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10月7日上午,2026年诺贝尔奖已揭晓两项。10月5日,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美国人卡尔·戴塞罗思、德国人彼得·黑格曼与格奥尔格·内格尔,表彰他们发现光门控离子通道、开创光遗传学;10月6日,物理学奖授予比利时裔美国物理学家弗朗西斯·哈尔岑,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用这台装置发现来自天体物理起源的高能中微子。化学奖按日程将在今晚北京时间17时45分揭晓,文学奖、和平奖、经济学奖随后陆续公布。今年是诺贝尔奖设立125周年,单项奖金提高100万瑞典克朗至1200万,约合815万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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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中国名字。这个结果不会让任何人意外,但每年十月的这几天,它还是会准时变成一场关于中国科学的公开自审。我想说的不是”再等等”,也不是”诺奖不重要”,而是想把这件事拆成几个更具体的层次——因为”中国为什么拿不到诺奖”这个问题本身,问得很粗糙,粗糙到会把真正的问题挡在外面。
两个奖项,两条各自走了二十年的路
先看今年这两个奖的时间结构,这是理解一切的前提。
光遗传学的源头,是黑格曼和内格尔2002年前后在单细胞绿藻莱茵衣藻里找到的那类通道视紫红质蛋白——蓝光一照,离子通道打开。2003年两人发表关键成果。真正让这个发现变成一场神经科学革命的,是戴塞罗思:他把通道视紫红质-2的基因送进神经细胞,送进活体小鼠的大脑,从此可以用一束光精确地开关特定的神经元。那是2005年。从2005年到2026年,二十一年。
哈尔岑的路更长。1988年他提出一个在很多人看来近乎疯狂的设想:用南极一立方公里的冰体本身当作探测器,捕捉中微子穿过时产生的切伦科夫光。冰立方2011年建成——5160个光学传感器,埋在南极冰盖地表下1450米到2450米之间。2013年,合作组报告首批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从设想到获奖,三十八年。
这就是诺贝尔奖最基本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属性:它是一台延时摄影机,不是实时直播。有统计显示,1985年之后超过半数的物理学奖、接近半数的化学奖,获奖成果都要等二十年以上。屠呦呦的青蒿素研究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2015年获奖,中间隔了近半个世纪。所以当我们说”中国今年又落空了”,我们真正看到的不是今年的中国科学,而是大约2005年前后的中国科学——那时候全国研发经费支出约2450亿元,基础研究占比在5%上下徘徊,能稳定支持自由探索的经费池子小得可怜。
这一层解释是对的,但它只是一部分。如果只停留在”时间差”,我们就会心安理得地等下去,而错过另外两层更硬的东西。
不是没人做,是没在做那类题
第二层是选题逻辑的差异。
把今年两个奖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奖励的都不是”解决了一个已知的大问题”,而是”造出了一件别人此前没有的工具,然后用它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光遗传学给神经科学的是一把可以精确到单个神经元的开关;冰立方给天文学的是一双全新的眼睛——中微子几乎不与物质作用,它带来的是光子和引力波都带不来的信息。
这类工作的特点是:在它被做出来的头几年,没人知道它有多大用。黑格曼研究的是绿藻为什么会朝光游动,这在当时是一个标准的”冷门好奇心问题”,没有任何国家计划会为它立项。哈尔岑的南极冰体探测器,在建成后的头两年一无所获, collaborations 内部承受着巨大的质疑压力。诺奖委员会主席评价他时用的词是”坚韧和科学远见”。
而中国过去四十年的科研选题逻辑,是目标牵引型的:两弹一星、载人航天、北斗、高铁、特高压、新能源、芯片突围。这套逻辑极其有效,它把一个落后的大国在几十年里推到了产业能力的世界前列,但它天然地排斥”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题目。当一个国家的科研体系整体运行在”解决问题”的模式里,它就很难长出”提出新问题”的肌肉。诺奖奖励的恰恰是后者。
有意思的是,这个局面正在被中国自己打破——只不过是以一种相当中国的方式:先造装置。
中国正在批量建造”眼睛”
这是我认为最值得写的一层,也是最容易被”拿不到诺奖”的焦虑掩盖的一层。
拉索(LHAASO,高海拔宇宙线观测站)2025年11月发布成果,第一次在观测上把宇宙线能谱”膝”区的结构与黑洞喷流系统这类具体天体关联起来,解决了一个悬置数十年的难题;2026年7月,拉索又认证了首个具有时变特征的拍电子伏伽马射线变源——天鹅座X-3,这是一个双星系统,宇宙线粒子能量至少到达30 PeV,定位精度锁定在约3个太阳半径的尺度内,远超主流理论预期。
江门中微子实验(JUNO)2025年8月正式运行,2026年6月10日,首个物理成果以封面文章形式刊于《自然》:用59天有效数据,把中微子振荡的两个参数θ12和Δm221的测量精度比过去数十年多家实验的综合结果提高了1.6倍。《自然》配发的观点文章说,这标志着中微子振荡精确测量时代的到来。
更值得说的是HUNT。这个由中国科学院院士曹臻在2020年8月提出的下一代高能中微子望远镜构想,计划在千米级深水水域布设总规模达30立方公里的探测器阵列——是冰立方的三十倍。2025年1月,全尺寸探测器单元样机在中国南海1600米水深成功布放并稳定运行;2026年3月,团队又在贝加尔湖1330米深水域完成了第三组原理验证样串的布放,实现从研制、安装到调试的全流程自主化。按设计,建成后有望在两年内观测到中微子天体点源,十年内发现数十个。
请不要误读这组事实。它们的意义不在于”中国有了更大的装置”,而在于:中国已经开始在那些”没人知道有什么用”的领域,投入以十年为单位、以百亿为单位、且允许前几年一无所获的资源。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但必须把一个区分讲清楚,这个区分很关键:哈尔岑获奖,不是因为他建了冰立方,而是因为他用冰立方看到了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装置是平台,诺奖给的是”发明装置的人”或者”用装置看见新东西的人”。中国目前在”建平台”这个环节已经进入世界第一梯队,但从”建好”到”看见”,中间隔着一段不确定的距离——那需要的是提出问题的能力、是敢赌一个冷门方向的判断力、是装置建成后连续两年颗粒无收还能不被拆掉的制度耐心。
我们擅长建造,还不擅长提问。这句话比”中国基础研究落后”准确得多。
90万篇论文与60%的内部引用率
再来看一组不那么舒服的数据。
2024年,中国大陆发表科学论文接近90万篇,在G20国家中排名第一,美国约50万篇——这是1945年以来美国首次被超越。2015年屠呦呦获奖那年,中国还只有30万篇。与此同时,2025年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达39262亿元,投入强度2.8%,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其中基础研究经费2778亿元,比2020年增长89.4%,占研发经费比重7.08%。
数字很漂亮。但两个结构性指标透露出另一种现实。
其一是基础研究占比。7.08%距离发达国家的15%—20%仍有明显差距。诺奖级别的成果几乎全部诞生于基础研究领域,这不是巧合,因为应用研究的问题是被给定的,基础研究的问题是自选的。当经费池子里只有7%能用于”自选动作”,能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就注定是少数派。
其二是引用结构。中国顶尖论文的内部引用率超过60%,美国约为29%。这个指标很难用”别人不了解我们”来解释。它更直接的含义是:我们的工作在世界上被讨论的圈子,很大程度上还是我们自己。而诺贝尔奖的提名与评议网络,恰恰是由那个跨国的、互相引用的学术共同体构成的。你不在这个网络的引用循环里,就不会出现在它的提名名单里。这不是歧视,这是信息传播的物理规律。
日本提供了一个更完整的对照组。2001年,日本在《第二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里写下”未来50年内诞生30位诺贝尔奖得主”,当时被不少人当作笑话。到2025年,日本已有30位诺贝尔奖得主,提前25年完成。日本做的不是砸钱——它的研发强度长期高于中国,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另一套东西:大学教师的长周期稳定雇佣、科研人员对经费的高度自主支配权、允许一个人在一个方向上耗二十年而不必年年交账的制度环境。诺奖得主山中伸弥说过一句话,科学研究不是短跑,是跨越几代人的接力。这句话的反面是:如果一个体系把科研切成了三年一段的考核,接力棒在每一段都会掉在地上。
华人的地理学
还有一个角度很少被认真谈:获奖工作的发生地。
截至目前的华人诺贝尔科学类得主——1957年李政道、杨振宁,1976年丁肇中,1986年李远哲,1997年朱棣文,1998年崔琦,2008年钱永健,2009年高锟,2015年屠呦呦——只有屠呦呦一人的获奖工作是在中国本土完成的,其余全部诞生于美国或欧洲的实验室。这显然不能归因于智力,甚至不能完全归因于经费。它说明的是”生态位置”:你是否身处那个能够产生新问题、并且新问题能被即时识别与放大的网络节点上。
近十五年,这个分布开始松动。薛其坤、潘建伟、施一公等一批科学家回国建组,曹原这样的年轻人在石墨烯领域连续做出世界级工作,一批”90后”开始进入独立PI的年龄。但一个科学家的回流不等于一个生态的回流。生态是由同行密度、评审标准、经费的分配方式、年轻人的晋升路径共同构成的。中国现在缺的不是明星科学家,而是能让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敢于选一个冷门方向并且不会被考核淘汰的土壤。
诺奖不是度量衡,也不是安慰剂
这里必须把话说两头,否则就不客观。
一头是:诺奖从来不等于科技水平。日本诺奖的”高产期”恰恰与它的”失去的三十年”高度重合;反过来,中国在高铁、特高压、光伏、动力电池、工业AI上的产业能力,没有任何一个诺贝尔奖项能够度量。用诺奖数量给国家科技实力排名,本身就是一种偷懒。
但另一头同样要讲清楚:用”诺奖不重要”来消解这个问题,是一种更隐蔽的自欺。诺奖衡量的是人类知识边界的推进,而一个有志于成为科技强国的国家,不能永远只在别人推进过的边界内侧把事情做得更好。芯片可以追赶,范式不能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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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需要建立的坐标,不是”我们什么时候拿诺奖”,而是”我们能不能容许一个人二十年不做有用的事,并且在他一无所获时不收回他的实验室”。
三个正在打开的窗口
展望未来的话,我认为有三个方向值得认真押注,它们的共同点是:赛道尚未固化,西方的网络优势还没有完全锁定。
第一个是AI驱动的科学研究。2026年4月中国科学院发布”磐石100″模型体系,7月推出磐石·科学基础大模型2.0,汇聚800万条高质量科学推理数据,覆盖200多个科研任务,在60余项专业科研任务评测中多数指标超过Gemini-3.1-pro、GPT-5.5等通用旗舰模型,在化学性质预测、谱到分子结构预测、蛋白质位点预测等任务上达到国际最佳水平。已建成的平台整合了8000余个专业科研工具和技能库。这是中国最有可能换道的地方,因为AI4Science还没有形成固化的中心—边缘结构,而中国的工程化能力和数据规模是实打实的优势。
但要泼一盆冷水:AI极其擅长在已知范式内做搜索,而诺奖奖励的是范式之外的发现。AI能帮我们更快地回答问题,能不能帮我们提出此前没人想过的问题?这是这个赛道真正的天花板,也是中国在这个赛道上真正该投入的方向——不是把AI用来发更多论文,而是用AI去发现”我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东西。
第二个是中微子天文学与多信使天文学。哈尔岑今年的获奖意味着这个领域刚刚被正式承认为”新的天文学”,而它的下一个十年恰恰是窗口期。中国手里有三张牌:已经出成果的JUNO、持续产出世界级结果的拉索、以及设计规模达30立方公里的HUNT。如果HUNT能在2030年代如期建成并率先看到银河系内的中微子点源,那将是完全意义上的原创发现。这条路最像诺奖的样子。
第三个是聚变工程。2026年10月1日,我国自主研制的新一代紧凑型实验聚变装置BEST综合体正式交付投用,主装置进入核心装配阶段,计划2027年底全面建成,2030年前后启动氘氚聚变发电实验演示,目标实现聚变增益因子Q≥1、等离子体运行时长突破1000秒。这条路的产出形态更接近工程里程碑而非诺奖,但它代表另一种可能:中国可能先在”人类第一次做成某件事”这个维度上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
如果一定要给一个时间判断:中国的诺贝尔科学奖,最可能出现在2035年到2045年之间,对应的正是2005—2015年那一批开始投入、开始有人敢于选冷门方向的工作。这不是乐观,这是诺奖那台延时摄影机的曝光时间决定的。
所以今年十月的这几张名单,既不必焦虑,也不必辩解。它只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我们今天缺什么,而是二十年前我们是什么样。真正该在今天做的,是让下一代人在二十年后的镜子里,看到我们此刻种下的东西——那些暂时说不清有什么用的装置,那些允许失败的经费,那些不必每三年交一次账的年轻人。
科学史上所有被记住的发现,在它被做出来的那一天,几乎都被问过同一个问题:这有什么用?而一个成熟的科研体系,应该有能力回答: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愿意等。(大湾区时报总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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