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丨古宅沧海难为水——远去的乡愁和一帘幽梦

题记：

一栋古宅引起的百年世纪话题

一个家族折射出几个世纪风云

一座城市反映出千年民族缩影

内容提要：拱辰街“龚家大院”的男主人董季平离家近四十年后携女主人龚维芸回到合肥。“家”已经“物是人非”。为何又会引出女儿董善涵一段往事……而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武状元后代终于落叶归根。

魂归故里（24）

二爷（龚维蓉大医师）再次给小儿子项有彬下“命令”：速到昆明接董季平和龚维芸夫妇回合肥定居。

项有彬接到指令后，十分为难：一方面自己刚刚被平反解放（文革中被打倒的干部恢复工作称为平反解放。作者注），大量的个人工作事业需要全力去做，另一方面自己有五个儿女需要抚养，经济负担也很重，再接来两个老人……真是不堪重负啊！

又一次“母命难违”，他还是遵命前往昆明。

董季平与龚维芸抗战期间为逃避日本人侵略，携大女儿董善植和独子董善荃逃往民国当时的大后方“昆明”。同期一起来昆明的还有项有彬的六姑一家。六姑曾经是合肥六中的校花。

年轻时代的董季平

四季如春的昆明并没有给这家人带来春天般的温暖。在昆明举目无亲，几个亲戚也都是自顾不暇，在解放后的各种“运动”的大背景下，他们也是属于被“监管”的一类。董季平购置的原滇军军长的“小白楼”，也因为属于“剥削”来的资产被当地街道办重新安排住户……

这期间，他们也曾想过返回合肥，但随着大女儿随夫去了台湾，大儿子娶了当地女人安家落户，他们则随遇而安的住了下来。

但是，随着生存环境内外交困及矛盾重重，老人的生活条件每况愈下。在二爷的说服下，两位老人决定落叶归根。何况自家的小女儿和女婿都在当地的党报工作，龚维蓉大医师也都是医疗系统的高级干部了……现在回合肥养老的条件应该比昆明要好，何况，一直令他魂牵梦绕的拱辰街上那栋自家“老宅”的归宿，自己还要去问个明白。国家对历史上私人房产的问题已经有了明确处理政策了。

项有彬抵达昆明后，众人相见尽管谈笑风生，但四十多年不见，时过境迁，还是令他感慨不已。曾经那么风流倜傥的岳父董季平已是满脸沧桑；曾经拱辰街的知名少爷，自己的大舅子董善荃如今也是满脸的颓废，“摷个破大衣蹬在那里，犹如一个看门老头”（见项有彬著《似水年华》）。更让他感概的是，当年人见人爱的合肥六中的校花六姑，己是满脸皱纹，老太太了矣……

一九六九年，董季平及龚维芸在项有彬的陪伴下，带着七八个大皮箱和两个皮沙发乘火车回到了合肥。

图片说明：龚氏姐妹龚维蓉大医师，妹妹龚维芸七十年代在合肥团聚。

二爷（龚维蓉）也没有失言，通过她认识当年合肥的市领导，在老合肥市委宿舍区，申请到一间大约二十多平方米的住房，让老两口有了落脚之地。

回到合肥的董季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拱辰街他的故居老宅，尽管已物是人非，但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磴还是当年那样的完整，而老宅里已经有十几户人家拥挤不堪地住在里边。没有人认出这个在外颠沛流离半个世纪的风烛残年老人就是这大宅当年的主人，也没有人想到再过半个世紀，这个老人的名字与这栋老宅还会被人再次提起。

图片说明：破烂不堪存的“老宅”

董季平也希望女儿董善涵能够从中“斡旋”，寻求自己的这栋老房子能够符合落实到一些国家政策……

可是董善涵一提到拱辰街“董家大院”，就噤若寒蝉。这个“老爸老妈的房产”几乎压得她半生喘不过气来。

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文化大革命高潮之后，全国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和“干部下放”运动。简单说就是中学生去乡下当农民，机关干部到农村当干部。

当年知青下乡的宣传画，网络图片

全国一刀切，中学生从初一到高三的学生除“病残”之外一律停止学业下乡，干部则是要选择那些需要“考验”的人打头阵了。

图片说明：合肥四中插队巢湖王英冲村知青小组，后排右一为项贤峻

图片说明；1966年文革大串联人民大会堂留影，后排左起项贤峻、项贤东、项贤丽。前排左起项翔、项贤志（笔者堂姐）

董善涵作为合肥晚报的第一批干部先去了合肥市长丰县杜集的五七干校。

图片说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老照片，网络图片

无庸置疑，这样的“家庭背景”，加上丈夫还有历史遗留问题正在审查期间，你不去谁去

可她面临的家庭情况是怎样的呢？丈夫项有彬被关进了“牛棚”，他真有点冤，人家关进牛棚的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些领导被统称为牛鬼蛇神，所以关他们的房子简称为牛棚），当年这牛棚就是建筑工地工人们临时住所，短小简陋，夏热冬冷，十几个牛鬼蛇神挤在一起，当时称为隔离审查。白天集体带着白袖章打扫马路，晚上写交待材料。当时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安徽日报社党委书记欧远方先生也都与他们吃喝关在一起，你说这是荣耀呢？还是悲哀？

图片说明：当年的知青大会代表合影

项有彬享受这样“待遇”是因为他态度不好！

安徽日报社人事处一个姓孙的干部，在报社大院高墙上贴了一张大字报“打倒国民党残渣余孽项有彬”。在那个没有个人隐私权时代，管档案的人员可以根据自己喜好，随意将别人的私密档案公开示众。结果非常恶劣，造成围观的人很多。不知道项有彬从哪里得到消息，象咆哮的狮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把还在梯子上贴大字报的“孙大个”（此人身高近一米九）一把拽下来，随即左右开工两个大嘴巴子……并大声呵斥：我的问题组织上都做过结论了，你为什么利用工作便利抛档案污陷我！

正在现场的笔者当年还不到十岁，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也是吓的目瞪口呆。态度不好还阶级报复（打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据他自己后来说，在审查期间没少挨过打，幸亏他从小练过武术，还经受得住。笔者曾亲眼看见原安徽日报副总编辑黎洪先生在报社大门口抱着电线杆对着批斗他的那些人高声喊道：我没有在战场上被国民党杀害，就不信还会被你们打死！

图片说明：知青光荣证

项有彬关在牛棚里，三个女儿全部去农村当了知青，老大老二项贤东、项贤丽当时是初二学生，一起去了长丰县岗集乡，老三项贤峻当时才初一，去了巣县桐阳河……那时她们才十二、三岁。与她们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一样，去广阔天地“日光浴”去了。可怜的是下面两个“小不点儿子”，大的10岁小的8岁两孩童在家留守。

图片说明：小时候的项翔、项光俩兄弟

没人管的两个小子相依为命，整天混在报社大院的篮球场上，也养成了他们桀骜不驯的顽皮习性。不是大儿子从墙头上摔下折断了胳膊和门牙，或是与人打架打破了头血流满面缝了好几针，就是小儿子的又把谁家孩子揍了，使家长们隔三差五找上门来论理……又有一天，哥俩把印刷厂一个青年学徒工给打了，理由是这人当着众人的面叫“打倒项有彬等污辱性语言。一顿暴打引来了大祸临头，这是捅了马蜂窝，这不是阶级报复吗！十几个印刷厂青年工人冲进项家，不仅追着两个孩子打，还把家里锅碗瓢盆砸了稀巴烂后扬长而去。

实在没有办法了，董善涵只好把小儿子项光带到杜集五七干校。

项光回忆这段日子说：从合肥乘火车，到朱巷站下车，到干校还有几十公里路。正逢冰雪连天，娘俩一深一浅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干校……

图片说明：长丰县位置，网络图片

后来，每当项有彬回忆这段历史，就会心酸落泪。（见项有彬著《似水年华》）。

往事不堪回首，董善涵总把这段人生与她的家庭出身背景联系起来。所以当父亲董季平与她商量房子的事情，她就会表现出没办法的无奈和不情愿的尴尬。觉得这事又要去与政府论理，尽管改革开放已经好几年了，但仍心有余悸。

图片说明；知青三姐妹，前排左起项贤东、项贤峻，后排项贤丽

董季平也曾经试图找过拱辰街道办事处商讨关于“自家老宅”房产政策落实及产权归属问题。他还曾写信给拱辰街街道希望讨回自己应得到的那份租金……

图片说明：“龚家老宅”残留的屋顶

不论是七十年代或者是文革前期，都没有人会理睬这个落魄的旧社会商人兼地主有什么诉求。何况这种情况在当时比比皆是，堆积如山而积重难返。来信注定是石沉大海。

董季平曾在拱辰街上反复徘徊，远远地注视着那一排白墙青瓦的建筑群，那依然还残留着一丝市井气息的烟云。

他出自合肥肥西董庄，那里是明代武状元董金凤的故乡，又涌现过一批赫赫有名的“淮军将领”。朝廷特赐建造了「大府第」牌坊，立在老城区安庆路「城隍庙」一带。

武壮元董金凤的后代董季平在早年的拱辰街虽不说呼风唤雨，但也是风生水起的“企业家”。他开银楼，建当铺，经营百货，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董爷一表人才、威风凛凛，一米八的魁梧身材，走起路来也是仪表堂堂啸啸生风。

今非昔比，当下的自己似乎就是拱辰街一个过客。五弟一家人已经不知所踪，大女儿一家在台湾无法联系，大儿子一家在昆明倍加思念，回想往事，从春风得意，到因战乱逃难。到流离失所天各一方。一直郁郁寡欢的他有些后悔离开儿子回到了合肥……

两年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晩，伴随着凌晨零碎的爆竹声响，他在龚维蓉大医师家里吃过年夜饭后，感觉不太舒服，决定提前告辞回家休息。大人们安排他的外孙项翔（当时年仅12岁，他是董季平在合肥嫡系后代中最大的男孩）护送他回家。

爷孙俩在老市委宿舍后门下了公共汽车。夜深人静，马路上偶而有一两部小汽车压着雪地嚓嚓地驰过。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半尺厚的雪地里慢慢前行。项翔后来回忆，他感觉外公依在他肩膀上的身体越来越重，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弱小的身躯上，慢慢的瘫倒在雪地里。幸亏一位过路司机停下来帮忙将老人送到附近的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当项翔跑回家报信，董善涵赶到急诊室时。董季平已因脑溢血抢救无效，与世长辞了。

最终，董季平也没有实现他返回故乡，希望就他的“老宅”与当地机构商讨它“归属”的愿望。

他是否满怀遗憾或期待？我们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在上天有眼，一定会看着这栋如今已经百年的“古宅”在怎样继续它的故事。

历史仍在继续，

乡愁已经远去。

（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进入八十年代，社会文明的发展进度大大超杨羽 原名：项翔，资深海外传媒人。
安徽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客座教授。出版过《一代风流》《花季，留学岁月》《行走天涯，爱在澳洲》等多部纪实文学著作，多年来在世界各地报刊发表各种采访纪实文字约500万字。

精选读者评论：

合肥市原广播电视局副局长电视台副台长夏先生：一我怀着崇敬的心情拜读了连载文章，史料祥实且十分珍贵，作者始终带着深邃的感情色彩撰写这些文章，使我们这些读者像是身临其境并带到了那个岁月，很是感人，更有对龚氏家族为国、为家的伟大情怀表示敬意。

网友：听我老母亲说我就是龚院长接生的，当时我是我们家老七，母亲生我出血很多后来就结扎了，都是龚院长做的。记得文革期间有一个晚上老母亲带我到龚院长家里，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好像还是地板的？龚院长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这些系列文章我都仔细拜读，知晓并了解了这赫赫有名的家族。一段历史造就一些俊杰伟人，龚大医师真是合肥的骄傲和名媛！

网友：每集都看，看时心旌摇动，思绪不断。史料翔实，语言精彩。数百年历史烟云，民族国家荣辱，人杰人品闪光，合肥独特的风俗人情，历历在目…谢谢杨羽！看了文述，才知逍遥津和稻香楼由来，也才了解龚家祠堂原来就在我初中的学校一一合肥一中旁边。当时，校内还有个池塘名龚大塘呢。文中记述，合肥女中豪杰，曾为合肥医疗作出重要贡献的龚维蓉院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文革中竟然被戴上高帽折磨得不像样子，两个儿子也被关在牛棚，令人气愤。我非常赞同文中的一句“希望文革中这些违背人性的极左做法永远不要再发生”！

合肥龚氏续修宗谱委员会主任、合肥市龚氏宗亲会会长、安徽省龚氏宗亲联谊会名誉会长 龚仁德：杨羽的文章我已拜读了，很好！史料详实，条理清晰，图文并茂，语言优美！在此深表谢意！谢谢你们为祖母娘家龚氏的褒奖宣扬！盼能在报刊发表，引起地方政府的善意早日将被政府拆除的文物：龚家祠堂复建！文章我已转发给：安徽龚氏宗亲会、合肥龚氏宗亲会群里，还有外省的龚氏宗亲。大家反应热烈表示感谢！

网友龙一川：非常期待这个章节：安徽的林巧稚，安徽省立医院创院院长、省人民政府第一任委员龚维蓉大医师。龚大医师的贡献不逊于她当总理的先辈，她为安徽医疗卫生事业开创了先河，为人民健康卫生事业作出卓越贡献！如果没有省立医院的创办那么我们省的西医水平发展也许将落后几十年！向龚大医师致敬！

合肥电视台原副台长 曹亦农：每集我都读了。写的好。文笔细腻流畅。很有温情。可能与熟悉的祖上，人物关系更亲近有关，叙述起来自然，像是缓慢讲述自家身边的故事。祖母龚维蓉的形象跃然纸上，非常鲜活、亲切。全文韵味十足，风格独特，值得咀嚼品味。

安徽省政府文史馆馆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翁飞博士：一栋有百年历史的九进二十九间房的“董家老宅”道出董季平与合肥四大家族之首的龚家四小姐夫妻关系，而“龚家大院”就在附近…  龚维芸为何下嫁董季平？而四大家族的排名为什么又深藏玄机？他们的家族故事为什么又是半部合肥史？乃至在风云变幻的时代他们甚至能影响到大国变局？文章精彩，值得期待！

建华：合肥拱辰老街虽然现在改建尚未完工，显得有些褴褛。但在作者笔下流淌出那些曾经经历的过往，已离我们而去的那些栩栩如生的故人却好象就在眼前那么清晰那样动人……朋友们，这篇大作值得一看!

殷强：这个系列连载完了之后应该编排成书出版！

仁者：不断等待此文更新！用文字推动老宅改造，真巧力也！合肥现存文化遗产太少，老宅历史文化价值巨大，应予保护改造！

贤东：好看，一部家族故事，半部合肥史，文笔大气，有线条有格局，实乃合肥大宅门，拍电视剧一定精彩有味!

陈玉明：既有文学故事又有家史的记述，还有珍贵的照片，读来深入其境，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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