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步步临近,对不少年轻人来说,年关真成了“关”。
回家过年,像是奔赴一场温馨的“审判”。你不再是你,而是变成亲戚口中那个“还没结婚的表姐”“赚多少钱的堂弟”。短短几天,不得不进行高密度的“角色扮演”,挺直的背、脸上的笑,让我们身心疲惫。
▲春运时的火车站。(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于是有人开始质疑:春节这个源于农耕宗族的古老节日,在这个人人独立、小家自洽的时代,还剩下多少价值?
(一)春节,跨越山海的心灵奔赴
春节的核心,自古便是“走亲戚”——维系血缘,连起人情。
▲探亲访友是春节最重要的内容。(图片来源:河南卫视)
在古代农业社会,村落往往是同宗同族。人们协作耕种,朝夕相处,亲情是天然的纽带,而春节,就是这条纽带最热络的时辰。
可今天,我们活得像一个个独立的原子,远离故乡,平时与小家庭以外的亲属很少产生联系,为什么却依然看重春节?
其中的答案,隐藏在我们内心。
孤独感不是人类独有。许多高等动物也会有这种感受——它是大自然为群居动物设置的警报,提醒个体:“你离群了,危险!”
这么看,拥有八十亿同类、遍布地球各个角落的人类,理应是最不孤独的生命。可为什么,现代人的孤独感反而越来越强呢?
▲现代人孤独感越来越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回望人类来时的路,或许就能明白。
早期人类是氏族社会。氏族是什么?就是以血缘结成的共同体。每个人都在血亲群团之中生活、劳作。即便进入农业时代,乡村里聚居的,也多是同宗同族的亲人。
亿万年来,人类的孤独感,其实是离开了血脉亲情产生的恐惧,而无关人口密度。
人群中的孤独,或许才是真正的孤独。
今天,中国早已疾驰进入工业与信息时代。新的生存模式,推着我们离开乡土,走向远方——这是发展的必然。
▲离开故乡远行,是大部分现代人难以逃脱的宿命。(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然而,短短百年的社会骤变,如何能轻易改写亿万年进化的情感本能?
所以,或许你从未察觉:我们春节跨越千里、不辞辛苦地回乡团聚,走亲访友,并不只是一种习俗。
那是身体里,一种比理智更古老、与血脉“团圆”的基因,对我们轻轻呼唤。
或许还有人质疑:发条微信、打个视频电话不也能达到“见面”问候的目的吗?何必奔波千里?
答案,仍然藏在人性里。
是的,技术让联系变得容易。你或许听父母说起过——那个简单的年代:一封信要在路上走一个月,等待让每个字都变得珍贵;打长途电话得翻过山丘、走进邮局。
▲上世纪80年代邮政所投递员出班前合影。(图片来源:安徽邮政)
如今手指一点,问候就能同时抵达几十人。但你可曾想过:技术在提高沟通效率的同时,也在人与人之间竖起高墙。
对着手机屏幕打字——其实是一种“非人化”的交流。我们真实面对的是机器,而屏幕那头的人,反倒成了虚拟的存在。
▲每天我们真实面对的,其实是手机电脑。(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我们说话时有语气高低,有表情动作,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屏幕过滤掉了。人类亿万年来建立的情感感知系统,恰恰是基于面对面的直接交流之上的。时代发展与人类天性的反差,造就了另一重孤独。
在大多数日子里,互联网可以包打一切。出行可以云旅游,吃饭可以云聚餐,养宠可以云吸猫,清明可以云祭扫。
但在春节这几天,我们穿越山水、挤过人潮,只为真实地坐在彼此身边——或许,我们是在用最古老最符合人性的方式,抚慰那个流浪在数字世界里的自己。
(二)春节,寻根问脉的文化探寻
在血缘亲族中找到归属,深深塑造了中国文化。
放眼世界,大概没有哪个文明像我们这样,把亲缘关系看得如此之重。在古代乡村,最重要的学问就是谱牒(族谱)。一部族谱,就是一个个生命的来处与归途。
▲族谱。(图片来源:海南日报)
如果将目光从家族放大到国家,你会发现,古代中国最看重的学问——史学,其内核与修族谱其实一致。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从何而来。
中国第一部正史《史记》,之所以被奉为不朽,是因为它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将分散的中国先民,编织进了一个宏大的、共同的“族谱”之中。开篇的《五帝本纪》,就是这部巨谱的源头,告诉我们每一个中华儿女——你的故事,有一个悠远而辉煌的开端。
所以中国人酷爱历史,又何尝不是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团圆”呢?
在我们的文化中,处处可见亲缘的痕迹。
单是语言中的例子就不胜枚举。汉语中描述亲属的词,足有三百多种;而英语中,不过七十余个。一个简单的“uncle”,在我们这里必须分清:是伯父、叔父,还是姑父、舅父、姨父,或是邻居叔叔。我们最郑重的词,也总与家族相连——“光耀门楣”“光宗耀祖”或者“辱没祖宗”。
有趣的是,这种以血缘为核心的文化,并未止步于家门之内。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向外延伸,构建起了一个“超血缘”的社会。这便是中国文化中极为特殊的一点:用拟血缘的纽带,联结整个国家民族。
走在街上,我们称呼陌生人为“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这不仅是礼貌,更是一种文化的本能:把所有人,都纳入一个温暖而有序的“家”中。
▲桃园结义。(图片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或许是“国家”这个词本身。在中文里,“国”与“家”天然相连,密不可分。而英语中表达“国”的三个词:nation(民族)、country(土地)、state(政权),没有一个带有“家”的温度和情感。
我们的文化,从一开始就把“家”作为理解“国”的基石,把血缘亲情,扩展成了家国一体的深层认同。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春节不只是农耕血缘社会的遗存,也不只是一家一姓的团圆。
它是一场整个中国文化的“团圆”。
当无数人跨越山海、奔赴归程,我们奔赴的,是家乡,也是精神故乡。我们珍视亲缘、拥抱团圆,其实是在以最朴素的方式,向一种温暖而坚韧的文化内核致敬——那种将“家”的温度,延伸到国、乃至天下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情感。
(三)春节,天人共时的自然回归
如果说春节的内容是连接血脉亲情,那么它的时间,则源于大地的节律——农业生产。
农耕生活,依四季轮回。春节,被安放在一年中农闲的冬末,也是万物将醒的春前。旧岁的劳作已入库,新年的生机尚未忙。
▲春节就处在农闲的时节。(图片来源:央广网)
大地休息,人心却满怀热望。“一年之计在于春”——过去一年的辛劳与悲欢,就此翻过;所有祝祷都凝成最简单的愿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早期农业社会靠天吃饭,所以在我们的祖先看来——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其中的一部分。中国文化并不热衷于统治自然,而是追求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所以“天人合一”在我们的文化中根深蒂固,比西汉董仲舒提出来要古远得多。春节,正是随着大地呼吸,致敬自然节律。
今天我们栖居于恒温的楼宇,按照数字周期作息,与草木枯荣、四时流转渐远。我们与春天第一缕风擦肩而过,与秋日最后一片落叶默然告别。节气成了手机日历里一行小字,不再是身体感受的凭依。
▲现代人多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中,远离自然。(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但在春节这几天,我们似乎被允许停下来,重新听见天地呼吸的节奏,感知血液中那份与自然同频的回响。
无须讳言,如今许多年轻人对春节怀着一种复杂的焦虑。那焦虑的深处,藏着无奈的叹息:故乡可回,但往日不再。
记忆里的春节,是小时候一家的喧闹,是一件新衣一块糖果带来的快乐。那时父母的身影还算挺拔,在屋里院中忙前忙后。
而现在呢?
父母的头发被岁月染白,脊背被时光压弯。他们的记性越来越差,望向我们的眼神中,带着讨好般的小心翼翼。
过去的街道,变得陌生。童年的玩伴,不知所踪。我们如此执着地奔赴这场团圆,其实是想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里,打捞一点点往日的气息,寻回那份早已随童年一同逝去的、笃定的安全与归属。
▲回不去的旧时光。(图片来源:AI制图)
春节,恰恰在这奔忙的现代生活中,为我们按下了暂停键。它让我们在团聚的灯火里看清自己是谁,在家庭的脉络中理解家国何在,在辞旧迎新的仪式里,听见自然的呼吸。
它年复一年地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多快,生命的丰盈,始终源于人与人的相拥、人与故土的牵绊、人与天地的共鸣。
这,便是春节——我们永恒的精神原乡,一年一度的回归。
……
妈,我回来了。
孩子,你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过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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