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亲历者六年前说的,我却想啊想啊,到今天还猜不出谜底。亲历者是旧金山的白人朋友,他参加了一个婚礼,那是2010年的春天。新郎和新娘都已过40岁,恋爱谈了8年,终于下了走进婚姻的决心。此前,他们践行“先拼事业后成家”主义,男的在高科技企业当高管,女的开了会计公司。两人经济状况良好,婚礼绝不小气。地点几经实地考察,选定了——市内著名的五星级酒店。报出来的总预算教酒店的专业婚礼策划师又惊又喜。
他们不但舍得花钱,且极挑剔。精于计算的新娘子亲力亲为,将各个环节设计得十分周密,务求豪华,温馨。婚礼分两大块——仪式和宴会,前者包括场地,流程,证婚人,布置,鲜花。后者包括菜式,酒类,乐队,舞池。全程有摄影师和录影师跟拍。事前准备,包括新娘的婚纱,新郎的燕尾服,男女傧相和花童的统一服装。还以高报酬雇一位富经验的协调员,从头到尾在现场指挥和监督。酒店方面当然不敢怠慢。
所谓“金钗掉在井里头”,一个凭常识就能搞定的婚礼岂能不十拿九稳?可是,偏偏出了事。下午6时半,婚宴开始以后30分钟,新人跳完第一支舞,200位客人开始吃第一道菜——熏鲑鱼时,天色突变,狂风呼吼,黑云蔽天,五分钟不到,大雨泻下。
那才叫狼狈!设于露天的筵席都被雨浇了,盛装的宾客纷纷离席,往户内奔逃。穿高跟鞋的女士跑不快,新娘被拽地长裙拐倒。老人家被侍应生们搀着胳膊,开始时还自己迈步,很快就被抬离地面,一路哗哗大叫。场面的混乱,教所有人目瞪口呆。
混乱持续了半个小时,宾客们在酒店员工照顾下,要么换下湿衣服,要么在大功率风扇前把衣服吹得半干。被骤雨砸呆的男女老幼这才清醒过来,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幸亏豪华酒店的侍应生训练有素,在室内另行设置筵席。折腾了两个小时后,宴会再次开始。新娘新郎逐个向客人道歉。酒店经理手足无措,等候总经理的处分。
百密一疏,娄子出在何处?出在事前估计不到下雨。然而怎么可能呢?没有办宴会经验的新人想不到,酒店经理岂会如此糊涂。但凡露天宴会,必然有第二套应急方案——到时眼看天色不对,就撤回室内。而况这是旧金山多雨的季节。不管哪一方面,智商再低,再菜鸟都不会犯这样低级的常识性错误。
但偏偏有人犯了。是谁?是新人自己。从一年多以前订席起,无论酒店还是协调员,都坚持说,必须提防天气变化,做两手准备。但主人坚决拒绝。婚礼当天,看过天气预报的酒店经理忧心忡忡,提出改在室内举行,忙于拍照的新娘和新郎,狠狠地说,再来说扫兴话就给酒店总经理告状。
往下是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新人甘愿阴沟翻船?这就是我猜了几年的哑谜。大多数假设都被我推翻,只剩一条:新人出于某种迷信,认为只有露天举行婚礼才“吉利”。然而朋友说,新人并非偏执的宗教狂,都精神健全,教养和理性充足。
这哑谜我还要猜下去。记起董桥的名言:“新闻是历史的草稿。”我对此不敢苟同。草稿之于定稿,唯一的区别在于后者的修改和增删。按他此说,“草稿”是可以作出人为变动的。然则,“新闻”是这般“任人打扮”吗?否,事实就是定稿,“新闻”哪怕再新鲜也是不能涂改。可是但是,我这样说,是以“真相乃客观存在”为前提。而新闻和历史,都是人写的。波特拉断言:“上帝无法改变过去,但历史学家能。”上述事件,且由历史学家去书写吧!
理论、立场、视角各异的一众历史学家怎样看这一哑谜呢?欲倾向于奇情,须把新人一方塑造为借婚礼复仇的谋略家;欲宣扬宿命,可将婚礼写成一场占卜;欲制造神秘,可渲染婚礼前及其中的诡异气氛。但必然归类于现代史的五花八门“书”并非信史。我记下这一事件,将来如果自以为可揭开谜底,就拿来当小说的素材。
(《刘荒田小品文精选》,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2011年退休以后,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
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2019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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