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阳三章
文/齐兰贵
![图片[1]-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4/13/g1b04303ab7fb4dee8120cc16bdb191d4.jpeg)
其一 路
是山塌时漏下的光——
从青石褶皱里抠出第一粒脚印,
藤萝便缠上脚踝。
后来樵夫斧柄磨出包浆,
山鬼裙裾扫过苔须,
路学会用落叶的唇语说:
“我是你们未走完的一生,
每块碎石里都藏着半阙词。”
它驮着雾走,雾驮着星子——
星子是赶路人遗落的灯盏,
照见岩缝里的盐:汗,泪,千年咸;
照见蕨类掌纹中,
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沉默。
有时它蜷成蛇形,
盘在断崖边舔舐伤口:
“我没有尽头——
尽头是另一双鞋的起点。”
风把骨头吹得呜呜响,
像在背诵过往:
有人挑瓷坯去郴州换米,
有人背桐油去耒阳换盐,
有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孩,
在路的褶皱里哭出第一声鸡鸣。
而路仍在长——
长过桂阳的雾,长过白水仙山的云,
长过所有归人鬓角的霜。
![图片[2]-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4/13/f780fd20f93ee49919fae4b494c567dd7.jpeg)
其二 白水仙山
不是仙山栽了水仙,是水仙的魂
长成了山的模样——
玉簪劈开混沌时,
第一缕光落在她裙裾上:
瀑是垂落的青丝,
涧是腕间银镯,
每块岩石都刻着未醒的梦,
梦里桂阳,还在陶碗中晃着月光。
山鬼守着梳妆匣:
兰草是眉黛,杜鹃是胭脂,
千年雾是未系妥的罗带。
有人见她崖边浣纱,
纱上的云纹飘成雨;
有人听她松间抚琴,
琴音滴在石上,长出灵芝。
她从不说话——
怕一开口,
满山的杜鹃哭红眼睛。
最妙是雨后清晨:
她披着雾织的大氅,
把露水放进每片草叶的掌心,
踮起脚,碰了碰天的下巴——
天便筛下一缕光,
照见她鬓边的白发(千年的霜),
照见山下桂阳城,
正把她的影子揉进青瓦与炊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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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归处
不是屋,是桂阳月光落进陶碗的地方——
母亲纺车还在吱呀,
纺着二十年前的棉线;
线尽头,是我未拆开的信。
父亲酒壶悬在梁上,
酒渍洇成一幅木地图,
褶皱里藏着从未说出的乡音。
归处是灶膛的火,
舔着铁锅的黑;
锅里炖着冬笋,
根须上还沾着白水仙山的泥。
是门槛上那道凹痕,
刻着七岁的身高,
和父亲挑水时扁担压出的印。
是院角的栀子,
每年夏天开成一场雪,
落在母亲白发上,
像极了她年轻时簪的花。
有人说归处是终点,
我偏说它是起点——
是我从路的尽头折返,
把鞋上的泥蹭在归处的门槛;
是我把白水仙山的云叠成信笺,
塞进母亲的纺车;
是我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煮进那只盛满月光的陶碗,
一口喝下去,
就长出了桂阳的根。
如今我站在归处的檐下,
看母亲的纺车还在转——
转着,转着,
转出我的一生。
归处,是我们自己,
慢慢长成了故乡的模样。
![图片[4]-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4/13/gdd96cd4d72154d7398f627ff79c4abd8.jpg)
(作者系湖南省安全生产学会会长,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博士研究生,教授,著名诗、词、歌、赋创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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