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 辉
他生来就站在一条河的源头。
那条河,流过曾祖父吴伯滔的“来鹭草堂”,流过祖父吴待秋的“三吴一冯”盛名,流过父亲吴宏的南北交融——流到他这里,已经淌了一百五十多年。
吴宁,字大宁,号江边外史,海派吴门第四代传人。1955年生,祖籍浙江桐乡,现居甘肃兰州。
(吴宁老师作品之一)
他没有曾祖父开宗立派的荣耀,没有祖父誉满上海滩的声名,甚至没有父亲那种”从江南到大西北”的传奇迁徙。他有的,只是一支笔、一方砚、一间画室,和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四代人的托付。
但他把这支笔,握出了自己的力道。
一、血脉里的笔墨:一场无法选择的宿命
文艺的核心是传承,而激情的底色是选择背负。
1855年,吴宁的曾祖父吴伯滔在崇福镇的“来鹭草堂”里,终日杜门挥毫,不问世事。他画山水,苍秀沉郁;画花卉,墨色浓厚。他与吴昌硕相交三十年,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这位挚友:“吾儿待秋,望君教之。”
那一年,吴待秋十七岁。
在吴昌硕的指点下,吴待秋很快崭露头角。进入民国后,他与吴湖帆、吴子深、冯超然并称“三吴一冯”,被推为“海上四大家”之首。彼时的上海滩,谁家厅堂能挂一幅吴待秋,便是风雅的明证。
(吴宁老师作品之二)
再到吴宁的父亲吴宏,字石耕,承家学而赴西北,在大漠孤烟中浸淫四十余年,将北国的雄浑与江南的温润揉进笔端。
1955年,吴宁出生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曾祖父已经去世整整六十年。但那个名字——吴滔、吴待秋、吴宏——像一个烙印,从他落地的第一声啼哭起,就烙在了他的血脉里。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选择本身就是宿命。
二、闭门十载:一个“逆流”的抉择
文艺的底色是对抗潮流,而激情是甘于寂寞。
吴宁自幼随父亲习画。但真正“上路”,却是在中年之后。
他的人生轨迹,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顺遂。直到四十多岁,他才“专攻”传统山水。这意味着,在别人已经功成名就的年纪,他选择 重新做回一个学生——一个虔诚的、沉默的、不计得失的学生。
那些年,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关就是十数年。
他在做什么?
临摹。
文徵明、王翚、董其昌、王原祁——那些古人的笔法、构图、气韵,他一遍遍地揣摩,一遍遍地复现。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与古人的“对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运笔?你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你看到的那片山水,和我看到的是同一片吗?
这是一条“笨”路。
(吴宁老师作品之三)
在当代艺术喧嚣的时代,在装置艺术、行为艺术、观念艺术轮番登场、人人争当“先锋”的时代,吴宁选择了一条最古老、最沉默、也最艰难的路——回到传统本身。
有人说他“守旧”。他不辩驳。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让墨汁渗进宣纸的纹理,让笔锋在绢帛上游走。像一个匠人,打磨一件永远无法完工的器物。
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杨光祖评价他:”多年做’闭户功夫’,融西北之粗犷、刚劲,与江南之温润、婉约于一炉。”
那一炉火,烧了十几年。
崔文魁在评论中写下一首诗:“闭门十载远尘嚣,醉入丹青意自遥。一支秃笔三滴墨,绘就神州几度娇。”
三、从江南到大漠:两个故乡的对话
吴宁的画,有一种奇特的“张力”。
他的笔墨,根子在江南。那种温润、婉约、细腻,是桐乡水土养出来的,是“来鹭草堂”里代代相传的。但他的画面上,又分明有西北的苍茫、雄浑、刚健。
这源于他的父亲,也源于他自己的人生选择。
吴宁现居兰州。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给了他另一种滋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祁连山的雪线,戈壁滩的风沙——这些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的意象,都被他收进画里,融进笔端。
(吴宁老师作品之四)
他的山水,不是纯粹的“南宗”或“北宗”。他是在两种气质的撕扯与融合中,找到了自己的语言。
有人说,他的画“厚重不轻浮”,有一种“正本清源的工匠精神”。
“工匠”这个词,在当下常被误解为“缺乏创造力”。但吴宁知道,没有“匠”的功夫,就没有“家”的气象。欲成大家,必经匠途。
他是在用西北的风,吹江南的墨。
四、走边关:把海派山水种到国境线上
2015年8月,新疆兵团第十师,中哈边境。
一八五团,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名字。这里是中国最西北的边境团场,紧邻哈萨克斯坦。风沙大,人烟稀,官兵们常年驻守,与寂寞为伴。
就在这片土地上,吴宁办了一场画展。
这不是他的第一站。从一八五团到一八六团,再到北屯市,他带着祖父吴待秋、父亲吴宏和他自己二十余年创作的60余幅作品,沿着边境线,一站一站地走。
在开幕式上,这位年过花甲的画家说:“作为海上画派吴氏第四代传人,将传统国画精髓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义不容辞。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他不是为了卖画,不是为了扬名,甚至不是为了“交流”——在这个边境线上,真正懂传统山水的人,并不多。他是为了“种”——把传统文化的种子,种在那些最需要精神滋养的土地上,种在那些年轻官兵的心田里。
十师北屯市文联主席张军旗说:“吴宁老师不辞辛劳来到边境一线巡回展出,让长期驻守在这里的职工群众和武警官兵,实实在在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这不是一个画家的“义务”,这是一个文化传人的使命感。
而在更早的2014年,他已在兰州举办过“传承——吴氏四代书画作品展”,将曾祖父、祖父、父亲和自己的作品并置一堂。
那是他向先人的汇报,也是他向世界的宣告:
这一脉墨香,没有断。
五、来鹭草堂的回响:不止是“守”,更是“传”
有人问吴宁:你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不是“守住了家学”?
他的回答,写在行动里。
他不仅“守”,更要“传”。
2015年,《人民日报海外版》以《吴宁:传承海派绘画艺术》为题,报道了他将作品带到边疆、带到学校、带到官兵中间的事迹。
2024年8月,“吴风墨韵——吴宏 吴宁中国画作品展”在他的祖籍桐乡开幕。近百件作品,跨越四代人,在故乡的土地上汇聚。
在开幕式上,他说:“作为第四代传人,我有责任和义务传承好、发扬好优秀传统文化,此次中国画作品展也是对家乡的一次汇报。”
对家乡的汇报——这句话,让人动容。
他离开桐乡时,也许还是少年。几十年后,他以画家的身份回来,带着祖辈的笔墨,带着自己的山河,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向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交出一份答卷。
那一刻,他不是“海派传人”,不是“著名画家”,他只是一个游子——一个用画笔走完万里路,终于回到出发地的游子。
(吴宁老师作品之五)
结语
(吴宁老师近照)
吴宁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血脉”的故事。
但他没有让血脉成为枷锁。他没有活在曾祖父的光环里,没有躺在祖父的盛名下。他用十几年的“闭户功夫”,用一支“秃笔”,画出了属于自己的山水,也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疆域。
他曾祖父吴伯滔的“来鹭草堂”,如今已成历史。但那个“来鹭草堂”的精神——“师古而不泥古”,兼容并蓄,承古开新——在吴宁这里,依然活着。
有评论家说,吴宁的作品“是地地道道的传统画作,笔墨细腻,画面清新”,从他的画中可以看到“功夫非凡”和“心境超然”。
“功夫”与“心境”——这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两样东西。
吴宁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他只有一支笔、一方砚、一间画室,和一百五十年的笔墨传承。
但这支笔,足以撑起一片山河。
他不是在“守”家学,他是在用自己的人生,为那脉流淌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墨香,续写新的篇章。
当那些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那不是颜料,那是吴宁——这个沉默的、固执的、热忱的海派传人,用一支笔,向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也向这片土地,发出的最深沉的回响。
简 介
程辉,笔名心童、亦辉。文学创作多年,累计发表作品近四十多万字,散见于《嘉兴日报》、《人民政协报》、《工人日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还被收录于西冷印社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相关读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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