但依然完整无损。形走到僻静处,对着影子撒尿。满身腥臊味的影子对形骂着脏话。形又扑通跳入潭中,影子呛了几口水。淹不死你,也要把你憋成傻子!形自己先憋不住了,头颅露出水面。影子的头颅也露出水面,嬉皮笑脸地说,咋样?要不要出个“脑筋急转弯”考考我?
形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影子。有阳光的大白天,形足不出户;夜行时,形远远望见路灯,立马用随身携带的黑布巾罩住自己的头脸;晚上也不用开灯,形已拆除了屋内所有的照明装置。
可是,吃饭时,影子的两颗眼珠子嵌在碗底,绿莹莹地眨巴着,形拿羹匙抠,抠不掉;睡觉时,影子脏兮兮地印在床单上,形撕扯着影子,床单被弄破了,影子比床单还柔韧筋道;如厕时,影子卡在坐便器的咽喉处,冲不掉,抻它,却越抻越长……
形在屋里来回走,影子粘在脚底,黏糊糊的,甩也甩不掉。
形长期失业,生活窘迫,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不见阳光、不见月光,也不要灯光的活计,又脏又臭又累,报酬又低微。面试,老板见形长得魁梧,又有文化,决定招聘他。可正在合同上签名时,公司办公室的灯突然亮了,是停电回送。影子这时又现形了,又说起了那件事。老板愣愣地瞪着形好久,自然回绝了形。
当天,形去了医院,要求做外科手术,让医生像割离连体人一样割掉自己的影子。
这是首例。不过,医生信心满满地说,我们有特殊的手术刀、特殊的药水、特殊的技术……
手术是在有影灯下进行的,而且是特殊的有影灯,因为无影灯下是没有影子的。
在有影灯下,影子果然异常分明,黑黑的,丑陋无比,和它的主人一般大小,连一根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影子在手术刀下被一点儿一点儿剥离。
手术异常成功。出院后,形在阳光下、月光里、灯光中摆出各种造型,欢呼着,我没有影子啦!
突然有一天,形的胸脯揪心地痛。形猛捶着胸脯,突然胸口探出一颗脑袋,黑不溜秋的,像颗土制的地雷,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眨巴着,甚是瘆人!
我住进你的心室,这里非常安全!影子朝着主人吐舌头做鬼脸,宣告说,只要你的形体存在,你的影子就永远存在!形正欲掐死它,影子的头颅倏忽遁回胸腔。
形颓然坐在屋内潮湿的泥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汽油,又把一桶汽油迎头泼浇全身。
影子,你这个魔鬼,我与你同归于尽!形嘶吼。
火苗从形的嘴里点燃,须臾,火光冲天。
消防车到了,火终于被扑灭。一名消防队员戴着头盔,满脸烟火色,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废墟上,手里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有人焦急地询问,救出形没有?
消防队员把手里的东西摊在一块干净的地上。脏脏的、皱皱的,有头有脸,有躯体,有四肢,有着完完整整的人形。
没发现形的尸体。消防队员不无遗憾地说,现场只找到他的影子。
雕
夜幕徐徐落下。她喘着气,歪歪趔趔走下山,途中停歇多回。听到叮叮当当敲打声,她循声而去。
一个三面通透的棚子。男人戴着长舌帽和口罩,满身灰尘,单膝跪着,一手握钎,一手握锤,在白炽灯下敲打,火星在青石上四溅。男人在凿一块墓碑。
师傅,能给我凿一块墓碑吗?
男人抬头,面前矗着一个湿漉漉的女子。男人说先烤烤火。
火焰升起,她凑近烤着。
你要凿一块墓碑?男人说。
给我姐姐,她说,我姐姐将死了……
还没死呢,男人说,兴许能救活。
没救了,就这三天里的事。她说,我要一块世上最漂亮的墓碑。
可是,什么样的墓碑才是最漂亮的呢?男人问。
她说很简单,不要任何花纹、雕饰,也不需“×××之墓”,只要在墓碑上雕刻一个窈窕的女子。
她的湿衣服冒着热气。
男人愣着。
无法完成?她问。
完成后,我马上通知你。男人说,留个手机号码。
她说她不用手机。
男人一直单膝跪着,又发愣。
我会天天来这里,直到你完工。她补充说。
是夏天,她的薄衣服很快烤干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到石棉瓦棚子,才看清楚男人四十多岁,面部棱角峻峭、眼神炯亮、手掌疤痕相叠、右小腿裤管空着。男人拄单拐走路。
被石炸的。男人说,都叫我“独腿师”,不是狮子的“狮”,我不属狮子,我雕狮子。是师傅的“师”。
我不叫你独腿师,我叫你师傅。她说。
男人呵呵,你就叫我独腿师,这没什么不好,这是现实。又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愣,含糊回答,人家都叫她“麻袋”。
麻黛,姓麻名黛,这名字好!男人哈哈笑,黛,青黑色,古代女子用来画眉。“看她眉似远山含黛,又兼双瞳剪水,真是楚楚动人”。
师傅怎么肯定就是黛色的“黛”呢?她有些欣然。
男人又呵呵,女子取名字当然是这个“黛”,难道还是麻袋的“袋”?
男人笑,她也笑。
她要的墓碑完工。墓碑顶是一只镂空的凤凰,似飞未飞;墓碑阳面两边雕刻着岁寒四君子“梅兰竹菊”,凝露鲜活;正中的女子面容娇俏,腰身婀娜,发丝、裙裾的褶皱清晰流畅。
她看见“她”翩翩舞蹈。
你给一块没有生命的青石注入鲜血。她感谢师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吟诗。
何来“君子”呢?她叹息,只有“窈窕”,才能“君子好逑”啊!
男人看看墓碑上的“她”,又看看身边的她。
这墓碑多少钱?她说,我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
男人说,小黛,你也知道我单身过。每天早餐我就烧好一日三餐的饭菜,到中餐、晚餐,我就热一热,图个省事。不用给雕墓碑的钱,你帮我煮饭烧菜、洗衣服,好吗?就三天。
一声轻轻的“小黛”,她的身体突然轻盈,似乎要飞起来。
棚子的一面靠土墙,土墙另一边就是男人的家,一床(枕边居然有一本书,是包了封皮的《唐诗三百首》)、一桌、一灶台、一工具箱。男人早起去山下村子里的菜场买鱼、买肉、买蔬菜。她给男人煮饭烧菜、洗衣服。男人吃鱼、吃肉、吃蔬菜,她不吃肉、吃蔬菜、喝点鱼汤。
晚餐后,她也不急着回家。男人居然从抽屉里拿出包着布巾的口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她演唱,男人伴奏。
三天后。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说三天了。
她微笑,说你那墓碑贵,不止三天。
不知多少天过去。
男人问,你姐姐怎样了?
我姐姐……她愣了一下,我没姐姐。
她是个肥胖者,体型像鼓鼓的装满棉花的麻袋。二十九岁的她没有工作,整天窝在家里不见外人,实在憋得慌就夜里出门,如吹鼓大气囊的幽灵。那天她拿了根粗绳索去山上。吊在树上,树枝断了;再选了根粗的,粗树枝弯到地上。她跳进山塘,整个人浮在水面,沉不下去。后来她听见了叮叮当当的锤凿声……
我的名字叫柳青青。她说。
我叫江水平。男人随口念诗,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柳青青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心中荡开一圈涟漪。
江水平在棚子里雕刻青石。柳青青在屋子里画画,她画了好多的时装模特。
有一天江水平说,我能把你的时装模特雕一尊出来。
一个月后,江水平果真用青石把时装模特雕刻出来,栩栩如生。
柳青青时常在模特石刻面前沉醉。这一日,她倚着时装模特睡着了,眼里闪着泪花花。
我能把你雕刻苗条。江水平说。
真的?
可是很疼。
我不怕疼!
江水平一手拿钎,一手握锤,开始雕刻柳青青。赘肉从她的身体一点点掉落。
大眼睛、高鼻、长脖子、细腰……柳青青像模特一样站在江水平面前。
你把我从被臃肿的囚禁中解救了出来。柳青青说。
某日,江水平空着右小腿裤管、拄着单拐,脊背绑着一块墓碑,上山……回来时对柳青青说,你那块墓碑,被我埋了。
埋了?我还活着呢。柳青青惊讶。
我把它整块埋进土里。江水平说。
你埋葬了我的丑陋。柳青青说。
晚上柳青青给江水平搓脚。搓着搓着,江水平的右残腿像春笋一样拱出来,小腿、脚踝、脚掌、脚趾——一条完整的右腿。
所谓伊人
一下飞机,金珠就给家里打电话。竟然是空号。再打,仍是空号。咋了?线路故障。这姚亭子也不叫人修修。
姚亭子是小说家,要么关进书房,更多的是带上速成食,不知隐居何处,待小说完稿才回家。其间金珠无法与他联系,只能他联系金珠,只有遇上紧要事他才会借用别人的手机或固话联系金珠,而他似乎从没有遇上紧要事。姚亭子也用过手机,没到三个月与手机决绝,说是再也不让手机“绑架”他。每次隐居写作,临行前姚亭子都会在座机底压一张字条,留言出门写作,当然从不告地址,否则还是“隐居”吗?他对金珠也“隐”。
金珠携行李箱坐电梯上了19楼——自家门口。指纹触摸,门不开。再触摸,仍不开。密码输入,门也不开。再输入,仍然不开。智能锁坏了?没电池?金珠没带钥匙,狠狠地摁门铃。姚亭子可能关在书房听不见,更有可能隐居去了。
门居然开了。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金珠瞪大眼睛。
我叫田雨荷,姚亭子的妻子。您是……叫田雨荷的女人上下打量金珠。
姚亭子的妻子是田雨荷?
哦,您是金珠——姚亭子的前妻。欢迎到我家来。田雨荷摆出“请进”的姿势。
金珠成了前妻,这里成了田雨荷的家?
田雨荷出屋,关上门,手指触摸门锁,门叮咚开了。她能打开门,你却打不开。谁的家还用说吗?
金珠冲进屋。田雨荷拎进金珠的行李箱。
屋内家具、摆设依旧,但没有了金珠的痕迹。昔日琳琅满目的妆台上没一件化妆品,摆了两小盆新鲜的绿植;衣架上挂着的也不是金珠的时尚高档服装,而是一些过时廉价衣物。
田雨荷打开保险箱,拿出一对红本本。是田雨荷和姚亭子的结婚证书。
您和姚亭子离婚了,我才和姚亭子结婚的。田雨荷解释。
我和姚亭子离婚了,我咋不知道?金珠没有说出声。这45天里,金珠去国外考察某产品投资市场状况。
田雨荷又拿出房产证。房主是姚亭子、田雨荷。
金珠清楚地记得那年父母带着她到“南山锦园”看房。“南山锦园”北靠山,南临水,是风水宝地。房价高,每平3万。140平,总价400多万。因为女儿喜欢,父母眼睛不眨就买下了。然后装潢,然后成了她和姚亭子的婚房……
金珠和姚亭子的相识是那次“金珠杯”征文大赛。金珠是赞助方,姚亭子是小说组冠军,得了一万元奖金。金珠得知姚亭子的母亲患了重病,救治费预计五十万元。她对姚亭子说,我出,五十万、五百万也没问题。但有个条件:做她的男朋友。金珠长相一般,比姚亭子还大五岁,姚亭子却是个美男子,只是他家贫。金珠选中姚亭子做丈夫是寄予后代改变相貌基因。姚亭子的母亲得救了,花了八十万元,当然是金珠的钱。金珠和姚亭子结婚了。姚亭子对经商没兴趣,一门心思写小说。金珠随他,金珠蛮宠这个帅“小丈夫”的。可是结婚三年,金珠一直怀不上。医生说你俩生理都正常,但在一起就出现了故障,好在可以慢慢调理,孩子会有的。
我知道您是好人,离婚后,您把这套房子留给姚亭子。田雨荷说她的家就是金珠的家,金珠啥时候想来就来,住多久都行。不过,她和姚亭子睡主卧,金珠只能睡客房。她还说了她在山区长大,大学里学的是文学评论,她和姚亭子经常探讨姚亭子的小说。
你是说,你和姚亭子才是天生一对?金珠嗤了一声。
田雨荷说,我和姚亭子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当医生就要娶医生吗?当教师就要嫁教师吗?牢固的婚姻是夫妻互补。金珠不屑与田雨荷辩论,提了行李箱出了她的家。鹊巢被鸠所占呀!
金珠本想去父母家,怕连累父母,便去了宾馆。一夜煎熬。
第二天一早,电话打进,是姚亭子,家里的固话。亲爱的……
金珠打断他,亲爱的,不是田雨荷吗?
你咋知道田雨荷?姚亭子惊诧。
立马去见“前夫”,金珠要看看姚亭子和田雨荷演出啥双簧戏。
站在“家”门前,金珠伸出手指,又缩回。稍顿,指纹触摸。门居然叮咚开了。金珠刚进门就被姚亭子拥抱。金珠推开他,寻找田雨荷。
田雨荷呢?
没了田雨荷的痕迹。衣架、妆台仍是“金珠”的。金珠打开保险箱,结婚证、房产证,写着姚亭子和金珠的名字。
田雨荷是我刚刚创作的中篇小说《所谓伊人》中女主的名字。姚亭子捧出手提电脑,让金珠看他的新作。
昨天傍晚,金珠和田雨荷的相遇与《所谓伊人》里的描写一模一样。
咋回事呢?
姚亭子解释,那是他的描写太生动了,田雨荷从小说里走出来。
窗帘哗啦啦抖动。金珠走到窗前看天,说要下雨了,关上窗玻璃。姚亭子也走过来,推开窗玻璃看天,说不会下雨,起风而已。
红墨创作随笔:
写小小说无定法,其实有“法”(除字数之外),只是无“定”。较之长篇、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更具艺术性。小小说更短,越短越精致。
语言更简练、精粹,更具暗示性和信息量。
小说当然重故事,但小小说的故事与中短篇小说的故事有别。小小说的故事不能敞开来写、正面写,只能“碎片”写、侧面写。小小说故事背后的东西很重要,留白很重要,余味很重要。要坚实,更要轻灵。
不是把小说写到小小说字数内就是小小说,小小说有自己的品相。所以小小说的角度、切口,尤为重要。小小说是一个场面(白小易《客厅里的爆炸》)、一个动作(许行《立正》)、一个物件(刘国芳《风铃》)、一个现象(侯发山《竹子开花》)、一个怪癖(冯骥才《苏七块》)、一个意念(黑井千次《老太婆和自行车》里的埋车铃)、一个细节(邵宝健《永远的门》绘在墙上的门)。
小小说轻情节,重细节(文学细节)。拙作《梯子爱情》里的“梯子”、许行《立正》里的“立正”、邵宝健《永远的门》绘在墙上的门、蔡楠《行走在岸上的鱼》陆地上出现了一群行走的鱼等都属文学细节。读者记住的往往不是情节,而是细节(文学细节)。所以我创作小小说不太注重“故事”和“情节”,而更偏重于“细节”和“意象”。
小小说创作不能与现实太近,宜与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甚至“跳脱”现实,以荒诞、变形的形式折射(如卡夫卡的《变形记》)。虚构(我指的是另一种虚构)反而更能进入事物的深邃。
小小说不宜写得清浅、透明(水至清则无鱼)。好的小小说具备朦胧性、多义性,甚至无主题。小小说不是让读者“明白”了,而是引读者沉思的。
小小说不妨借鉴书画、诗歌创作。借鉴书画的布局、留白、写意和诗歌的节奏、跳跃、意象。
作者简介:红墨,浙江省作协会员,出版小小说集《被风吹走的影子》,多篇作品入选各类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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