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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动物的生存观照
一一读申平小小说
杨晓敏
历经四十年的积淀与发展,小小说已从民间读写现象逐渐成长为中国文学主流中一股方兴未艾的力量。2010年,小小说正式纳入鲁迅文学奖评选序列;2018年,冯骥才先生更凭小小说集摘得第七届鲁奖,标志着该文体的成熟与当代文化建设成果的有机融合。一种文体的真正确立,离不开经典作品、代表作家、理论体系与跨代读者的共同支撑。
广东作为当代小小说创作的重要阵地,其繁荣景象得益于四个方面的有力推动:组织机制健全、引领者方向明确;作家梯队结构合理、传承有序;活动形式多样,涵盖公益讲堂、笔会研讨、征文评奖等,佳作迭出、新人涌现,堪称作家成长的摇篮;本土评论与编辑力量持续关注创作动态,推动文学信息的广泛流通。
民间文学现象的勃兴,往往离不开一位兼具声望、视野、创意与奉献精神的领军者。申平正是这样一位核心人物。他携手同仁,创办学会,设立创作基地与公益课堂,打造“小小说之乡”,十余年如一日,脚踏实地,渐成气象。他不仅是风格鲜明的作家,更是一位视野开阔的组织者,举荐作品、培养队伍、促进交流,服务文学大局。
申平早期作品《摔跤》,情节虽简,意蕴深远。故事发生于“拨乱反正”时期,一位复职的县委书记渴望通过摔跤重拾青春豪情,却发现身边人早已习惯唯唯诺诺,唯有与陌生青年交手才得一展真实。然而,部下一声呵斥,青年瞬间畏缩,书记顿感时代伤痕对人心与人际关系的侵蚀之深。尽管该作未获广泛传扬,但作者在情节推进与语言风格上的把控力已初见端倪。20世纪80年代,小小说尚处探索阶段,多受短篇小说技法束缚,难脱“缩写”之窠臼。而《摔跤》在有限的篇幅中,完成环境营造、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的有机统一,实属可贵。可以说,那一时期的“小小说专业户”们,为这一文体的独立与成熟奠定了重要基石。
《记忆力》则以幽微笔触剖析人性之困。一个人终生难以摆脱少年时代的一处污点,折射出世俗观念中难以言说的荒诞与冷峻。申平亦擅长书写传奇人物的命运跌宕,其作品兼具思想深度与阅读趣味。他认为,小小说古已有之,只是随时代演进,在现代文本意义上完成了蜕变。四十余年来,小小说以“平民艺术”之姿,借助现代媒介广泛传播,不断丰富文学的整体格局。
自《摔跤》《记忆力》起步,申平很快进入创作爆发期,接连推出《红鬃马》《草龙》《古坛》《通灵》等作品。仅从标题即可感知其浓郁的传奇色彩与强烈的可读性。他有意将叙事魅力置于首位,广袤草原、奔腾骏马、牧民生活成为取之不尽的素材源泉。对人与动物之间内在联系的痴迷,推动“动物题材”成为其创作强项,并从中思考人与自然共生之道。
生于草原的申平,自小浸染于敕勒川下“天苍苍,野茫茫”的自然意境之中。野性生灵赋予他丰沛灵感,常以神来之笔,书写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的深刻寓意,形成独特风格。2009年,他凭借《记忆力》《砍头王》《黑框》等作品荣获第四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这些作品展现出浓厚的人文关怀,善于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戏剧性,并以精巧的“突转”营造出人意料的艺术效果,令读者沉浸于世俗而又清雅的审美意境。
经多年苦心经营,申平的小小说系列涉及几十种不同动物类型,不仅勾勒出这些野性生灵的原始本能,还重点关注它们与人类邂逅的多重遭际,从中反映物化社会人类的欲望和迟来的觉悟,赋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比如《绝壁上的青羊》,作者写一个农民为给儿子治病,不惜铤而走险到绝壁上去猎杀青羊。青羊本身就非常弱小,被人类和猛兽逼上绝壁;而农民同样作为弱势群体,因为看不起病而被逼上绝壁打猎。这两个弱势代表在绝壁上相遇,最后农民发现青羊怀孕而不忍心杀害它。农民最后挂在绝壁上,远远望去也像是一只青羊。这种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作品的主题本身,形成了一种非常形象而强大的冲击力,振聋发聩。
后来曾读过申平一篇《鹿衔角》的作品:清凉山一只鹿受伤后与游客老孔邂逅被诊治,此后连续三年,鹿都准时在山坡上用嘴衔着一支鹿角奉上,以示感恩。老孔见鹿的两眼清澈如水,充满友善,视为异事。后被老孔的儿子小孔软磨硬缠跟去拍照,无形中破坏了人与鹿之间的某种契约,于是,人与鹿之间的信任与默契瞬间荡然无存,鹿用哀怨的眼神告别老孔,衔着鹿角消失在树林之中,林中传来的一片幽怨的鹿鸣,一旦失去信任的基础,从此再不相见。
关于美丽的鹿种动物,栖息于森林草原,静如处子,动若精灵,呦呦鹿鸣,天籁之音。民间多有传说,“鹿衔草”的故事因和中草药关联,鹿的知性与团队精神,显得浪漫抒情;三亚市因“鹿回头”的爱情故事而得名“鹿城”,那尊城雕又让多少青年男女深情相望,浮想联翩。或许申平意犹未尽,又发表了《拾鹿角》,可以看作是《衔鹿角》姐妹篇,甚至可以当作童话来读,因为作者赋予了鹿太多的理想与寄托,宁愿相信人与动物之间的沟通与理解,本来就是无障碍的本能流露。两鹿角斗,角不能开,人来解之,鹿引迷途。人把善意友好传导给了鹿,鹿把珍贵的角馈赠给人。
读这样的小说,可能有人会感觉内容清浅了一些,似乎不够深刻,但人们的精神生活,包括多层面的社会人群,其实需要多种文化元素的营养滋润,质疑社会批判人性给人以警醒是一种方式,崇尚善美渴望和谐给人以愉悦是一种方式,童心永恒憧憬未来给人以期冀也是一种方式。所以有人写四书五经、四大名著、《三言二拍》,有人写长篇、中篇、小小说等等,文化市场才有了关于精英的、大众的和通俗的读物供读者进行选择,由此产生出不一样的阅读趣味。《拾鹿角》语言清新,构思单纯,主旨让人懂得自我约束,自觉限制滥杀滥捕的猎取行为,是一种现代生存方式的萌生。
能把故事尤其是传奇故事讲得一波三折、九曲回肠、跌宕起伏又不纯粹猎奇,不能不说是写作者能赢得读者青睐的一种有效手段。虽说它多少含有一些取巧的成分,但事实上有不少小小说写作者因此而成功。申平深谙此道,近些年在南方的生活打拼,又使他对文学的理解愈加成熟。他说,在生活中,我们常可以看到听到许多现成的故事,但我们从来也不会看到听到现成的小说。故事与小说的差异在于,前者是为了故事而故事,后者是故事后面有故事—回味无穷。现实生活中会有不同的故事,而要成为小说,则需要作家在生活中提干货、取精华,在故事这个“庙”里,适当造出一个“神”来。我以为作者所说的这个“神”,实际上就是文章的“立意”。申平之所以佳作迭出,能跻身一流的小小说作家队伍,自然和不俗的创作观念有关。
《头羊》是申平荣获过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的佳作,它叙述了一个人与动物相处的怨艾故事。与早期的同类作品比较,《头羊》不再是简单地以猎奇式的结构来刺激读者的眼球,而是对主人公瘸羊倌儿狭隘的生存姿态进行层层剖析,把卑劣人性中的短视、阴鸷、欺诈摊开,供人们思索。人性中蕴含的自私、冷酷与虚伪,一瞬间暴露无遗。
《头羊》说的是草原上为了对本地羊的种群进行优良改造,从新疆引进了一头纯种细毛种公羊。这个叫和平的种羊身材魁伟,威风八面,让本地种公羊相形见绌,黯然失色。瘸羊倌和本地的种羊一直相处甚好,如今李代桃僵,和平又不如本地种公羊听从驱使,心中不由甚为懊恼,总想伺机发泄。“作为头羊,和平忠于职守。每天羊群出场,它总是精神抖擞走在前面;当羊群和别的羊群相会,其他羊群的头羊有挑衅行为时,和平总是奋勇当先,将其击败;作为众多母羊的丈夫,和平工作十分卖力。春天是羊群发情的季节,和平每天都坚持和十来只母羊交配,从不偷懒,待它把母羊们全部耕种一遍,自己已是瘦骨嶙峋了。”无论和平如何忠于职守,都扭转不了瘸羊倌儿对它的偏见。尤其当冬天来临,一只只毛发卷曲的第一代改良羊羔出生以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瘸羊倌见状心火更旺了。
和平到最后还是被瘸羊倌儿算计了:瘸羊倌儿站在石槽旁,故意用羊叉打那些抢水拥挤的羊。身为头羊、丈夫和父亲,见家族受欺,立即义愤填膺,毫不留情地冲上去撞翻了瘸羊倌儿。谁知这正中瘸羊倌下怀,第二天他照例站在石槽旁打羊,继续以此诱导。“这回和平气更大了,它往后退、退、退出好远才旋风一般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的当儿,却见瘸羊倌儿嗖地向旁边一闪……和平就这样死了。它的头颅在石槽上开出了鲜花,两只漂亮的犄角也折断了。这份宝贵的集体财产夭折了,瘸羊倌儿却振振有词,队里也对他无可奈何。和平死了还背着罪名。”人性的卑劣狡诈可见一斑,是可忍,孰不可忍?读这样的作品,联想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诸多故事,不由会使人毛骨悚然,引起莫名的惆怅。
《寻找头羊》可以视为《头羊》的姊妹篇。同样是写头羊,同样还是涉及人与动物的相处之道,申平却看到了事物的另外一面。本篇里的头羊无疑也是一群羊的首领与旗帜,它在关键时刻的责任与担当,注定它被牧羊人青睐。羊贩子偷羊,头羊忠于职守,丧生于羊贩子的屠刀之下,其命运可叹。牧羊人深知头羊之不可或缺,悲痛之余,以极高的规格与礼遇埋葬了头羊,接下来便是一番寻找新头羊的艰难历程。
但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千辛万苦寻找到理想的头羊之后,牧羊人因无法驯服那头新买的头羊,一怒之下,竟也同样举起了屠刀。故事情节并不离奇,却写得惊心动魄,尤其是羊与人展开殊死搏斗的场景,读来如临其境。对比手法的运用,让作品充满浓浓的讽刺意味。牧羊人开始在痛失头羊时如丧考妣,似是头羊知音,但在面对另一只桀骜不驯,对自己奋起抗争的羊时,尽管它是心仪的新头羊,竟与羊贩子一样,毫不手软地动了杀机。通篇似写人与羊的沟通,人与羊的较量,其实体现了人与动物相处的不平等生存法则,其关系的玄妙,颇堪玩味。
《金雕的礼物》是一篇寓言式的小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动物报恩的奇闻趣事,故事的表层是人与动物的临界互动,而实际上却含有彼此可以观照的文化隐喻,以及大自然中的某些哲学启示。文明与野性的碰撞所擦出的火花,一时缤纷缭乱,细究起来当然需要理解、耐心和智慧。
故事本身充满了草原的野性气息和奇幻色彩:巴图救了雕,雕猎取野兔、大蛇、野鸡、狼等来报恩,却成为巴图的烦恼和负担,干扰了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因为这些“礼物”中,有国家明令的保护动物。金雕是自然法则的化身:弱肉强食,捕获猎物是它的生存之道和表达方式。巴图是环境保护规则的守护者,他不能私自处理国家保护动物。巴图和金雕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和规则。
难能可贵的是,巴图毕竟身上还是迸发出人类的最大善意,坚持以一种耐心和金雕进行了不懈沟通,没有以粗暴简单的行为处理问题,体现了一种试图与自然平等、和谐共处的努力。金雕被塑造成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形象。它“空中霸王”的威严、知恩图报的耿直,以及表达方式的那种霸道和纯粹,都令人印象深刻。无论它是否读懂了人类“把那些东西一样样丢进坑里掩埋了”的做法与它的初衷是否相悖,它还是一声啸叫没入天穹,以至成为一个有尊严的个体。
一方面是金雕的灵性与感恩,另一方面是人与动物在共存时的纠结与矛盾,而作者则在灵光一现的构思中,把故事引向了一种理想状态:桥归桥,路归路,看似一拍两散,实则各自安好。“巴图没想到,那个空中霸王突然一个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啪的一下把他扇了个大跟头。金雕一声啸叫,头也不回疾飞而去。”永远都是好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个结论主题深刻,非常精妙,堪称神来之笔。
《金雕的礼物》如同一则寓言,表层是动物报恩的奇谈,内里却蕴含文明与野性的哲学对话。金雕不断衔来猎物,甚至包括保护动物,使巴图陷入法律与情感的两难。最终,巴图以耐心沟通替代粗暴驱赶,金雕亦在尊严中离去。二者虽归属不同世界,却达成某种精神上的彼此尊重。结尾处金雕振翅远飞,留下“永远做朋友”的理想回响,堪称妙笔。
申平的《山中,那尊雕像》讲述山中老猿掠走一个女人,后来女人逃出深山,还带出了一个孩子。故事似乎老套,但作者有“旧瓶装新酒”的能力,竟写出了新意。一是结构上的缠绕回环,绵延不断。上山驴友和挑担的老者,问者好奇,答者欲言又止,包括筐子里的水泥等,故布疑阵而引人入胜;二是叙述方式,视角轮转,问话、对话符合人物身份;三是主题开掘,描写人与动物的相通与隔膜,人的顿悟与忏悔,都有独特思考,可圈可点。尤其那个老猿托举头顶石壁的雕像,如神来之笔,会成为不可复制的小说细节。故事里的猿人已完全不同于传说中强抢民间女子的猿人,它义救怀孕落难的女人,在女人生产后打猎采野果精心呵护母子,女人以欺骗的方式逃离,他双手托举洞口松动的石头不离不弃,直至变成一堆白骨。猿救女人反被女人误解,又在民间以讹传讹,何其无辜。
幸运的是那位从山中回乡的女人能讲出事情真相。原本的一个传说经过反转后,变成现实生活中一个有血有肉、义薄云天的故事。女人对猿的伤害与欺骗,终生难以释怀的负疚,以另类忏悔进行了自我救赎。最后老者说:“不错,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孩子。猿人救的,就是我的母亲。我来,就是要完成母亲临终的遗愿,替她对像我父亲一样的猿人说声:对不起……我们久久无言,抬眼重新打量那座雕像,竟然感觉那个猿人正一点点活过来。”猿人双手举石的雕像,与其说是人类对猿人的致敬,不如说是人类对自己的警示。
小小说的剪裁取舍间极有学问,在千把字的篇幅里何处写意、何处泼墨,大有讲究。申平的《猎豹》就一反常态,并不叙述猎豹的过程,而是侧重在“结果”上做文章,渲染得悬念四起,有声有色。围绕着一张豹皮的处理方式和态度,让个别干部败类的丑恶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诠释今天仍有“人性恶于豹”的阴暗一面。《猎兔》则以讲笑话的方式,极尽所能,嘲讽了少数人所谓的诚信、诺言后面的别样心态,显得滑稽而沉重。《人威》属于有亮色的作品。人类充分利用自身的优长和想象力,对侵犯的兽性进行抗拒、讨伐和“施教”。此类题材极易极端化处理,作者却偏执于智力资本的运用,既不伤害凶残的野生动物,又有效地动用智慧“高招”来保护自身的利益。
《兽兽镜》是说有个中学生捡到一面镜子,她用镜子去对照所有遇到的人,发现他们都是动物变的。其中她的妈妈是一只狐狸,她的爸爸是一只大灰狼。中学生为此崩溃了,后来她又想明白了:既然人和动物本来是一家人,就应该彼此爱护。《野兽列车》的象征意义就更加强烈了:一个人登上了一列满载动物的地铁。起初他吓得要死,后来他发现所有的动物都怕他,他就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追赶动物,要把它们赶尽杀绝,结果引起动物反抗,最后死的是他。这些作品要表达的都是一些宏大而深刻的主题。作者把关注生态文明的主题,巧妙地通过这种生动耐读的形式加以表达,不但高效,而且极易使人接受。这也正是申平能成为个性作家的重要因素。
从1985年起,申平开始写作动物小小说,通过讲述人与动物,动物与动物、动物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提醒人类自觉保护动物,保护环境,与大自然和谐相处。这些系列小小说在更大范围内产生了影响,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2012年,“申平动物小小说创作研讨会”在北京召开,与会专家学者对申平动物小小说的创作给予高度评价。2021年6月,在生态环境部、中央文明办、青海省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的“六五环保日国家主场活动”大会上,所评选的“百名最美环保志愿者”揭晓,小小说作家申平榜上有名,据说他是本年度获此项殊荣的唯一文学界代表。
在当下的文学大家族里,一些具有良好文学潜质的小小说作家,在经过多年的创作实践后,不仅在掌握小小说文体的艺术规律上愈加熟稔,能在字数限定、结构特征和审美态势上整体把握到位,而且在创作上有意味地思考,即在选择题材、塑造人物和表现形式上,也彰显出个性化的自觉追求。可以这么说,小小说写作者通过长时期的勤奋努力,不懈地丰富着自身的文学储备,以弥补诸多先天不足,由一般意义上的文学爱好者到作家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为这一新兴文体的健康良性生长,注入了鲜活的元素。
小小说写作需要耐心持久地苦心经营,天长日久,日积月累,才会形成自己的特色。小小说发展到今天,实际上早已开始呼唤个性作家的出现。小小说篇幅短小,为作家们提供了这样一种空间和可能。作家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阅历等情况,确定自己的题材优势,力争在某一领域有所突破,创作出有艺术特色的系列作品。申平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我感觉小小说最能调动我的创作才能,或说小小说这种文体是我表达思想的最好武器,说到底它符合我的天赋。从哲学的角度讲,必然包含在偶然之中。偶然是一种运气,必然是一种实力。如果一个作家两者兼备,那么他一定会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
空灵之境与哲思之维
一一读白小易小小说
杨晓敏
自一九八五年《客厅里的爆炸》问世,这篇数百字的哲思小小说便如一道惊雷,被国内外数百种报刊与选集转载,并于一九九〇年入选美国诺顿出版社出版的《世界60篇优秀短小说》。白小易以此一鸣惊人,其文字如飓风般冲击着读者的心灵与视野。时光流转,近四十年过去,《客厅里的爆炸》依旧是不可复制的经典。它空灵飘逸,于平实中见奇崛,言有尽而意无穷,既是以柔克刚的思辨哲理型小小说的典范,亦可视为此类写作风格的开山之作。此后,白小易又陆续创作了《浪漫》《意外》《神交》《无动于衷》等一系列哲思小小说,无不延续了他在《客厅里的爆炸》中所展现的写作智慧与独特文风。
故事始于一对父女在朋友家做客,恰逢暖水瓶意外爆炸,而主人此时并不在场。这本是生活中一个寻常的意外,寻常人或许会急于澄清与自己无关。然而白小易却安排父亲坦然向朋友认错并致歉,这一情节的陡转让读者愕然。而面对女儿的困惑,父亲的解释更令人心绪难平:“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得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小小说的艺术魅力常源于其主题的多义性。如雾里看花,朦胧中引人遐思,《客厅里的爆炸》正是如此。读者与评论家的解读众说纷纭,却各有其理:
你可以从父女的角度审视朋友的虚伪——他在暖瓶爆炸后匆匆说出“没关系”,内心却亟须有人担责;你也可以以普通读者的身份质疑父亲,为何在孩子面前选择谎言,只为维系所谓情面;你甚至可以从更高维度批判人类共通的虚伪,为规则而牺牲原则;又或者,以悲悯之心体察人生中那些难以言说的尴尬处境……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下,看似加深误会,实则消解了误会,这种处理方式,未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一篇数百字的小小说,不仅展现出小小说“尺幅波澜、闪转腾挪”的艺术特质,更蕴含丰富的内容与深刻的思想,道尽人与人相处的哲理,令人拍案叫绝。《客厅里的爆炸》正如其题,如一颗瞬间引爆的炸弹,冲击力惊人。评论家卧虎指出,它暗喻了国人习惯于生活在虚伪与病态之中,而这一细节被瞬间放大至体制与人性扭曲的层面,成为引发心灵地震、引爆精神世界的原子弹。其震撼力与杀伤力,不限于一点,而覆盖广阔层面。
在白小易的众多哲思作品中,《神交》如一幅淡雅的画,一阵清新的风,令人读之不禁莞尔。画画的女孩天真中透出成熟,写作的男子睿智中葆有童心,两人在山坡相遇。关于绘画、写作、世情的认知,以及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皆融于妙趣横生的对话之中。一老一少,一问一答,意趣盎然。这场对话并非寻常寒暄,而是一场关于尊重、信任与理解的精密试探,成为建立精神联结的仪式。
《神交》亦是一篇充满现代主义气息的精致之作。“后山”由废弃的土堆成,没有亭台楼阁,只有自然生长的草木,这一场景仿佛象征着一方精神的净土与创作的私密空间,是主人公逃离世俗、安放自我的所在。在这里,两位“边缘人”最易达成理解。小说以细腻的笔触与精巧的结构阐明:真正的知音,懂得守护彼此的孤独;最高级的尊重,是维护对方空间的完整;最深切的理解,有时无需展示成果,而源于对行为本身的共鸣。
对二人而言,那段在山间共度的、充满机智对谈与无声陪伴的时光,其价值远胜于任何一幅具体的画作。艺术的本质,或许不在于最终的成品,而在于那个全心投入、不受干扰的创作过程。他们共同守护并分享了这一过程。于是,“神交”超越了言语与物质形式,成为一种精神的契合。女孩未展示画作,而“我”理解了她的内涵;女孩通过“我”的理解,确认了知音的存在。二人之间的交流,在画被撕碎的一刻,真正升华为对行为本身的共鸣。
《知音遍地》则构建了一个双重误会的精巧故事。以精神病院为背景,两位主角皆视对方为患者,在戒备与试探中展开对话。结局的反转意味深长:当双方同时发现彼此皆是“正常人”时,交流戛然而止,即刻告别。这一结构不仅制造了戏剧张力,更如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剖开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框架。
这一充满戏剧性误会的场景,揭示了正常与异常、理智与疯狂、真诚与伪装之间微妙的界限。人们常通过预设的标签理解他人,而在发现对方“正常”之后,反而失去深入交流的可能。这是否意味着,在被视为“异常”的环境中,人更易展现真实自我?而一旦回归“正常”身份,社会性的疏离便即刻复归?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是否也因此不断错过真正的“知音”?那些被我们贴上标签的人,是否同样拥有被偏见掩盖的丰富内心?
《浪漫》与《无动于衷》是两篇关于年轻恋情的作品,在某些方面异曲同工。皆借偶然的生活场景,表达意外却又必然的结局,将五味杂陈的人生况味寄寓其中,读来回味绵长。《浪漫》中,一对男女经人介绍相亲,彼此矜持,在电话中客套寒暄。一次意外的“电话断线”打断了约定,进而引发男主人公的纠结:不去显得太聪明,去了又似太傻。结局令人啼笑皆非,却也道出生活本可简单,人心若简,世事亦简。
《无动于衷》则如一则冷笑话,同样讲述相亲故事。男主角“我”因口误—将“无动于衷”念作“无动于哀”—成为女孩离开的借口。若仅平铺直叙这一因误会而分手的故事,并无新奇之处。然而,与《客厅里的爆炸》相似,白小易将一种两难之境置于男孩面前:解释与不解释皆不妥,分手后又有难言的懊恼。如此细腻而贴合人物身份的心理描写,使这篇小小说韵味悠长。
在白小易的创作随笔中,他曾提出故事的三种写法:全透明、半透明与先封闭后开放,关乎结构技巧的选择。内容与形式的匹配,考验作家的智慧。依此论,《知音遍地》属第三种写法,即“先封闭后开放”,亦为小小说中常见的“抖包袱”式欧·亨利结尾。一个去精神病院探友的男人,一个去办事的女人,二人从戒备到误解,再到敞开心扉,最终因真相大白而分道扬镳。因不了解而走近,因了解而分离。原本正常的交往,唯有在精神病院这一特殊场域才能畅然进行;一旦回归“正常”世界,冷漠与隔阂便再度降临。这种结构方式,尤显其思辨与批判的力量。
白小易的小小说,不以情节的跌宕起伏取胜,而以内涵的丰沛与思想的深刻令人称奇、难忘。生活中的寻常人事、平凡片段,在他的笔下却能以小见大,化平淡为神奇,焕发出非凡的艺术魅力。白小易是对生活具有敏锐观察与深刻感悟的作家,见微知著,对人性人情皆有独到洞察。他将真实可信的细节注入平凡小事,融入对人性人情的思索与拷问,再以最贴切自然的表达娓娓道来,使读者在不自觉间陷入悠远的沉思。
20世纪80年代,白小易的《客厅里的爆炸》(一九八五年)与许行的《立正》(一九八七年)的发表,堪称当代小小说发展初期的嘹亮先声,也是一种新文体的示范与引领。白小易曾以“想过也是一种经历”为题撰写创作谈,并以“我的名字应是小小说的最好注解:白、小、易”阐明其文学观念,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注:篇目暂列序号,排名不分先后,成书时或依出版需要略作调整。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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