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灰烬》:半生浮尘,终成灰烬

东篱

图片[1]-读《灰烬》:半生浮尘,终成灰烬-华闻时空

读完《灰烬》的那一刻,塬上的风正刮得沉闷,呼呼的作响。说什么春天来了,可我总是见到风,这春天里的塬上之风,一点也比不比冬天里的弱,过年之后的几场风,在我的感觉里是从心上刮过的,我几乎是要在风暴里委顿而打不起精神了。此时,《灰烬》里那沉重的声音,不止在小说里反复,也在我的心上反复,“咚、咚、咚”,的余响久散不去。我素来偏爱沉郁的文字,不喜那些轻飘飘的抒情与刻意的煽情,而张浩文《灰烬》,十分中我的意,一开篇就抓住了我。它像西北大山里的土,厚重沉实;像海南盛夏的暑气,闷涩缠人,它写着人间最真实的苦与痛,像那躲不过去的风,读罢只觉得口中发苦,心上生闷,却又在苦与闷里品出几分生命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宗教禅意与深邃的人生哲思。虽然只是一个中篇小说,但我说这是一个极有味道的作品,一部真正有大家风范的作品,绝非乡土叙事或命运悲歌这样的词汇能够定义和概括的。小说以庄伟与郭苗苗的半生纠葛为主线,从西北穷山沟的苦难童年,到海南淘金潮的颠沛挣扎,再到晚年归于尘土的释然,每一段情节都扎扎实实地落地,没有半分虚浮,看起来是个人的命运,但更像是人生的一声声叹息。就像眼前这刮不完的大风。

开篇那幕,山神庙改成的教室里,那声撞头的钝响,是忘不掉的画面。郭良民薅着女儿郭苗苗的头发,一下下往墙上撞,女孩的尖叫混着钝响,听得人浑身发紧。庄伟就坐在旁边,缩在教室的角落里,瑟缩着避让,心里充满了对暴力的恐惧、对苗苗的心疼,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娶她”,不过是本能的想要护住这个受尽委屈的姑娘,可谁也没料到,这句没经过大脑的话,竟成了两人半生挣脱不开的枷锁,往后几十年的悲欢离合,全因这一句孩童戏言拉开了序幕。而作家落笔于此,没有刻意渲染悲情,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只是冷静克制地铺陈场景,用白描的笔触还原苦难本身,这份收放自如的创作功底,正是大作家的沉稳风范,不煽情、不说教,却让文字自带直击人心的力量。

后来的故事,全是兜兜转转的无奈,而庄伟的半生,更是把平凡人对抗命运的无力与执拗写得淋漓尽致,庄伟从小就憋着一股劲,拼了命读书,就想走出这座困住祖祖辈辈的西北大山,摆脱一眼望到头的贫苦日子,好不容易凭着努力跳出农门,进了县城体制内有了铁饭碗,原以为是苦尽甘来的出头之日,却终究熬不过机关里的人情世故、勾心斗角。他性子耿直,不懂圆滑逢迎,不肯同流合污,很快就被身边的同事排挤、被领导边缘化,从原本的文职岗位,硬生生被挤到单位食堂帮灶,每天围着灶台转,洗菜做饭、收拾后厨,心中的理想与憋屈无处诉说,曾经的壮志豪情被磨得一干二净。看着身边人靠着钻营步步高升,自己却困在方寸食堂里虚度光阴,他终究不甘心,又听闻80年代末海南遍地是黄金,是淘金者的天堂,便毅然辞掉了这份鸡肋的工作,揣着仅有的积蓄,孤身奔赴海南,以为那片热土能容下他这个平凡人的野心,能让他活出个人样。可现实远比想象残酷,他在海南摸爬滚打,后来他想抓住机遇做点小生意,又遇人不淑,被所谓的朋友骗光了仅剩的积蓄,一度落魄到居无定所;后来辗转遇到一同到海南讨生活的郭苗苗,看着她一心想摆脱底层命运、渴望走红成名,他念着年少那句戏言,念着心底的情分,不惜放下尊严扮成煤老板,帮郭苗苗造势博眼球,可这番付出不仅没换来感激,反倒让他落得一身骂名,被人当成骗子、笑柄,彻底丢了营生,在海南再无立足之地。他一路奔波,从西北大山到县城体制,再到海南街头、五指山深处,最后又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故土。看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拼尽全力、尝尽苦楚,依旧逃不过命运的摆布。我们汲汲营营追求的功名利禄、出人头地,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这是对世俗欲望的解构,也是对人生本质的叩问,作家没有直白点破,却难免会让每一个读《灰烬》的人,都陷入对自我人生的沉思。

小说女主郭苗苗的一生,是从挣扎到沉沦、再到顿悟的完整脉络,她的整个人生轨迹,更是将宗教的超脱与尘世的执念交织到了极致。她是穷山里最苦的姑娘,从小活在父亲郭良民的暴力与冷漠下,原以为跟着庄伟能逃离那座吃人的大山,能有一份安稳的日子,可父亲终究把她当成了转正的筹码,为了自己能从民办教师转为正式编制,父亲狠心地把她许给了品行不端、游手好闲的男人,她逃离家乡,心里憋着一股劲,拼了命要红、要出名、要赚大钱,就是想彻底摆脱过去的苦难,摆脱那个让她窒息的原生家庭。她从最底层的歌舞厅保洁员做起,后来又靠着自己原生态的好嗓子,遇上精明的歌厅负责人李哲,被他发掘包装,从一个无名小卒,硬生生成了红遍当地的歌星,一时间风光无限,身边围着无数追捧者,看似终于摆脱了底层命运,可这份风光背后,全是身不由己。她看似站在高处,不过是乱世里的浮萍,被名利裹挟、被资本牵绊、被世俗的眼光绑架,始终困在“要出头、要证明自己”的执念牢笼里,活得疲惫又虚伪,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纯粹。而命运的磨难从未放过她,就在她事业最红火的时候,丈夫李哲在舞台上被仇人当众刺死,给了她致命一击,此时她身怀六甲,接连的打击让她彻底崩溃,无心再留恋红尘名利,只能怀着身孕远走台湾,躲避是非、独自求生。再归来时,她早已不是那个追名逐利的歌星,而是褪去一身浮华,回到最初的山神庙里,剃度出家,成了了尘师太,青灯古佛相伴,了却所有尘缘。从红尘俗世的追名逐利,到佛门净地的清心寡欲,她的转身绝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历经半生烈火焚身、看尽人间冷暖后的顿悟,是佛家所言的“放下执念,立地成佛”。她留给庄伟的那句“宁为灰烬,不作浮尘。烈火焚身,精魄犹存”,是她一生的注脚,更是全书的精神内核——既有佛家看破红尘的通透,又有哲学层面关于生命价值的探讨:浮尘随风飘散,不留痕迹;灰烬虽归于尘土,却经烈火淬炼,精魄不灭,这是对生命尊严的坚守,也是对苦难人生的终极解答。

我偏爱这本书的气息,是带着苦难的、真实的人间气息。西北大山里的情节远比想象更扎心,孩子们背着沉重的石头上学,不是贪玩,是怕山风太猛把瘦小的自己刮跑,教室里没有像样的课桌,就用石墩代替,没有电灯,就靠柏油点灯取暖,三十几个不同年级的孩子,挤在破败的山神庙教室里,只有郭良民一个民办教师,守着所有孩子、守着那一点点知识的光亮,那种贫瘠,没有半点修饰,真实到让人心酸;山神庙作为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既是苗苗童年苦难的发源地,是她受尽委屈的地方,也是她晚年顿悟的心灵归宿,暗含着宗教意义上的轮回与救赎,绕了一圈,终究回到原点,完成了自我救赎。

1988年的海南,满街都是怀揣梦想的“人才难民”,大家背着行囊、带着一腔热血从全国各地涌来,蹦蹦车在街头横冲直撞,广告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招聘启事,有人满怀希望,有人满眼迷茫,除夕夜的篝火旁,有人弹着吉他唱《橄榄树》,思念远方的家乡,有人对着远方哭着喊父母,诉说在外的不易,那是一代人的热血与迷茫,野蛮又真实,作家精准捕捉时代浪潮下的个体命运,把庄伟、苗苗这样的小人物,放在时代的大背景下,既写透了人间疾苦,又拔高了精神内核,不局限于个人悲欢,而是放眼众生,探讨人性、命运与救赎,这份视野与深度,绝非普通写手所能企及。

这故事听起来是苦的,是悲剧的,可生命本身就是苦的呀。这种对“苦”的认识和描写,是作家对人性、对生命、对宗教、对哲学的深度思考,这正是大家创作的核心追求。郭良民不是纯粹的恶人,他对女儿的暴力,不过是自己一生科举落榜、无法转正的不甘,是恨铁不成钢的偏执,他一辈子盼着转正、盼着女儿出息,想靠着女儿改变命运,可终究活成了“魔鬼”的样子,最后他带着对女儿的愧疚、对一生的遗憾离世,他既是苦难的制造者,更是时代与命运的受害者;庄伟的同学李哲,精明能干,靠着自己的手段捧红了郭苗苗,给了她风光的生活,可他一生精明算计,却终究死于仇杀,不过是红尘里的匆匆过客,被欲望吞噬,终被命运反噬。还有书中那些不起眼的配角,海南街头的淘金者、五指山里的山民、搞农业开发的老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与无奈,每个人都在命运里挣扎,都在苦难里坚守,作家用悲悯的眼光看待每一个挣扎的灵魂,不美化不涂抹,只是实在在的去写,尽显大作家的风范。

读到五指山的山民那段,我忽然静了心,这段文字更是将哲学思想与宗教禅意融合在日常里,暗合了庄伟晚年的归宿。庄伟在海南落魄后,曾躲到五指山深处,结识了这里的山民,他们过着最原始朴素的生活,茅棚上下住人养猪,三块石头架一口锅,粗茶淡饭足矣,有酒便醉,守着山里的沉香灵芝,从不贪求山外的富贵,不纠结名利得失,不执念过往恩怨。小说中写到庄伟和山民的一段对话,特别精彩,点破了人生的所有执念,体现的是道家顺应自然、知足常乐的哲学,也是佛家放下贪嗔痴的禅理。我们终其一生追名逐利,以为是逃离苦难,到头来才发现,真正的安宁,从不在远方,而在内心的放下。庄伟在这里找到了片刻的平静,也慢慢释怀了半生的得失与委屈,最终选择回到家乡,守着故土安稳度日;而郭苗苗遁入空门,更不是逃避,是历经半生烈火、看尽生死离别后,终于放下了所有执念,找到了灵魂的归处,化作灰烬,反倒落得清净,这是宗教给予苦难灵魂的救赎,也是哲学赋予生命的意义。所以《灰烬》这个小说,是值得品读的小说,是深沉的小说,是有意蕴的小说。品那半生浮尘,品那命运无常,品那烈火焚身后,依旧留存的一丝精魄,更品文字里的淡淡禅意、深邃的哲学思想,以及作家张浩文炉火纯青的创作功底与大家风范。作家用沉郁克制的笔触,写尽庄伟与郭苗苗半生的纠葛与挣扎,写尽小人物在时代与命运面前的无力,却又跳出世俗悲欢,拔高到生命、救赎与价值的层面,让一部乡土叙事,有了跨越时代与地域的精神力量。读完小说,小说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沉在了心底,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沉沉的感慨——人间走一遭,终究是浮尘散尽,归于灰烬,这大概就是《灰烬》这个小说的意思吧。

图片[2]-读《灰烬》:半生浮尘,终成灰烬-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东篱,陕西铜川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曾工作于铜川市政府研究室。出版有长篇小说《香》《远去的矿山》《隐约耳语一一三毛的西北行》《在关庄的日子里》等七部长篇作品。长篇小说《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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