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中国当代小小说博物志(卷7书稿目录)-华闻时空](https://hwsk.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1/image-67.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编撰说明
经典作品、代表性作家、源于实践又与创作实践融为一体的理论规范,以及半个多世纪以来两代以上读者的广泛认可,共同使当代小小说创作成为新时期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优秀的小小说应当是思想内涵、艺术品位与智慧含量的综合体现,它们的涌现不仅构建并完善了小小说在文学谱系中的文体地位,更标志着一种崭新的文学样式正步入新的纪元。
小小说作为一种具有较高品位的大众文化形态,能够持续提升读者的审美能力与认知水平,在文学品质上有着不可或缺的要求。它以平民艺术特有的质朴与单纯、简洁与明朗为底色,融入理性思维与艺术趣味,展现出极强的本色表达与可感知的亲和力,理应成为大众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自20世纪90年代起,杨晓敏便坚持以小小说个体作家为范例,持续撰写创作简论,品评代表作品,解析作家艺术风格的形成脉络。他对不同时期发表的、具备多样艺术特色的小小说佳作展开典型分析,较为全面地呈现了当代小小说创作队伍的整体生态,勾勒出一个独特的文学创作群体画像。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探讨小小说的文体意义、创作规律及其与社会文化现象的内在关联。这些文章短则二三千字,长则五六千字,逐渐勾勒出当代小小说文体演变的清晰轮廓,可谓一个人的“小小说《史记》”。
中国当代小小说博物志(卷7)
目 录
魔幻与现实主义缠结 / 杨晓敏
附:莫言小小说
人物是故事的魂魄 / 杨晓敏
附:海飞小小说
军旅生涯的鲜活印记 / 杨晓敏
.附:陶纯小小说
大格局与小细节 / 杨晓敏
附:张子影小小说
道具的巧妙运用 / 杨晓敏
附:邵宝健小小说
知性与感性的交融 / 杨晓敏
附:徐慧芬小小说
让画面中的人物立起来 / 杨晓敏
附:丁肃凊小小说
红尘路上说修行 / 杨晓敏
附:闵凡利小小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杨晓敏
附:白云朵小小说
生存中的敬畏与倾听 / 杨晓敏
附:徐均生小小说
女儿如水漾漪涟 / 杨晓敏
附:化云小小说
简淡文字与凊澈意境 / 杨晓敏
附:叶北海小小说
生命伦理的深沉叩问 / 杨晓敏
附:郭全小小说
五里槐村的人与事 / 杨晓敏
附:朱莲花小小说
庄周梦蝶之后 / 杨晓敏
附:红墨小小说
常乐镇的精神谱系 / 杨晓敏
附:孙如静小小说
人生的那些不泯记忆 / 杨晓敏
附:桑应德小小说
平凡处的人间微光 / 杨晓敏
附:冷清秋小小说
似我非我的叙事 / 杨晓敏
附:郭金龙小小说
寓小于厚重 / 杨晓敏
附:楸立小小说
小小说现象:
新大众文艺先声(序)
杨晓敏
当代文坛潮起潮落,星河交辉。小小说作为一种崭新的文学样式,始终与时代同频,深植于人民生活,生动诠释着“文艺属于人民”这一宏大命题,并以近半个世纪的持续繁荣,为其写下了一份扎实的实践注脚。成千上万的写作者从四方汇聚,以笔为犁,耕耘在这片千字天地;琳琅满目的小小说佳作渐入人心,成为读者熟悉的风景。两代以上的读者以持久的热情与审美的选择,为之浇灌、互动、塑形;无数倡导者、编者、理论研究者如园丁般培土、间苗、扶正。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学史上气象万千、独具魅力的“小小说现象”。
小小说,是一种大多数人能读得懂(单纯通脱)、大多数人能参与创作(贴近生活)、大多数人能从中受益(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它不仅具备人物、故事、环境等小说要素,更承载着小说文体应有的精神内核——给人以思考生活、认识世界的思想容量。作为一种文体创新,小小说有其相对明确的艺术规律:字数常在千五百左右,讲究质量的精度与结构的完整,追求审美上的凝练与明朗。平民艺术的质朴、单纯、简洁、明快,与理性思维和艺术趣味相融合,散发出本真而可亲的魅力,成为大众文化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
这一现象,并非文坛偶然泛起的涟漪,而是“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历史规律在当代的强劲回音,是文学民主化进程中具有代表性的成果,堪称“新大众文艺”理论在数字时代到来之前一次成熟的预演与奠基。新大众文艺的基本理念,主要体现在三方面: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中的人民性思想、技术革新带来的文艺形态变革,以及百年文艺大众化的历史实践。小小说,正以其“平民艺术”的本色与完整的生态,完成了对文艺人民性最贴切、也最具系统性的实践诠释与理论构建。
尤其值得深思的是,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热烈探讨“新大众文艺”这一富有时代精神与未来感的命题时,既要关注当下瞬息万变的网络热点与流量浪潮,也应当深情回望、郑重审视那个早已扎根深厚、枝繁叶茂的历史存在——即已繁荣发展近五十年的“小小说”创作浪潮与文化生态。这一现象,以其涵盖社会各阶层的庞大创作群体,成熟且多层次的市场传播与接受机制,以及从海量实践中自然沉淀经典、形成稳定审美规范的完整历程,为“新大众文艺”所强调的“人民主体性”“创作源头活水”“精品化路径”以及“社会效益优先”等核心追求,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践依据与历史支撑。
小小说以符合艺术规律的发展方式,用半个世纪稳健前行的足迹,预演并印证了一条文艺如何真正回归人民、服务人民、并由人民共同创造的可行之路。
文体自觉、时代必然与历史合法性
华夏文脉,浩荡绵长,其生命力就在于应时而生、与世推移。从《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生活气息与现实关怀,楚辞瑰丽奇崛的浪漫神游,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叙事自觉与人性悲悯,再到唐诗的万千气象、宋词的幽微深婉、元曲的活泼生机、明清小说的世情描摹与人性洞察——文体之变,犹如长江黄河,奔流不息,每一段河道都激荡着属于自己时代的浪花。一个时代的文学高峰,总有一种或数种主导文体为其立标,这既是文学内部能量积累的迸发,也是当时社会精神、民众审美与传播方式共同孕育的果实。文体兴替,从来不只是形式之变,更是文明心跳的生动写照。
小小说在当代中国的崛起与兴盛,正是“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规律在二十世纪末叶以来的鲜活体现。它的萌发,恰逢其时。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春风化雨,思想解放大潮涌动,社会经济结构深刻转型,生活节奏加快,信息传播日益高效。人们在精神世界渴望充盈的同时,时间也被分割为更多碎片。长篇巨制固然是构建民族精神史诗的栋梁,但大众同样需要一种更轻捷、更敏锐、更能与瞬息万变的日常同呼吸、与个体细微情感共鸣的文学形式。于是,小小说应运而生,顺势成长。它并非无本之木,其精神根脉深植于中国文学关注现实、体贴民生、“文以载道”的伟大传统,却以一种崭新的“短、平、快、灵”姿态,轻盈而精准地切入当代生活的肌理。
从三千多年前的《诗经》、楚辞、汉乐府,到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再到当代小说与小小说的此起彼伏,文脉相继,皆为华夏风雅盛事,亦可谓一代有一代的时尚文体。小小说作为新兴的大众读写形式,在艺术精神上与来自民间的《诗经》悄然相接,营造出一个由大多数人共同参与读写的文学生态。
其“小”,是形式的特质,更是时代的赋予。千余字的体量,恰好适配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与碎片化阅读需求。车厢中、午休时、入睡前,皆可完成一次完整而有味的审美旅程。它不必要求读者预付大段沉浸的时间,却能迅速提供一份浓缩的情感体验与智慧启迪。它所聚焦的,往往是广阔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一个意味深长的截面、一次心灵的微小颤动。这种与生俱来的亲和与便利,使其成为文学民主化浪潮中最活跃、最普及的文体先锋。
小小书的兴起,并非对传统文体的简单“缩写”或“降格”,而是一次深刻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体自觉与艺术新变。它既不是短篇小说的“微缩盆景”,也不是民间故事的“文学转译”。经过数十年创作实践与理论提炼,它已逐渐确立自身的文体疆界——以一千五百字为度,追求意味的饱满而非篇幅的铺陈;形成了独特的美学取向——于尺幅之内经营波澜,在片刻之间映照永恒,讲究“小中见大”“微中传情”“短里含长”;更重要的是,它依然承载并凸显小说文体不可或缺的“精神指向”,即对生活的思索、对世界的认识、对人性的探问。它是对“长小说”统治地位的一次必要而成功的文体补充,是文学机体为适应新时代呼吸节奏而生发出的健壮新枝。作家冯骥才先生将小小说喻为支撑当代中国小说大厦的“四根柱子”之一,正是对其独立文体地位、艺术价值与不可替代性的郑重确认。
小小说现象以其近五十年的历史长度与持续生命力,伴随现代报刊业的兴起、大众阅读市场的形成乃至早期网络文化的萌芽而稳步演进、不断壮大。这种长时间、大规模、深扎根的群众性实践,深刻揭示了在和平建设与改革开放时期,社会主义文艺走向大众化、平民化、日常化的内在规律与历史必然。它为“新大众文艺”理论提供了最可信的历史与实践合法性支撑——一种为人民所热爱、所参与、所推动的文艺形态,必然拥有旺盛而持久的生命力。
“平民艺术”的三重定义与人民主体性的生动实践
探讨“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内核,可以从多个角度展开,但归根结底,必须直面并回答“文艺为了谁、依靠谁、由谁评判”这一根本问题。小小说以其波澜壮阔、至今未歇的创作与接受实践,给出了清晰、有力而具操作性的回答:文艺源于人民的火热生活,为了人民的精神滋养,最终由人民的阅读选择与时间检验来评判其价值。笔者多年来倡导并阐释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这一核心观点,正是试图从理论高度提炼这一实践的本质。
衡量一个国度、民族、城市或区域的现代文明程度,固然要看经济总量、物质产量、基础设施与人均收入等“硬件”,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其科技教育、文学艺术、广电影视、新闻出版等所达到的高度与形成的氛围。这些属于人文精神与社会文明的“软实力”,反映的是人类生存的质量、生活的内涵与价值观的取向。小小说读写简约通脱,参与广泛,所承载的文化启蒙意义,深远而持久。
“平民艺术”这一理论定位,内涵丰富,层次清晰,具体体现为三个相互关联、不可分割的层面,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
其一,大多数人都能阅读。 这是小小说的传播基础与接受前提。它追求语言的单纯通脱、情节的明晰可感、情感的直抵人心,最大限度降低阅读门槛。它不故作高深,不玩弄晦涩,不以拒人千里为傲。无论学者教授、工人农民,还是长者少年,都能从一篇优秀的小小说中获得属于自己的理解与感动。这种广泛的“可读性”,是文艺实现社会功能的第一步,也是“文艺属于人民”最直接的体现。
其二,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 这是小小说生命力的源泉,也是其“平民性”最动人的体现。小小说的素材直接来自五彩斑斓的日常生活,街谈巷议、职场见闻、家庭温情、人生顿悟,皆可入题。篇幅短小,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为无数怀有文学梦的普通人提供了“提笔可试”的可能。这打破了传统“精英书写—大众接受”的单向模式,构建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全民共建”文学生态。在这里,专业作家、业余作者、文学爱好者乃至偶然被灵感触动的普通读者,身份界限变得模糊而流动。这与后来优质网络文学平台的精神内核异曲同工——后者以技术手段打破出版壁垒,小小说则以文体特性,更早地实现了创作权的部分下放与普及。许多优秀的小小说作者,本职是教师、工人、公务员、军人、农民、商人,他们的作品或许在技巧上尚有可磨砺之处,但那份源自生活深处的“泥土气息”“人间烟火”与“真挚心跳”,恰是文学最宝贵、最不易复制的元气。名家的示范,提升了文体的艺术标杆;民间海量的创作,则构成了小小说最深厚、最广阔的土壤与永不枯竭的源头。
其三,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 这是小小说社会价值的最终实现。它讲究“微言大义”,在有限篇幅内,蕴含情感的慰藉、智慧的启迪、认知的升华或道德的反思。一次短暂的阅读,或许就能让人心弦一动、豁然开朗,或对习以为常的生活产生新的审视。这种“受益”直接而切身,让文学不再只是遥不可及的“精神奢侈品”,而成为可随时取用、滋养日常心灵的“文化维生素”。阅读小小说,成为大众提升审美情趣、丰富情感世界、学习表达方式,甚至辅助青少年语文教育的有效途径。
这三重定义,共同支撑起小小说作为新时代“大众文化”典范的广阔天地。它生动诠释了何为“人民主体性”——人民不仅是被动的接受者,更是积极的参与者、创造者,乃至最终的评判者。一篇小小说的经典化历程,很少单纯由评论家“钦定”,而更多体现为它从海量作品中脱颖而出,被广大读者自发地、持续地选择、阅读、传播、讨论、铭记的过程。大众用他们的购买(见证于《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刊物长期的发行)、他们的点击、他们的转载、他们的口口相传,为作品投下了最真实、最权威的“赞成票”。这种由传播与接受行为本身构成的评判,打破了文学评价体系的单一与神秘,让文艺的优劣在很大程度上回归其服务对象——人民——的真切感受与长期选择。这种创作主体、接受主体与评判主体的高度重合与良性互动,正是“新大众文艺”“人民主体性”原则最鲜活、最生动的体现。
三位“一体”的艺术法则与精品化的自觉追求
强调小小说的“平民”属性,绝不意味着降低其艺术标准——这恰恰是最大的误解。将“平民化”等同于“平庸化”“低质化”,并不符合事实。小小说四十余年的发展历程,正是一部不断追求艺术精进、确立自身美学规范的奋斗史。笔者始终认为,一篇能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小小说精品,必然是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三者水乳交融、缺一不可的结晶。这“三位一体”的要求,构成了小小说作为“艺术”而非简单“故事”的尊严底线,也是“平民艺术”理论中“艺术”二字的核心阐释,更是“新大众文艺”区别于一般通俗读物、坚守社会主义文艺精神内核的关键。小小说的成功实践表明:“平民艺术”非但不排斥艺术高度,反而在独特的规范下,探索出一条思想性与艺术性深度融合的精品化道路。
思想内涵是作品的灵魂。 它指向作者观察世界的站位、开掘生活的深度以及精神站立的高度。小小说可以写市井百态、儿女情长、职场风云,但优秀的作者总能从这些具体而微的素材中,提炼出关乎人性善恶、道德抉择、时代变迁、文化反思的深刻命题。这“立意”的高下,直接决定作品是浮光掠影的生活速写,还是能叩击心灵、引人深思、具有普遍启示的艺术创造。它让“小”篇幅具有“大”格局,使方寸之地回荡时代的声音。
艺术品位是作品的筋骨。 它体现在叙事策略的匠心、语言风格的锤炼、结构布局的巧妙、细节捕捉的精准、氛围营造的独特。泛指作者反映生活、表现问题的能力与水准,在塑造人物、伏笔照应、起承转合、留白闲笔、情节设置、性格刻画、叙事描写等方面,通过语言、文采、技巧的恰当运用,所折射出的创意、情怀、趣味与境界。小小说是“限制的艺术”,正是在这近乎严苛的限制中,方显现出创作者“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力与才情。其语言可以质朴,但必须精准而富有表现力;结构可以单纯,但必须完整而蕴含张力。在千字左右的框架内,如何起笔引人、承转自然,如何运用伏笔、掌握节奏,如何让结尾那“临门一脚”或“临床一刀”达到石破天惊或余味悠长的效果——这一切,无不考验作者调动和整合小说艺术手段的综合能力。
智慧含量是作品的神采。 它往往凝聚于破解叙事困境、提升主题境界或照亮人物内心的那一点“灵光”,更体现为“解决问题”的智慧。它可能是一个既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的转折,一种观察世相人情的独特视角,一句穿透生活表象的警策之语,一种面对困境时展现的幽默与从容。这种智慧,让作品超越对事件的简单叙述,散发出理性的光芒与生命的机趣,使读者在情感共鸣之外,更能获得思维的乐趣与处世的启发。
“平民艺术”的广阔土壤,与“三位一体”的精品化追求,构成了小小说发展的动态平衡与良性循环。正是那“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的浩荡人群,为产生思想艺术俱佳的精品提供了庞大基数与可能;而“三位一体”的明确标准,又如一面高悬的明镜,引导创作从自发走向自觉,从粗糙走向精致,从稚嫩走向成熟。小小说作品入选全国大、中、小学语文教材,具有里程碑式的象征意义。它证明源自大众、扎根民间的小小说,完全能够产生思想性、艺术性、可读性高度统一的精品力作,完全能够经受国家教育体系这一权威而严苛的检验,并获得传承文明、塑造人格的永恒教育价值。这些从人民土壤中生长出的“乔木”,其芬芳与荫蔽,最终又回馈于更广大的人民,尤其是下一代。这完美演绎了文艺“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并在人民中实现“普及—提高—再普及”的辩证发展过程。
深度成熟生态与“艺术宪法”的建立
“小小说金麻雀奖”已成为当代文学界重要奖项之一,九十余位小小说代表作家、评论家获此殊荣;小小说文体被纳入鲁迅文学奖评选序列,冯骥才的小小说集《俗世奇人》更折桂而归。在全面理解“新大众文艺”宏大格局时,将小小说与网络文学等新兴大众文化现象进行对照,能更清晰地凸显其作为“成熟范式”的独特价值与启示。网络文学等现象生命力蓬勃,体现了数字技术赋能下大众文化生产的广阔“广度”与“活力”,参与规模空前,形态更新迅速。然而,其评价体系在发展初期,难免受到即时流量与商业逻辑的影响,经典化路径与艺术标准的共识,仍在动态形成之中。
反观小小说,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沉淀,通过理论工作者与无数创作者的共同实践、总结与提炼,已建立起一套相对稳定、清晰、并获业界广泛认同的“艺术宪法”式的共识标准。这套标准的基石,正是前述“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三位一体的价值尺度。它并非僵化教条,而是源于大量优秀作品的实践经验,又反过来指导创作实践的活的法则。小小说因此代表了新大众文艺谱系中“深度”与“成熟”的一极。它同样起源于民间,繁荣于大众,但成功完成了从“文化现象”到“独立文体”的关键跨越,并构建了一套被普遍遵循的“价值规范”与“审美秩序”。这启示我们,大众文艺的终极归宿与最高成就,是能够走向宁静深邃的“艺术殿堂”,在拥抱最广大人民的同时,淬炼出属于自身、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艺术法则与精神标高。
因此,以小小说为例论证和支撑“新大众文艺”理论,不仅是提供一个成功案例,更是提供一个已达高度“艺术自觉”与“理论自觉”的完备范本。其理论先导与奠基意义不容忽视:在小小说的长期实践中,理论家从中观察、提炼并系统阐述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这一核心体系,本身就是“新大众文艺”理论大厦一块先行构建、坚实的“微观模型”与“实验样板”。对小小说现象的深入系统研究,实质上为更具普遍性的新大众文艺理论,完成了前期的探索、局部的验证与关键思路的提供。
“三个大于”与文化生态的完整构建
小小说的价值与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文学审美,辐射至文化、教育乃至社会文明的深层。笔者曾提出“三个大于”之说,旨在揭示其更为宏阔、更具根本性的价值维度,这也正是“新大众文艺”理论所应追求和实现的更高层级的战略意义。
其一,文化意义大于文学意义。 小小说是当代中国文化格局中一枚重要棋子,成功在“精英文化”的象牙塔与“通俗文化”的市井场之间,开辟并夯实了一片广阔的“大众文化”主阵地。这片阵地,既保持对文学性、思想性的追求,又拥有极强的社会传播力与群众亲和力。它以年均数万篇的发表量、遍布全国的作者网络、长达数十年的读者积累,极大激活并促进了民间文学读写的自我循环与繁荣,改变了文化资源的生产、分配与消费结构。从《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刊物累计数亿册的发行,到全国各类小小说学会、笔会、研讨、奖项的设立,再到网络时代多平台、多媒体的内容衍生,小小说营造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文化浸润氛围,是文化权益全民共享的生动体现。
其二,教育学意义大于文化意义。 小小说是一座流动的、潜移默化的“美育课堂”与“国民智慧读本”。对于提升全民族,特别是广大普通民众的文学素养、审美能力、思维水平与认知格局,它具有独特而持久的“润物细无声”的作用。一篇篇精粹佳作,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读者的心灵。它教会人们如何细腻观察生活、如何深邃体味情感、如何辩证思考问题、如何优美运用语言。无数青少年正是通过阅读和尝试创作小小说,叩开文学之门,提升人文素养,甚至奠定积极健康的人生观、价值观基础。这种“以文化人”“以美育人”的功能,其长远社会价值远超一时一地的文学影响。
其三,社会学意义大于教育学意义。 这是小小说社会价值的终极升华。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拥有数以千万计不仅热爱阅读,而且乐于思考、勇于尝试用文字表达和创造的公民时,它所汇聚成的,是一种无比珍贵、无法估量的“大众智力资本”与“社会理性资源”。小小说读写活动,在宏观层面上,悄然参与塑造社会的文化性格、精神风貌与整体文明水位。它鼓励独立思考,涵养人文情怀,促进理性沟通,陶冶道德情操。它让文学从高高在上、少数人专擅的精神殿堂,真正回归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与精神构建,成为国民精神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和健康基石,从而为社会的和谐稳定、文化的繁荣发展与文明的持续进步,提供最基础、最广泛也最活跃的软性支撑与智力支持。这正与衡量现代文明社会必须兼顾物质“硬件”发达与精神文化“软实力”充盈的深刻洞见相契合。
完整的文化生产闭环
小小说不仅仅是一种文体,更已形成了一个包括核心刊物(生产者与组织者)、创作队伍(创作者)、理论批评(研究者)、专业奖项(评价者与激励者)、系列选本与图书出版(传播者与经典化推动者)、进入国民教育体系(价值确认与传承者)在内的、完整而活跃的文化生产与再生产生态闭环。这一生态展示了“新大众文艺”并非散兵游勇式的无序生产,而是可以形成从创作源头、传播渠道、评价激励到经典沉淀、价值反哺的良性循环与可持续发展机制。《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等皇皇巨著的出版,是对这一文体数十年成就的一次系统性、历史性总结,它庄严宣告:新大众文艺完全能够产生属于自己的经典序列,拥有自觉的理论规范,可以形成脉络清晰的历史传统,其终极形态是构建一个生生不息、贡献卓越的独立文化体系。
英俊少年,与时代同行
回望来路,小小说从星星之火到蔚然成林,得益于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得益于“文艺为人民服务”方针的指引,更得益于无数的倡导者、编者、作者、读者长达半个世纪的共同“栽种”与守望。小小说用四十余年的辉煌实践,率先回答了中国文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如何发展的关键命题:它探索了艺术高度与大众参与相结合的可能,实践了个人创作与集体启蒙相统一的路径,实现了文学价值向社会文化价值的层层超越与升华。
展望未来,在媒介深度融合、信息空前爆炸、注意力日益碎片化的今天,小小说这位“英俊少年”的文体优势与时代适应性更加凸显。其短小精悍的形态,天然契合移动互联时代的阅读习惯;其贴近现实、反应敏捷的“轻骑兵”特质,使其能更快速、更敏锐地捕捉社会脉搏与人性微光;其深入人心的“平民艺术”本色,则是其在纷繁复杂、竞争激烈的文化市场中保持广泛吸引力与持久生命力的根本保障。
小小说的成功实践,为方兴未艾的“新大众文艺”理论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历史注脚、成熟的实践范本与坚实的理论支点。它以事实告诉我们:社会主义文艺的繁荣发展,必须深深扎根于人民的伟大实践与火热生活,必须坚持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相统一的不懈追求,大力实现从娱乐消费到审美教育再到文明构建的层层价值超越,坚持构建一个作者、读者、市场、社会良性互动、充满活力的完整文学生态。
小小说所营造的这片生机盎然、郁郁葱葱的文学绿地,不仅承载着过去半个世纪的荣光,更连接着无限广阔的未来。它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当文艺真正与人民同心共频、血脉相连,一个文化创造力持续迸发、人民精神世界更加丰盈、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蓬勃发展的壮丽图景,必将成为现实。这,正是小小说这位“平民艺术”的巨人,给予我们这个伟大时代最宝贵、最深远的启示。
栽种小小说纪事 (跋)
杨晓敏
维公元一九八八年十月,余自西藏部队转业至中原郑州,致力于小小说新文体建设,迄今三十余载矣。夙兴夜寐,读、写、编、评,每以小小说物事缠身。夸父逐日般痴心跑无穷无尽之马拉松,不明终点何处,不知要跑多久。一路跋山涉水,风雨兼程,寒暑几度,无暇旁顾。
二零一零年三月,体制认同,小小说被纳入鲁迅文学奖—距小小说在民间勃兴已数十年矣。至二零一八年秋,有大作家冯骥才以小小说集《俗世奇人》蟾宫折桂,众望所归;二零二一年五月,有小小说作家王奎山,逝后九周年被家乡确山塑像。其实边缘如何,主流如何,皆片面可笑之说辞耳。《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当代小说、小小说,此起彼伏,皆为泱泱华夏之风雅盛事。文体兴替,各领读写潮流,实乃生活孕育之必然,人为因素之规范也。
余推动小小说发展,倡导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即小小说自有其独特字数限定、审美态势、结构特征及艺术规律,有相对清晰的文体边界,大多数人可读,大多数人能写,大多数人可从中受益。此乃余不揣简陋,以尽绵薄,为小小说文体建设提供之大众文化理论支撑。
余曾固执认为:小小说应为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之结晶,其文体、文学、文化、教育、产业、社会意义均彰明丰沛,可圈可点,时代进步之烙印赫然在目。凡事贵在坚持,与其忐忑自己之能力,毋宁怀疑自己之毅力。想不如言,言不如写,写不如做,做对且持久乃上之上者也。余既以追求文化服务为铭志要义,以壮大“文化中产阶级”为至高信仰,虽人微言轻,亦敢担当任事,愿倾注智力资本,自觉身体力行。
愚以为,小说者作家之作品,刊物者主编或编辑团队之作品也,乃改《小小说选刊》为半月刊、《百花园》为小小说专刊,数年发行逾亿册,旨在探索实践文学读写与媒介市场化发展之可行性。金麻雀网刊集报刊、图书优长,读写教习,快捷便利,从者甚众;举办笔会、征文、评奖百余次,为成千上万文学爱好者,铺砌作家成长之阶梯,期冀小小说天空群星灿烂,再现唐宋遗韵;编纂经典读本数十种,遴选精品佳构,可赏可研可藏,补缀文化市场读写之繁荣;小小说金麻雀奖成业界标高,为新文体作家之尊严赫然正名;郑州小小说节构建大家族之欢聚论坛,使民间读写充满鲜活力量。
小小说40年方兴未艾,星火燎原,文运之盛,势若长虹。政府扶持,鼓励嘉勉;同道合力,读者欣赏。社会贤达文化名流,多为事业导航;四海知己各路朋友,每遇困厄援手。作家、编辑、评论家、媒体人,不弃不离,遥相呼应,千回百转,众志成城。此皆成事之基石也。汤泉碧波、嵩山彩旗、郑大秋叶、龙湖香槐、京都霞光,其证可寻;北国风光、南海潮声、白洋淀里、井冈山麓、亳州城内、孔孟之乡、岭南风物、武陵桃林,江浙唱晚、川陕别情,其声可闻。报刊成星罗棋布,研讨聚老少笔阵。此皆小小说之盛景也。
文坛荦荦大端,主流话语盛行。小小说原本弱势,散则渺小似孤星野鹤,聚则浩荡如浪卷潮生。虽边缘生存,却如鱼得水。坊间亦有高手,市井屡见奇人。“金牌”“星座”如雨后春笋,团队精神羡煞同行。文学自古非单一话语,精英文化质地、大众文化质地、通俗文化质地可三分天下。一根琴弦奏不出交响乐,小小说乃否定之否定,亦为小说之大道也。经典作品、代表作家、文体理论,两代以上读者阅读认可,小小说读写蔚然成林,安身立命,亦应额手相庆也。
日光流年倏忽过,伫望高远默无声。余自与小小说结缘,便信奉天人相期,不负平生:一生都需固守,一生都需放弃,一生只做一件事。任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笑对质疑,蔑视诘难,谨行不怠,行止不改其志。冷眼宵小,嗤鼻流言,近贤敬仁,俯仰无愧于心。名分如何,俗事纷扰如何,世态炎凉又如何?老猫垂钓蝶自飞,老僧入定鸟不惊,风吹幡动心如止水矣。小小说之“后梁山时代”,重新上路也罢,大浪淘沙也罢,路漫漫其修远兮,淘尽狂沙始到金。唯有自立自强,才能扼住命运咽喉。
小小说诞生于民间,成长于民间,终排闼而出,成为当代文学最具生命力之篇章。物竞天择,各得其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余尚有三桩心愿:一曰构建一座小小说博物馆,集小小说新文体创造者及其生平业绩、著作于一堂;二曰编纂一套《中国当代小小说大全》,留下当代文学史之一页新声;三曰搭建小小说现代文化产业平台,让这一精短文体借网络优势助力文化强国建设。
少时曾励志曰: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必大有可为。精卫填海,女娲补天,愚公移山……皆圣贤之道,高山仰止!余不耻邯郸学步,愿效颦横槊赋诗。天遂人愿,业具雏形,我心甚慰。历尽沧桑,方得始终,吾志无憾。小小说与时代同行,阔步阳光下,俨然朝气蓬勃之英俊少年。
窗外绿荫依旧,绕室华发满头。肉体凡胎,积年劬劳,身心俱疲,精力不逮矣。安能以半残之躯纵横江湖、再造图腾?江山代有才人出,唯恐不尽如人意,惹后生嘲笑多情。今而有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答曰:洒脱不如去耕读也!余生再不敢轻言狂悖,明知可为亦需量力而为!或可再有此选择,不敢重蹈此辙也。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超然物外,江湖远矣。滚滚长江东逝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抬眼望良宵,有鸟飞过,月白风清。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