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最忆是杭州(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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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自亮,诗人、作家、学者。1958年生于浙江台州,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现任浙江工商大学金收获写作中心执行主任,教授。先后担任《台州日报》总编辑、浙江省政府办公厅研究室主任、吉利控股集团副总裁等。1982年参加诗刊第二届“青春诗会”。“名人堂”2018年度十大诗人。第五届当代诗歌研究国际研讨会(2025)组委会主席。著有诗集《独翔之船》《狂暴的边界》《将骰子掷向大海》《冈仁波齐》《浑天仪》等,并著有批评集《鹰的蒙太奇》,非虚构作品《吉利传》。诗集《长江传》《时间书》《幻象、盲者与命名之光》即将出版。其作品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第二届江南诗歌奖、2020年陈子昂诗歌奖(特别奖)等,入选《朦胧诗300首》《21世纪现代诗歌鉴藏》等诗歌选本与多种全国性诗歌年选,并译成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

最忆是杭州(组诗)

1、时间印迹

这就是杭州?马可·波罗所说的

“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1】

天城,天上城池的象征物,

“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从海侵之地到吴越国,直至

南宋之都,“人文渊薮”。

戏文在人间上演,一个“仿真天堂”,

从《白蛇传》到《梁祝》《长生殿》,

人,浑厚变轻盈,质朴成华美。

而良渚又是什么?一个神王之国,

集合了信仰、权力和玉钺,

诞生于洪荒之世,《禹贡》之前。

站在良渚考古现场,我有所思:

“杭州,是良渚之转世;

史前良渚,乃杭州前身”。

将“良渚”这名字保留到今天,

等于保留了蛮荒世代的一株稻穗,

预示着“在河之洲”的袅娜。

那是情爱、红蓼与黑皮陶的

创世纪。羞涩之始。

2、“人间天堂”

二十岁那年,来到人间天堂。

第一次见到火车、西湖与大运河,

因惊奇而惊心;转身看到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连魂儿也会勾走的断桥,颇感意外。

看惯了海,也曾识得峻岭,

这儿山势不高,湖水又浅,不免失望。

那时少不更事,以为杭州只是

浮华之地;受鲁迅影响,【2】

对那些过于精致的事物,敬而远之。

不过,“阻郁达夫移家杭州”

未必正确,是“迅哥儿”不知真相。

当我站在某府邸一座假山前

恍惚遇见了“三生石”,就寻思:

“这情境为何似曾相识”?

多年后,发现杭州是先祖居所——

“宋南渡时,随高宗之浙”。【3】

从《吴越春秋》到《武林旧事》,

杭州经历太多的喜乐悲愁。

而著述使我识见渺远的祖辈事物,

尽管相隔千年万里。

3、玉琮与波浪,同时承受太阳的捶打

当我看到小瀛洲周边的碧波,

就想起五千年前的玉琮,

皆为绿色,同时承受太阳捶打。

走进南宋官窑遗址,看到

黑色灰烬里的碎裂之瓷,

忆及:良渚红烧土建筑遗址,

马格利特画风的土坯色块,

联想到兽皮、祭之舞和红色的梦。

一个午后,我在横跨杭州中河的

凤山水城门上【4】,触摸那石砌的拱形水门,

想起莫角山远古城门与水道。

江河万古,冷热晴雨交替,

水的道路穿过城门,从未改变。

哦,古码头遗址,护栏旁的

那支木桨是谁遗弃的?

又是谁,被水边一只猎豹吓得

面无人色,挪不出半步?

4、水,是一种首肯

对于杭州人,水是一种首肯:

水交织、水刻画、水铸就。

连帝王性情,也受水影响,

从吴越王钱镠,到南宋皇帝,莫不如此:

以柔克刚,直把杭州作盾牌。

城与湖、城与河相呼应,

只不过西湖美姿,遮住了

京杭大运河埠头的忙碌。

杭州,钱塘江之子,大潮所分娩,

多年来人们所饮用的,却是井水——

从“四眼井”里看到了凝视,

命名“相国井”以怀念首创者,

井的星光,在地下彼此穿透。

水,元素中的元素。

河连结一切,包括欲望与探寻,

没有湖,山是枯索的,风也荒芜,

无水则眼睛也不明亮。

——水,唯一的风景。

在浣纱溪,读到了女人与日常,

惊艳于西施跪在河旁浣纱时

“所必取的姿势”。【5】

5、南宋官窑博物馆 

一切都冷却了。碎裂之火

冷却成完美的双重莲花瓣。

降温,并非意味着遗忘,

只为凸显那些花卉、蛱蝶和云。

那只上了灰青釉的梅瓶,

令梅枝斜逸而出,勾勒虚无。

梅花遮蔽伤口,伤口恰似梅花,

镂空瓶、女俑和盏托,确定现世。

这一颗帝王之心尚未破碎­——

那些鼓腹酒杯,手绘纹饰,

具有神迹一般的弥合功效。

练泥池、辘轳坑与釉料缸蒙尘,

后人的清洗术却如此娴熟。

郊坛下,这座炙热的红色龙窑中,

皲裂的双手捧出了晶莹之瓷,

这些陶器制作者,统称“无名氏”。

6、丝绸的象征

也许,丝绸象征着软弱,告别了

尚武时代,忘却象牙之祭。

南宋以来的丝绸,伴随着

商业兴起,话本小说流行。

人,承受丝绸之美,指尖的爱抚,

正如西湖承受风的吹拂。

一卷《蚕织图》,一个活生生流程:

从“腊月浴蚕”到“下机入箱”,

户牖、几席、蚕具和织机,无不胪列。

养蚕织染犹如一场战斗,

商业、伦理、技巧、谈判,

更持久更复杂,更需智慧。

也有人说,这是杭州人

一种“藏得很深很深”的勇敢,

“微妙的、只敢与时间对抗的勇气”。【6】

离开丝绸博物馆,我直奔

都锦生,又绕开运河码头,

去卖鱼桥呼吸更鲜活的气息:

丝绸的窒息,欲望之死。

从红色蝶绕宝花绫,到树叶锦,

这些绸缎织锦,人背马驮;

哦,南夷道【7】上密林幽静,交换

催生新奇,丝绸耀身毒。【8】

7、“宽忍的灰色黎明”【9】

是的。一缕光线刺痛了

无家可归者的惺忪之眼。

河水汤汤,市声初起,车吐尾气,

鸟的鸣啭划破暗黑长空,

阴影,正与树桩下最后一盘棋,

酣睡者被听不清的声音唤起。

满街悬铃木,长廊空荡荡,

天际线如同未及清理的

战场,光的脚手架尚未搭建。

这座城,贴沙河与人对谈,言语是桥,

西兴的多重波浪,万物转圜。

这座城市钟情于“信”本身,

无论儒释道还是天主教。

从纵乐的困惑,到杨廷筠五十开外洗礼,

哪怕保持一分钟的尊严。

那枝头之鸟鸣啭之后,

独自站立,清理毛羽。

光芒,在挣扎与混乱中

逐渐成长,“宽忍的灰色黎明”。

一部《越绝书》,绝笔于“获麟”,

在望江门,张苍水祠,秋瑾墓,

那份张岱式惆怅,围绕着

一个铸剑者。

8、白塔岭

一段旧铁轨在时光深处隐现,

野草于微风中细语,龙门吊

衔起无数个梦境,移动。

白塔耸立,燕雀歌唱,大江回流

卷走生活:爱、告别和复仇之心。

“所有的墙只能在内部沉默”,

江声浩荡,天际线起伏。

同样的铁轨伸进不同的时空,

绿树与玻璃房,周边秩序。

污泥、碎石被清除,蒺藜消失,

白塔在佛心与人性之间

烘托成一个意志,构成新晕轮。

运砂船驶出玻璃幕墙,

兵俑们还在练习对刺,

山岭中,驻扎无敌的春天。【10】

———————————

注:

[1]马可波罗来到杭州,惊叹杭州是“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他在书中写道:杭州“这座城市的庄严和秀丽,堪为世界其它城市之冠。这里名胜古迹非常之多,使人们想象自己仿佛生活在天堂”。城内有一大湖(西湖),有许多美丽宽敞的大厦(楼阁),建筑在湖滨上,靠近湖心的地方,有两个小岛,都有一座壮丽的建筑物,里面分隔着许多精室巧舍。岛上,亭台水榭各自成趣,其数量之多,也简直令人无法想象。除此之外,在湖上还有许多游艇和画舫,画舫上桌椅板凳,舒适雅观游人坐在桌旁,倚窗眺望,饱览沿途绮丽的湖光山色,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心旷神怡,熏熏欲醉。杭州的街道和运河,都相当广阔,船舶和马车载着生活日用品,不停地来往在街道上和运河上。估计杭州所有的桥,有一万二千座之多。他还说,杭州城内有十个巨大的广场和市场,街道两旁的商店,不计其数。每一个广场的长度都在一公里左右,广场对面则是主要街道,宽约四十步,从城的这一端直通到城的那一端。运河跟一条主要街道平行,河岸上有庞大的用巨石建筑的货栈,存放着从印度或其他地方来的商人们所带的货物。这些外国商人,可以很方便地到就近的市场上交易。一星期中有三天时交易日子,每一个市场在这三天交易的日子里,总有四万人到五万人参加。

[2]鲁迅说了一点不喜欢杭州的原因。他说:“至于西湖风景,虽然宜人,有吃的地方,也有玩的地方,如果流连忘返,湖光山色,也会消磨人的志气的。如袁子才一路的人,身上穿一件罗纱大褂,和苏小小认认乡亲,过着飘飘然的生活,也就无聊了。”在鲁迅看来,湖光山色会消磨人的志气,而他是一名斗士,当然不能过这种“无聊”的生活,对杭州自然就得敬而远之。鲁迅对杭州的印象不佳,还可能与童年时他祖父周福清犯下行贿案被关押在杭州狱中,而他作为长房孙不得不定期到杭州探望有关。杭州成了鲁迅内心深处的疮疤,每一次到杭州都会唤起他内心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此景色再美又有何用?

[3]吾族乃琅琊王氏,高祖“自山阴扈从至台(州)”,迁居到硬气十足的宁海,后至黄岩。

[4]凤山水门,在凤山门东侧,横跨中河,亦为张士诚所筑,后人因其紧连凤山门,故叫它为凤山水城门,是至今杭州市区惟一的一座保存600多年的古城门。

[5]林语堂:《春日游杭记》,1933年。

[6]见吴晓波《人间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8]“身毒”,古代对天竺的音译,始见于《史记》,为中国对印度的最早译名。

[9]“宽忍的灰色黎明”,福柯语。

[10]“无敌的春天”为洪迪诗句,借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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