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兰贵:桂阳三章

桂阳三章

文/齐兰贵

图片[1]-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

其一 路

是山塌时漏下的光——

从青石褶皱里抠出第一粒脚印,

藤萝便缠上脚踝。

后来樵夫斧柄磨出包浆,

山鬼裙裾扫过苔须,

路学会用落叶的唇语说:

“我是你们未走完的一生,

每块碎石里都藏着半阙词。”

它驮着雾走,雾驮着星子——

星子是赶路人遗落的灯盏,

照见岩缝里的盐:汗,泪,千年咸;

照见蕨类掌纹中,

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沉默。

有时它蜷成蛇形,

盘在断崖边舔舐伤口:

“我没有尽头——

尽头是另一双鞋的起点。”

风把骨头吹得呜呜响,

像在背诵过往:

有人挑瓷坯去郴州换米,

有人背桐油去耒阳换盐,

有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孩,

在路的褶皱里哭出第一声鸡鸣。

而路仍在长——

长过桂阳的雾,长过白水仙山的云,

长过所有归人鬓角的霜。

图片[2]-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

其二 白水仙山

不是仙山栽了水仙,是水仙的魂

长成了山的模样——

玉簪劈开混沌时,

第一缕光落在她裙裾上:

瀑是垂落的青丝,

涧是腕间银镯,

每块岩石都刻着未醒的梦,

梦里桂阳,还在陶碗中晃着月光。

山鬼守着梳妆匣:

兰草是眉黛,杜鹃是胭脂,

千年雾是未系妥的罗带。

有人见她崖边浣纱,

纱上的云纹飘成雨;

有人听她松间抚琴,

琴音滴在石上,长出灵芝。

她从不说话——

怕一开口,

满山的杜鹃哭红眼睛。

最妙是雨后清晨:

她披着雾织的大氅,

把露水放进每片草叶的掌心,

踮起脚,碰了碰天的下巴——

天便筛下一缕光,

照见她鬓边的白发(千年的霜),

照见山下桂阳城,

正把她的影子揉进青瓦与炊烟里。

图片[3]-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

其三 归处

不是屋,是桂阳月光落进陶碗的地方——

母亲纺车还在吱呀,

纺着二十年前的棉线;

线尽头,是我未拆开的信。

父亲酒壶悬在梁上,

酒渍洇成一幅木地图,

褶皱里藏着从未说出的乡音。

归处是灶膛的火,

舔着铁锅的黑;

锅里炖着冬笋,

根须上还沾着白水仙山的泥。

是门槛上那道凹痕,

刻着七岁的身高,

和父亲挑水时扁担压出的印。

是院角的栀子,

每年夏天开成一场雪,

落在母亲白发上,

像极了她年轻时簪的花。

有人说归处是终点,

我偏说它是起点——

是我从路的尽头折返,

把鞋上的泥蹭在归处的门槛;

是我把白水仙山的云叠成信笺,

塞进母亲的纺车;

是我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煮进那只盛满月光的陶碗,

一口喝下去,

就长出了桂阳的根。

如今我站在归处的檐下,

看母亲的纺车还在转——

转着,转着,

转出我的一生。

归处,是我们自己,

慢慢长成了故乡的模样。

图片[4]-齐兰贵:桂阳三章-华闻时空

(作者系湖南省安全生产学会会长,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博士研究生,教授,著名诗、词、歌、赋创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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