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图片[1]-当我们骑上风:在「骑风的艾可」中重遇自己 | 东平-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9/15/fc9a61ec2d74647749c306ced2046e572.png?1080x626)
我们早已习惯了一种看展览的方式:保持距离,双手背后,用眼睛而非身体去「阅读」艺术。那些白墙上的画作、玻璃柜里的器物,像一个个被驯服的标本,等待我们投去审视的目光。然而,当我们带着女儿走进第三届澳门国际儿童艺术节亮点展览「骑风的艾可」,你会发现自己被邀请做一件极其陌生却又无比自然的事——伸出手,去触摸,去搭建,大人瞬间“还童”。![图片[2]-当我们骑上风:在「骑风的艾可」中重遇自己 | 东平-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9/15/g485f73d281894f7abaa7a99a0ea643a6.jpg?1080x720)
这个由艺术家王阿囍与策展人张倩媛共同构建的平行世界,从名称就透露出一种反叛的姿态。为什么是「骑风」而非「乘风」?策展人的解释令人玩味:「成长的过程是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忽高忽低的一种过程,我们觉得这特别像乘风往前走。可是乘风又显得被动,于是改成了骑风。」一字之差,被动变成了主动,顺从变成了驾驭。风不再是外力,而成了可以被骑乘的伙伴——这是儿童面对世界的姿态:他们从不等待风来,他们自己就是风。
而「艾可」——艺术家英文名Echo的中译——则是一个更耐人寻味的设定。她介于艺术家的自我投射与童话角色之间,可以是人、长颈鹿、大肠杆菌,甚至某种未被定义的奇特生物。艺术家说,她从小在多国生活,不断转变环境和调整自我,艾可百变的形象正是这些人生经历的投射。换句话说,艾可是流动的、未完成的、拒绝被命名的。她像一个永远在生成的问号,悬挂在展厅的入口,等待每一位观众用自己的想象去填充。
这让我想起儿童认识世界的方式。对一个孩子而言,一只猫可以同时是猫、是毛茸茸的伙伴、是会喵喵叫的谜团——身份从不是单一的、固定的。成人世界却急于给万物贴上标签,急于让一切各就各位。而「骑风的艾可」所做的,恰恰是拆除这些标签,让事物回到它们被命名之前的混沌与丰饶。
展览的三个章节,像三扇通往不同维度的门。「艾可的珍奇屋」以欧洲近代博物馆雏形为灵感,将艺术家的手稿草图、3D打印小样、毛线手工小物件陈列其中。这不是一个展示「已完成作品」的空间,而是一个展示「正在成为」的现场。小观众被鼓励化身侦探,去寻找艾可诞生的线索——他们不是在观看艺术,而是在参与一场关于「创作如何发生」的侦探游戏。
「澳门重译计划」则将游戏感推向极致。中式镂空窗花、葡式坡屋顶、罗马柱、街头路灯——澳门中西交融的城市印记被浓缩成五彩缤纷的积木模块。没有说明书,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工作人员的指导。艺术家只完成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交由观众。巴别塔的隐喻在此浮现:语言制造隔阂,而游戏与触觉却能穿透一切。当一个孩子用积木拼出他心中的澳门,他做的远不止搭建——他在重新翻译这座城市,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在澳门国际儿童艺术节期间,女儿常常走进这个“计划”,流连忘返。
最打动人的是第三个章节「水族馆历险记」。这是一个粉红色的沉浸式装置,陈列着用柔软布料和海绵包裹的奇幻雕塑。最奇妙的是,这些装置属于一头来自平行宇宙的巨型怪兽——观众可以直接从它张开的嘴巴走入躯体内部,大脑、肠道全都化作可供休憩的柔软座椅。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尖锐棱角,全部采用安全材质打造。这是一个可以躺下来的展览。一个允许你把自己交付出去的空间。女儿远远看到就跑过去,跳起来,躺在展览上。
「水族馆历险记」让我想起一种几乎被成年人遗忘的体验——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看云,觉得自己也在飘。或者更早,在母体里那种被完全包裹的安全感。王阿囍用海绵和布料搭建的,不只是一件装置艺术,而是一个子宫般的庇护所。在这里,身体被允许松弛下来,情绪被允许安放。
而美狮美高梅金狮大堂的「平行世界的漫游者」,则象是这场内在旅程的对外延伸。当女儿看到一个有猪鼻子的翼龙,说:“变异猪。”体量更大的奇幻生物散落在公共空间,邀请过往的行人驻足、触摸、合影。如果说艺博馆的三个章节是一场向内的探索——从创作的源头,到对城市的重新编码,再到潜入内心的柔软深海——那么金狮大堂则是一次向外的绽放:艾可的伙伴们从展厅走向公共空间,从「请勿触摸」的艺术品变成可以拥抱的伙伴。女儿集齐印章在展览现场进行抽奖,当手扭动抽奖球,就是进入平行世界的一种方式。![图片[3]-当我们骑上风:在「骑风的艾可」中重遇自己 | 东平-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9/15/g4fc33364b03347b58bf2957bccd20594.jpg?1080x652)
这让我想起一个细节:展览海报上反覆出现的那只长颈鹿,是王阿囍三岁时的手绘作品升级版。当时幼小的她想画一只完整的长颈鹿,单张画纸不够容纳修长的脖子,于是长颈鹿直接越过画纸边界,延伸到另一张纸上。母亲没有纠正她「画出边界」的行为,反而大力夸赞她的想象力。
这个故事几乎是整个展览的寓言。 「骑风的艾可」所做的,正是邀请我们重新学习「画出边界」——走出白墙的束缚,走出「请勿触摸」的规训,走出那个被分类、被定义、被评分的世界。策展人在前言中写道:「展览无意建造纯然温柔的乌托邦」。艾可的世界既是安全的,也是危险的——安全在于它容纳脆弱、迟疑、童心与误差;危险在于任何真正的认识都必须经历冒险,穿过陌生与不确定。
这或许是「骑风的艾可」对互动艺术最深刻的叩问:当我们谈论儿童与艺术互动时,是谈论为儿童制作的艺术,还是让成人重新成为儿童的艺术?是降低门槛让孩子「看懂」,还是拆除围墙让所有人「感受」?
答案或许就藏在展览的每一个细节里:那些可以触摸的雕塑,那些可以拼搭的积木,那个可以躺下的怪兽肚子——它们在提醒我们,艺术从来不只是关于「看」的。艺术是关于存在的。而存在,从来不需要门票,不需要说明书,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当我们骑上风,就能在「骑风的艾可」中重遇那个被遗忘的自己。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艾可。差别只在于,有些人还记得怎么骑风,有些人已经忘了。
而这个展览,就是一阵温柔的风。(2026.08.14-08.28江泉、界界对本文有贡献,图片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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