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曼”之行】-华闻时空

2026.1.9，德宝宝/文

早上八点整出门，当日计划经曼海姆Mannheim转车，先去卡尔斯鲁厄Karlsruhe，取回事先在网上买的一只中国瓷盘，并略逛紧挨这家的几个古董店——距上次去已一年半有余，古董店虽说更新得很慢，时间一久也保不齐有新来的东西。返回时再经曼海姆，到时看时间和体力情况，可再逛下曼海姆或直接返回。

去程每段大概一小时的车程，车上读李敖《胡适评传》以及H. Rosendorfer写的《Bayreuth für Anfänger》（拜鲁伊特新手指南），是一本介绍瓦格纳其人其作以及由作曲家兴建的拜鲁伊特剧院及其音乐节的书，虽说针对的是“新手”，却有很多新奇的观点与论述。而李敖此“名作”只写到胡适考取第二期庚子赔款赴美留学（1910年，胡适19岁），里面也有很多晚清的趣闻，且李敖考据的功夫确实过人，这次回来闲暇时先读了这两本书，今天在车上恰好看完《胡适评传》（仅限于正文，他的注释篇幅其实要大于正文）。

在法兰乘车时给家里和曾经的德国校友发了两张火车站照片，并表示德国环境的规范、严谨与和谐，让人觉得很惬意、很享受。到了卡尔斯鲁厄（下简称“卡鲁”），虽车站规模没有法兰大，却更显生活的闲适与安宁，几乎每个人都很守规矩，即在做一件事的同时，不会影响别人——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声打电话；站着看手机挡着后面人的路；车门处抢上抢下等。列车内或车站喇叭的音质与音量也调到最适宜范围，综合所有才觉环境宜人，这是得益于大家的共同维护和人口的高素养。

卡鲁火车站公交广场

卡鲁市中心——欧罗巴广场

凭印象先来Antikart这家店取货，许久没来却没走冤枉路。十一点刚过，店刚开门，店主在。没等我自报，就认出我来，他的记性和我记路一样灵。本来嘛，开店的就得尽量记住客户的体貌特征，此乃职业要求；我们到异地办事的，如善于记路并有很好的方向感，也通常事半功倍。店主先把待取的东西给我找出，鉴于他正与一客户说话，我所幸就先看看店里有没有新鲜玩意儿，然而古董是可遇不可求的，未必每次都能如你所愿，估计他们还得谈一会儿，我顺势拨通了国内的视频聊天，“老家儿”们正吃饭，画面中人员最“全”的一次。经店主许可，也让他们现场看看德国的古董店，店主和客户知道北京家人正吃晚饭，都打了招呼“祝好胃口”。

卡鲁Antikart 古董店

看着看着也挑了件小东西，一个Rosenthal设计生产的瓷塑，店主去给我找打包的东西，男性客人这时与我聊起我买的中国盘子。道别后，我则坐在他的位置上继续与店主Ralff闲聊，经他介绍知道了不少卡鲁的历史特别是很多古董的来历——德国原先的企业主不少都有收藏的爱好，卡鲁最大的啤酒生产商就是其一，家族的不动产很多，晚辈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目前正在重组资产，可对收藏品大都“不感冒”，基本让Ralff或上拍或处理掉，我有幸收藏过一只直径40厘米的光绪青花大盘，就是他家的东西——原主Höpfner老太太103岁高龄去世后被上拍的。不同于一般的古董店，店主Ralff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经营，营业流水与灵活性显然好于固守传统的古董店。一会儿他夫人也来了，我们也闲谈几句，我起身道别，临走拿出来事先准备的小礼品——属于文创的一对中国小铜狮子，俩人都很欢喜。找个地方吃了顿便餐，便继续拜访别的店铺。

附近有个古董一条街，4-5家店都在一起，却和刚才取货的Antikart处在对角的位置，两个对角之间有家灯店，也有烛台、玻璃器、瓷器什么的，以前来过，感觉东西很多，亮堂堂的。上次来只是略看，没和店主接洽。这回我一进门，店主——一个和蔼的中老年女子就迎了上来，我受国内朋友之托，要找一套比较好的咖啡套装，所以上来我就表达了“来意”，她这里虽没有合适的，却也给我看这看那、讲东讲西，对自家的东西以及她所经营的范畴，了然于心。我才知道吊灯有那么多款式，如玛丽亚•特雷西亚款；蓬皮杜款，且艺术流派多以女性统治者或知名女艺术家命名。

我虽未买任何东西，听她介绍也是不小收获，快走时我告诉她要去另外几家店去找杯子，她说很遗憾，拐角处Schach老先生已于去年故去，店已关门，店内东西还不知政府如何处理；与Schach店在一条街上的Leis店，老店主也由于健康原因，店铺处于半关的状态！听到这，我觉得很是惆怅与心酸，这两家店我都拜访过，店主都见过。见到Schach先生那次——约两年半前，老先生确已步履蹒跚、迟暮的光景，我与一朋友分别买了件东西，还和人讲价讲半天，现在想想实属不该……店主Leis已八十开外，当时倒没有看出健康有什么问题，与之攀谈很愉悦，也买了东西，还探讨了一个音乐方面的问题；他亲口跟我说，此店1971年在这里开门从未换过位置，至今已逾五十年，我当时还感慨此事，发了图文。怎奈，这两家目前都不开了，旦夕祸福，才一两年的光景！让我不禁想起李易安的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

不远处的Schach古董店

放在中国木质底座上的大块金镶卡梅奥

离开灯店，50米前方拐角就是Schach店，橱窗里好物件还很多，那么深厚的积淀，几十年的光阴，现在只剩下东西——睹物思人，更加深了我对世事无常、珍惜当下的信念。好在尚有2-3家店在营业，都以找杯子为由，进去略看，但不是因为颜色或图案不合适、品相不佳，就是杯碟图案不成套等，暂没碰到中意的，也没什么可采纳的“中国古董”。却也博采众长，和店主学了些零碎知识，了解到一些行情等等。算算，今天就在卡鲁一地，已看过五家店铺，身上带的那只盘子以及瓷塑算是实物收获，可其他方面呢，比如风土人情、人生哲理、收藏掌故、城市历史等，这些又怎么计算，实在是无法计算，带着复杂的心情，我前往车站，再返回曼海姆。

卡鲁火车站（巴登-符腾堡州）

火车站的文化设施，DB设计的“候车阅读展板”有5、20、30分钟的不同篇幅，内容多取自名著——有限的空间不都是刊登广告，而是多有人文、人性方面的考量，这些理念变成的实际在德国可谓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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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车程回曼海姆，几乎睡了一道儿，清晨出门，劳心劳神到下午一两点，车上正好打盹。到站疲劳稍缓，在考虑是否转车直接回法兰，还是去已经查好的曼海姆2-3家店铺——一则这些店离火车站不远；二则来都来了，所以克服惰性，成行！先去火车站南边步行就可抵达的一店，是个较胖的中年店主，两个人在同他闲聊。看店铺比较萧条的样子，马上对比国内潘家园等处的古玩店，也只剩下几个人围坐打牌或聊天解闷——普通人解无聊的方式，中外如出一辙。问有没有好一点儿、手绘的咖啡套装，说没有；我拿眼一扫，明明看到有2-3套“麦森”在柜子底层，店主这才“想起来”——他这种心不在焉或说模棱两可的态度，与适才卡鲁灯店那个女店主形成鲜明的对照。干古董的都一代不如一代，最后因价格问题，未成交。

店门口就是有轨电车，坐上直接到Wasserturm站——另外两家店的所在地，还算方便。车上与两位德国老太对坐，这时查票的来了，老太太打开钱包，半天没找到票，看她认真又焦急的样子，查票员认为她并非没票，一定是忘带，过会儿遂说了声“祝一天好心情”，就要离开再查别人。要知道，我见过逃票被查被罚的人多了，而在德国逃票者多为“外国人”，我很少见德国人自己逃票。所以旦遇逃票必罚，几乎没有例外。可眼下这个德国老太太虽然“没票”，却被放过一马，可见查票员对不同情况还是有着他们自己的分寸与尺度，绝不是“一视同仁”，这种分别对待却让人看着舒心。老太太是诚实人的底色，还在翻找，不一会儿在一叠卡片里找到月票，喜悦得有如几百欧元失而复得，并叫已走远的查票员说自己“找到了”，我们跟着她开心，也帮她叫人，皆大欢喜。

曼海姆水塔以及塔尖——青铜水神

下车先拍了几张曼海姆城市地标，水塔Wasserturm，还是凭原来的印象走到第一家古董店。约十年前来过，那时对很多东西还不甚了了，这次推门一进，当下看出了门道儿——东西不单精致、稀有，且非常有系统，特别是欧洲瓷器，咖啡套装不少，但这又超出了我要找的范畴和预算。因为这家店的东西几乎没有低于150年的，按理手绘都是孤品，但也有固定的模板；这家的手绘瓷，画片几乎都是唯一，堪称孤品中的孤品。店主Schulz很热情很健谈，我来后不久，客人般的一男子打招呼离开，我们头次见，也和我道了别，这就是德国人。原来刚走的是店主的幼子，57岁；一问得知，店主已83岁，但那种精神、气质、谈吐、矫健的身形以及白里透红的面色，说63岁多一半的人也不会怀疑。得知此店也开了五十年——半个世纪，人家就“蜷缩”在这个小店，那种由内而外的健康，到底怎么做到的？我认为无非两条，外部的环境优越；自己亦会调养，通过经营店铺广泛接触人；阅读研究、鉴赏文物等使自己保持身心状态：店面不大，里面的一间小屋两面墙上都是书，并非一般拍卖公司里面堆满的拍卖图录，他这里什么书都有，以专著居多，说家里的书更多，打眼一看，显然都是翻阅过的而非附庸风雅充门面，德国上到联邦总理下到普通民众酷爱阅读，可见一斑！

对架子上的瓷器——尤其是我感兴趣的杯碟套装如数家珍，精于此道，几句话便知端倪。我说刚从卡鲁过来，去了哪几家店，原来Schulz老先生都认识。并清楚Ralff把生意移到网络上，采取“契约式”经营，即他去货主家看东西，认为值得上拍的话，与货主签协议，放网上拍卖，按成交价收取佣金。但Schulz表示自己连电脑都没有，不懂互联网，也就没走线上这条路。他认为古董店还应靠传统方式经营——一件古董的故事与背景信息应该由卖家通过口耳传递给买家，但网络经营无此“传承”，只是单纯的买卖。卡鲁的Ralff也就五十来岁，而Schulz已八十开外，这就是代沟！虽Schulz认为Ralff等人通过网络营销，没能传递必要的知识与信息，但细想想，我自己的网店却兼有Schulz与Ralff二者之长，即既能最大限度地扩大经营面，且不受时空限制，又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文字描述，传达了藏品信息与背后故事，这是题外话。

我问有没有卡梅奥——一种在欧洲盛行几百年的贝雕艺术，多用于镶嵌胸针或戒指。先从后面一个小盒子内取出一块巴掌大，由玛瑙雕成的浅浮雕作品，精美异常。

后又从一皮夹内捡出大小不等的卡梅奥十几块，都以雕工精细、人物开脸姣好见长，材质不一，Schulz认为以贝母为原材料的卡梅奥贝雕次一等，他更中意石质类作品，比如玛瑙、玉髓、紫水晶等。但就他拿出来的，每件的开价都是一般卡梅奥的几倍十几倍，这就是行家卖货，深通每件东西的背景和价值，我若买他的再出售已无甚空间，长长见识也好。经允许拍照留念，听说我找中国瓷器，从柜里翻出一只乾隆的外销盘、两个荷兰代尔夫特仿制的中国青花盘以及两本中国瓷器画册，可谓非常熟悉自己的藏品与谋生领域。虽在他的店没买东西，逗留时间却不短，得到的西方古董知识和经营感想理念，却更觉可贵，像这样的老店主德国还有几人，你还能遇到几位？马未都当年在琉璃厂也从老师傅身上学到不少绝活，后来一个个故去，马爷也曾有此一叹！

Schulz店旁边的Eichendorff店是我今天的最后一站，东西也不少，店主Seider也是个七八十岁且风趣的老者，只是开价都不低。我从柜里拿出一只歌剧望远镜，还没取出就说是啥啥牌子，几倍定焦，他说我是“行家”；经问询，他取出一套麦森彩绘咖啡套装，画得不错，青花底款上有四个白道，我马上说这是“四等品”。老头刚说我内行，现在马上改口说我是“门外汉”。他解释道，两个白道是“二等品”，而四个白道是麦森画师在家完成的作品，Hausmahler，做此记号是为与车间绘制的瓷器进行区分，并非“四等品”，麦森只有一等与二等品之分，我露怯一回，但谁又生来就知道所有的事呢？！

这个麦森套装通过底款得知是1924-34年之间的东西，开价却高得惊人，作罢。又拿出一件“稀罕物”，图林根生产的咖啡杯子上竟画着一女子在喝咖啡，制作于1823年，画片极其难得、雅致，老头表示很贵，也就没细问。给我张名片，该店也开了四十多年，货底子重，只是与Schulz店陈列、经营风格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