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王炳根 | 冰心女儿问杨绛,怎么称呼钱锺书?-华闻时空](https://hwsk.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2/ab2c417f-c2f6-44c0-90ce-fa976cb2aa18.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晚年时期的冰心和她的猫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给冰心写信致函的人特别多,所涉及的话题之广阔,文化内涵之丰富,真是叹为观止。更有趣的是对冰心的称呼,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且都极富意味。那么,与她素有书信往来的杨绛和钱锺书,又是如何称呼她的呢?
文 | 王炳根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个社会昌盛、思想活跃、文学繁荣的时代。冰心此时已入耄耋之年,但她投入到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作品迭出,或回忆往事,或描物写人,或作序论文,或针砭时弊,小说、散文、杂文、文论、随笔、访谈齐上,亦如五四时期初登文坛那般温婉、犀利、亮丽,短小的文章常常引起阵阵涟漪。尤她祖母级的文学地位,极好的名声与人缘,所以给她写信致函的人特多,我就阅读了近千封这一时期的书信,所涉及的话题之广阔,文化内涵之丰富,真是叹为观止。有趣的是更有对冰心的称呼,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且都极富意味。我想,如果我不将这一批弥足珍贵的资源,书写分享,定会遗憾终生。因而,我选了几十种称呼,写出一百篇文字,每篇二三千字不等,总的书名便用《冰心的称呼》。是为题记。
杨绛、钱锺书:冰心先生
一九八八年夏天,钱锺书和杨绛专程去中央民族学院教授楼拜访了冰心。此时,八十八岁的冰心行动不便,外出活动都取消了,但社会各界尤其是文学界、知识界、媒体界专程拜访、探访、采访冰心的人却很多,这让冰心足不出户而知社会、知世界,为她晚年的写作,尤其是那些为教育请命、抨击时弊的文章,提供了话题与素材,作品赢得广大读者的追捧和热议。钱锺书和杨绛的拜访,让冰心一家充满了欢乐,拍了好些照片,其中有一张是钱锺书和杨绛站在冰心的书橱前与端坐在书案靠背椅上的冰心合影。随后,冰心将照片寄给了钱锺书和杨绛。
钱锺书(左)与杨绛(右)看望作家冰心(中)
杨绛收到照片后,即刻回信,称呼是“冰心先生”。“日前拜见了您,看到您精神清健如旧,不胜欣慰。今日奉到手书并赐照片,您慈爱的笑容,不是我‘单相思’的想象,而有照片为证,更使我骄傲快活,非言可谢。”信中所言冰心“精神清健如旧”,也就是说,之前他们是见过面的。冰心则是有一文《钱锺书与杨绛》,专门写到与他们的交往。冰心认为:“他们是现在中国作家中最美满幸福的一对,学者才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对于他们二人,冰心说 “我仿佛记得我先认识的是杨绛,先读到她的《干校六记》,深喜她的雅人逸致,后来才认识钱锺书,虽然他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冰心曾亲自上门给钱锺书和杨绛“送”过书,“我记得他们是住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沟文人荟萃的丛楼中之一,我送书给他们,是送到那个住址”。这里说的是“送书”的“住址”,不是说寄书的地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冰心还行走自如,可以上楼,可以登门,“清健”大概是这次留下的印象。“自一九八〇年伤腿后,行动不便,闭门不出,已八九年了,也忘记我曾造府拜访过没有?但在那几年中,他们曾来看过我,我们谈得很痛快,钱锺书更是谈笑风生!从我的外孙陈钢替我们照的相片里,还可以看出锺书手指目送的豪爽情态。”这里指的就是杨绛在信中所描绘的情景了。杨绛的信写于一九八八年,冰心的文著于一九八九年。冰心还说:“他们送了我许多书,我从书橱中检出的有钱锺书的《围城》《旧文四篇》和《谈艺录》。有杨绛的《倒影集》《干校六记》《喜剧二种》《钱锺书和围城》《回忆两种》《将饮茶》等共六卷。在这些书的扉页上,他们谦虚地称我为‘师’,自称为‘后学’,其实谁都知道,我除了大过他们几岁之外,论学问、论才华,我都远远地落在他们后面。”冰心最后说:“我对他们的印象是,他们有风骨、风度,又有风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可敬可爱的一对朋友。”(此文收入《冰心全集》第8卷,海峡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还有一张照片,显示“如旧”的“旧”情,冰心、钱锺书和杨绛并排坐在沙发上,冰心居中,双手紧紧握住杨绛的左手,三人都笑容满面。这张照片可能拍摄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钱锺书的《围城》和杨绛的《干校六记》等作品已产生较大影响,冰心也处于晚年创作与社交相对活跃的时期,三人作为文坛前辈,有机会在文化活动或私人交往中相聚,这张照片应该是那一时期留下的。
冰心著《冰心全集》,海峡文艺出版社,1994年
称冰心为“先生”,杨绛没有踌躇,但在称呼欢快的引申中,带出了疑团。
“吴冰问我如何称呼钱锺书,这可问倒了我。若按‘费哥儿’之称,钱锺书当是‘钱哥儿’,我是‘杨姐’;吴冰、吴青是钱瑗的‘吴姨’,不然呢,‘费哥儿’当称钱锺书为‘钱叔叔’,称我为‘杨阿姨’,还是别让‘费哥儿’称我们为长辈吧。”这个称呼的绕口令,一般读者可能绕在雾中,不知所云。这里首先得把几个名字弄清楚。吴冰、吴青是冰心的女儿,费哥儿是费孝通,冰心的丈夫吴文藻是费孝通的老师,吴家的孩子称费孝通为“费哥儿”。虽然费孝通在社会学界地位很高,并且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但由于与吴文藻师生辈,两家人来往又密切,费孝通便将自己放到了晚辈的分上,称冰心为师母,吴家的孩子自然将费孝通作为同辈,亲切地称“费哥儿”,有时也叫“费哥哥”。所以,当冰心的大女儿吴冰问到如何称呼钱锺书时,杨绛一下回答不上来。以钱锺书的学术地位、辈分与年龄而言,当然可以称“老师”“先生”等,但杨绛忽然拉出了一个“费哥儿”来,这就真不知道如何称呼了。费孝通无论从学术地位还是年龄上,与钱锺书是同一个辈分与位置,既然称费孝通为“费哥儿”,那么,顺推过来,当称钱锺书为“钱哥儿”了。有趣的是杨绛这时又把女儿钱瑗拉出来了,这一下更上“云层”了,与吴冰、吴青便成了两个辈分,所以钱瑗得称她们为“吴姨”,以此类推,费孝通得称钱锺书为“钱叔叔”,称杨绛为“杨阿姨”。最后,杨绛像是绕不出去了,投降了。 “还是别让‘费哥儿’称我们为长辈吧”。
1981年,吴文藻(前排左一)80周岁生日合影,后排左二是费孝通,前排左二是冰心
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钱锺书、杨绛与费孝通当然不是两辈人了。不是论学术地位与社会地位,仅是在经历与感情上,那是真真切切的同辈人哪。
费孝通与杨绛是中学和大学同学,费孝通曾追求过杨绛,但杨绛拒绝了,选择了钱锺书。后来,费孝通与钱锺书也成了朋友,三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在杨绛与钱锺书相恋后,她曾写信告知费孝通自己有男朋友了,费孝通还为此到清华大学找杨绛“吵架”,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做她的男朋友,但杨绛态度坚决,两人最终达成只做普通朋友的“协议”。据说,一九七九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问美国,钱锺书和费孝通作为代表团成员同行,且旅馆住宿被安排在同一套间。费孝通主动送邮票给钱锺书,让他寄家信给杨绛,而钱锺书则开玩笑地借《围城》里的话,称自己和费孝通是“同城人”。有了这么一些经历与情感上的瓜葛,虽然没有与费孝通成为夫妻,但杨绛心中肯定不能忘同学与朋友之情谊。所以呢,绝不愿意成为“杨阿姨”。十年后(1998年),钱锺书去世,费孝通曾去拜访杨绛,据说杨绛送他下楼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楼梯不好走,你以后也不要再‘知难而上’了。”一句双关语,含蓄而又绝然的嘱托。
这封信在“敬请暑安,并颂阖府安吉。杨绛敬上,八月五日”落款后,还有两句话。一句是钱锺书以毛笔附写的:“钱锺书敬起居,冰心先生并问候两位令媛、令坦及令外孙。”冰心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婿以及为他们拍照的外孙,都问候到了,礼数周全。另一句是“希望下次我能带女儿钱瑗同来请安”。是否有此行,没有记载。更没有想到的是,钱瑗先父亲钱锺书一年而逝。
欢乐与期盼,戛然而止,静默沉思!
本文节选自《冰心的称呼及关联的人和事》
全文见《随笔》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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