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我非我的叙事-华闻时空

——郭金龙小小说简论
杨晓敏
20世纪90年代初，郭金龙身为报纸副刊编辑，曾参与策划并主持《洛阳日报》主办的“一拖杯”全国小小说大奖赛。那场征文活动影响深远，短短一年间，两万多篇小小说如雪片般飞向洛阳古城。经他们编发的三百余篇作品陆续见报，其中二十多篇佳作先后被《人民文学》《小说月报》《小小说选刊》《中国文学》等选载或译介至海外。毕淑敏的《走过来》、墨白的《风景》以及我本人的小小说《冬季》，皆在那次大赛中获奖。
通过编发作品、推动作家踊跃参与，让文学走入更多读者心中，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无疑是郭金龙编辑生涯中格外光彩的一笔。作为多年文友，我深知这段经历常令他引以为豪，即便时隔多年，提起往事他仍掩不住欣喜。如果说小小说的兴盛是作者、编者、读者与倡导者共同缔造的文化景观，那么郭金龙二十余年坚守文学阵地，编创并举，既推介名家也扶植新人，竭力促进这一文体的成长，其贡献与心血实在值得敬重。
郭金龙的小小说叙事舒缓有致，善于以细节勾勒人物，以情感贯穿全篇，在时代氛围中默默关照人情与人性。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植于心的乡土情怀，以及对城乡差异的持续思考。他既写出农民文化中滞重的一面，也以真诚的笔触刻画他们的善良与坚韧，令读者在同情中沉思。即便作品带有批判意味，作者依然以宽阔的悲悯描写民间众生——因为那些小人物的命运，或许曾真切地触动过他的心。
读《帮忙》，便能感受到作者寄寓其中的真挚情感与对弱势群体的深切关怀。故事发生在多年前的乡村：民办教师文斌受同事尚军所托，连续七天为对方独居患病的父亲上门打针。叙述平实，心理刻画细腻，土坯房、痰盂等细节散发着浓郁的时代气息与生活质感。而“打针”这一举动，在文中已超越单纯的医疗行为，成为一种情感的传递。
“久病床前无孝子”，借文斌之眼，读者看见尚老爹凄清的晚年，这也正是无数乡村老人生存境遇的缩影。小说情节并无奇崛之处，却以沉静的笔触写出文斌如何将别人的父亲视如己亲——打针时动作轻柔，耐心按摩、陪老人说话，以悲悯之心唤醒对方麻木的感知。那些按摩与交谈的细节，悄然将医疗关怀转化为情感的疗愈。针剂输送的不只是药液，更是一份被看见、被尊重的温暖。古人说“色难”，小说对这一点的处理凝聚了作品的人道内核，让整篇闪烁着温情的光。
篇幅虽短，情感层次却丰富。七日的时光框架看似平常，却深刻改变了人物之间的关系，绘出一幅渗透人情冷暖与伦理反思的乡土图景，细腻揭示“帮忙”二字背后复杂的情感涟漪与道德重量。文斌在尚老爹身上看见自己父亲的影子，那一瞬间的共情真实而动人。他的照料早已超越同事之托，近似对父辈的普遍关怀。尚军原以为让父亲衣食无忧、有病可医便是尽孝，文斌却让他明白，孝道更需要情感上的体贴与陪伴。
尚军从委托帮忙到心生猜疑，再到被父亲临终点醒后跪地谢罪，这一转变正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生动写照，也道出孝心觉醒往往伴随沉重代价。安葬之日，尚军代父叩谢，文斌热泪盈眶——这一跪是感恩，也是赎罪；这行泪既为逝者而流，亦包含对生命无常与善行本身的深沉感喟。如此细腻的情感呈现与独特的叙事视角，照亮了人性中温暖的光辉，也透出对生活与人心的深刻体察。
小说语言质朴如乡土纪事，白描之中见深意，凭借细腻的心理描写直抵人心。作品犹如一块粗粝的乡土化石，剖开可见密布的情感晶簇。善行如镜，既照见他人情感的匮乏，也映出自身心灵的坦然。通篇没有一字说教，却以深厚的思想容量与艺术感染力，真切传递出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力量，读后余韵绵长，引人深思。
《代沟》的可贵，在于从日常的、看似普通的生活逻辑中挖掘出不寻常的深度。大学生女儿想凭实力竞选播音员，又害怕落选；父亲悄悄托关系打点，女儿顺利当选，却在得知真相后愤然辞职。父亲的爱带着人情世故的痕迹，女儿也并非不懂事，她所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自豪。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活在了不同的“道理”中。
这里的代沟，不是听不懂某首流行歌那么简单，而是两代人面对世界方式的根本差异。父亲信奉“人情练达即文章”，认为社会规则绕不开关系网络，于是借接待女儿学校科长的机会，托其暗中关照——这一笔写得极有“中国式家长”的味道，那种为孩子铺路的心理真实而入骨。十七岁的女儿却是个凭本事走天下的理想主义者，偶然发现“走后门”的真相后，毅然辞去众人羡慕的职位，并在电话里直率表达不满。
乍看女儿似乎不近人情，细想却正是代沟的真实模样：两代人用行动作出了不同的人生选择。女儿选择的是自我意识的清醒与人格的洁净，她用自尊守护着对纯粹价值的坚持。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一种水晶般的纯粹与自立；而在父亲身上，我们或许不无惭愧地看见了自己——深陷世故而不自知，甚至偶尔为之欣然。正是这样的代沟，让人瞥见年轻一代身上的光亮。
小说写得接地气，情节起伏却自然流畅。科长突然来访的巧合，既推动故事发展，也折射出现实中人脉关系的微妙存在。结尾处父亲那声叹息与那一丝欣慰，尤其耐人寻味——叹气是觉得女儿天真，欣慰则因为女儿的骨气像极了自己。五味杂陈之间，道尽了天下父母面对孩子成长时那份复杂深沉的心绪。
一个残疾人想活得有尊严，到底有多难？《回报》里的四哥，让人心疼，也叫人佩服。村里人帮他，是出于善意，可这善意里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等他学了手艺，想靠劳动换来平等的尊重，大家享受免费帮忙时觉得理所应当，一旦他想收点钱，却齐齐反对。四哥身体虽不方便，精神却始终自立。他不想一直依赖别人，学手艺不仅为糊口，更是为争一口气。
四哥的倔，是苦命人心里那点不肯弯下的脊梁。进城六年，他攒下的不只是钱，更是挺直腰杆的底气。最后他回来建水塔，不是还债，是想告诉全村：我能站着回报这片土地。这份心意，比水还清亮，他也终于从“被帮的人”成了“帮人的人”。
《为虎写传》的讲法很巧，借“写传记”这根线，穿起虎起落落的大半生。表面写一个人的命运，背后却映照出一代人在浪潮里的影子——敢拼敢闯，也在时代的泥泞里打过滚。虎就像我们记忆中某类人：盗墓、卖盗版，后来“洗白”做点好事，富了便想求个正经名声。这类人在改革开放初期并不少见，财富来得快，路却未必都干净。
江湖路远，账总要还。犯过的事，哪怕一时躲过，终究埋下根刺。最后他进了牢房，反倒清醒过来——人生真正的传记，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最耐人寻味的是，虎主动要求把自己的罪也写进去，当成反面教训。记者答应为他写传，意味着真实记录比涂脂抹粉更有分量。这个结局让故事不止于批判，也照见了人心里那点想改过、想弥补的光。
《红灯停，绿灯行》读来心里沉甸甸的。爷爷骑电动车接孙女，总跟着人潮闯红灯。孙女上了幼儿园，学会交通安全歌，就开始认真监督爷爷。她唱得清亮，问得也直白：“你们都没唱过这首歌吗？”爷爷在她面前便规规矩矩，可自己一人时，还是跟着人群闯过去。等到孙女上了小学，几次因为等红灯迟到挨批评，而闯红灯的同学反而没事。有一天急着上学，孙女竟也催爷爷：“快点，闯过去吧。”
孙女的转变，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当守规矩的人吃亏，犯规的人得利，信念就这样一点点被磨损。我们总责怪孩子不守规则，可规则早就在大人的世界里破了洞。一旦“守时”比“守规”重要、老实人总吃亏，“红灯停”就只是一句苍白的口号。爷爷一边教孩子正直，一边自己在人潮中随波逐流。故事结尾那句“同学全闯过去了”，轻轻一点，却像一声叹息，从马路延伸到更远的人生。
系统阅读郭金龙的小小说，依稀可见作者本人的生活轨迹。作品中常出现“文”或“我”这一人物，从农家出生、青春成长、城市工作到退休生活，作者通过系列作品连缀成个人的生命图景。这样的创作赋予作品浓厚的自叙传色彩，读者能从中看到作者生活的影子，也更容易代入其中，感受那份真实。
郭金龙的小小说创作扎根于对底层生活的真切体察，作品中的人物和环境与我们如此接近，有时甚至是我们自身的写照。这些篇章从不同侧面传递出平民百姓的淳朴与真情、苦涩与温馨，常令读者陷入深深的感动。它们虽篇幅短小，却如精细的手术刀，剖开社会的肌理，让我们看见温存背后的痼疾、繁华之下的暗影，以及人性在逼仄处依然闪烁的微光。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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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郭金龙小小说五篇

帮忙
这件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事，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文斌记忆的屏幕上。
那天下晚学后，文斌便记起头天尚军郑重托付的事：请文斌每天到家中给尚老爹打一针链霉素。
那时，文斌和尚军都是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尚军的家就在学校所在的尚村。文斌的家在文村，距学校一里多。文斌知道尚老爹患慢性气管炎多年。每到冬天犯起病，链霉素得打上个把月方能控制住病情。听尚军说，他嫌天天请大队合作医疗站的医生去家里打针太麻烦，就自己学着给老爹打。
尚军要上县文教局开一星期会。尚军知道文斌在大队合作医疗站待过一年，就把给老爹打针的事托付给文斌。
文斌带上自己中午已精心冲洗消毒过的注射器具，便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走出校门。在村子的东北角，文斌找到了尚军家。尚军的老婆领文斌来到院子后头一间旧土坯房前，说：老头就在里头，你进去吧。我到前头给你做饭去。
文斌说着不在这儿吃饭，就推开了屋门。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文斌下意识地用手遮住鼻子。与此同时，他看到盖着一条露着棉絮的破被、趴在床边剧烈咳嗽的尚老爹；床边的地上是一大摊黄白相间的痰液。文斌顿感一阵恶心。正当文斌本能地要抽回踏进去的那只脚时，抬了下头的尚老爹的目光和文斌的目光相撞了。文斌心头骤然一顿：尚老爹那瘦削的有着一道道刀刻般皱纹的脸，那双已显浑浊的老眼，那花白的胡须、苍苍的白发，竟和自己那年迈体衰的父亲十分相像；文斌想到父亲饱经风霜、历尽坎坷的一生，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辛苦养育他们兄妹四人的画面——文斌心中刚泛起的恶心、厌恶感消失了，代之于一种儿子对父亲的那种真切的爱怜、心痛。
文斌亲切地喊一声：尚老伯，我来给您打针了。文斌说着俯到尚老爹的床前，轻捶着老人的背：“——咳咳—–咳咳—–呸——”尚老爹卡在喉中的一口痰终于吐了出来。老人用手抹一下憋出的泪花，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你是文老师吧？叫你受苦了！
文斌点头应答着，转身到院里找来笤帚和筲箕，打算清扫地上的痰液及脏物。
尚老爹看出文斌的意图，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文老师，哪——哪能叫你——！回头，我，我叫他——-他们——-
文斌对老人笑笑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把地面清扫干净后，文斌开始给老人打针。
当尚老爹那瘦骨嶙峋的臀部映入文斌眼帘时，他心中好一阵酸楚。再细看，老人的臀部两边的肌肉都已结成了硬块块。文斌知道，这是长期打针、药物吸收不好所造成的。
文斌耐心地在硬块之间按摩着，终于寻到一处理想的下针部位。他在用酒精棉球消毒时，亲切地和老人聊起天，说些逗老人高兴的话题，在感觉出老人臀部肌肉处于最放松状态时，骤然将针刺了下去。为了转移老人注意力，减轻老人的疼痛感，他用右手极缓慢地推着注射器，左手又在注射部位旁边轻轻地抚摸着——当他把针从肌肉中拔出，说好了时，尚老爹吃惊地瞪着浑浊的双眼说：我当还没打哩！
文斌收拾好注射器具，帮老人掖了掖被子，向老人告辞。
尚老爹浑浊的眼里涌满了泪，说：文老师，你待我可真好呀！
文斌忙说：尚老伯，这是应该的！您安心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您。
一连七天，文斌都准时在放晚学后来到尚老爹的土坯屋，先是打扫一遍卫生，而后在亲切聊天的气氛中给尚老爹打针——文斌发现，尚老爹的气色、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咳嗽也明显减轻了。
尚军开会回来时，文斌将注射器具给他送去。
尚军拍着文斌的肩膀，笑着说：谢谢了老弟！
文斌说，别客气，别客气。
几天后，文斌发现尚军见了他就黑丧起脸：文斌和尚军打招呼，尚军竟也待理不理似的。这是为何？文斌心中直纳闷。
文斌终于从一位同事口中得知原因。只打尚军开会回来，尚老爹常朝尚军发脾气：怪尚军不打扫屋子啦，怪尚军在老人面前说话跟吃枪药似的，怪尚军打针手太狠，疼得老人牙咬破嘴唇——-有一天，尚老爹骂尚忤逆不孝，连不沾亲不带故的文老师都不如！尚军怀疑文斌在老爹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挑拨了他们父子关系。
文斌听了，好一阵愣怔。出现这样的事情，文斌怎么也没料想到。
文斌在心里说：我只不过是代尚军尽了七天的人子之责。我问心无愧。
不久，尚老爹病情加重，一口痰上不来，与世长辞了。
文斌心中却生出一丝愧疚：若不是自己给尚老爹打那七天针，老人在那种固有的习以为常的状态中平静地生活，情绪也不会有什么波动，很可能不会这么快就死去的——
安葬过尚老爹的当天下午，胳膊上戴着黑纱的尚军来到文斌的办公室，用沙哑的声音喊一声文老师，就双膝跪地，连磕三个头。
文斌惊慌失措，忙去搀扶尚军，口中连说，这、这叫我咋承受得起？这叫我咋承受得起？
爹临死前对我说，你给他打针那七天，是他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七天。他老人家嘱我给你磕三个头，以表我们全家深深的谢意。这几年，我没在爹面前尽好孝，爹这遗嘱我无论如何得照办！
眼圈红红的尚军说得真诚、动情。
文斌已不能自已，哽咽着喊一声“尚老伯—–”，热泪便夺眶而出—–

代沟
一个周末的晚上，文接到女儿从省工大打回的电话。　
女儿在电话中说，学校广播电台最近要从大一学生中招聘两名播音员，她和100多名同学一起参加了招聘考试，下周就要公布录取结果。她渴望自己能被录取，那样，她就拥有了一份可以丰富大学生活、锻炼语言表达能力的兼职工作。她自我感觉考试成绩不错，但对能否被录取，心中却拿不准，因为老师说，不单看成绩，还要看平时表现及综合能力。她说，所谓的平时表现及综合能力主要是辅导员老师对学生的印象。而辅导员老师似乎对她的印象不太好，前不久选班干部，按票数，她当选了，老师却以“综合能力”稍差为由，把她换成了另一个票数低的同学。这一次的结果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女儿最后说，其实，当不当干部、播音员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学生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功课学好，只不过心里稍有一点不平和委屈，在电话里和家人说一说，心里已好受多了。她用很坚强的口气说，爸，你千万别为我操心，我会很快适应大学生活的！　
女儿不让爸爸为她操心，可已为女儿操了17年心的文放下电话后却怎么也放不下心。两个月前，即将成为大学生的女儿和文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爸爸不许像在中小学阶段那样动用社会关系干预女儿的大学生活。当时，文也觉得女儿成大学生了，是得放手让她去适应社会了。所以，文遵守协议，原想通过在省报工作的大学同学到省工大找个关系，让其关照女儿学习生活的计划就没有实施。可女儿的这个电话，却动摇了文遵守协议的决心！
一晚上，文脑子里想的都是女儿的事。依据文的人生经验推测，老师指定当班干部的同学肯定有家庭背景，家长和老师或校领导有特殊的关系——此次播音员的录取结果同样也会受到方方面面关系的影响。文想，在当今盛行关系学的社会里，如果不找一个可以关照女儿的关系，让女儿完全靠自己在学校里打拼，那么吃亏受委屈的事将会接踵而至。为了让女儿得到播音员这份兼职工作，更为了不让女儿在四年大学生活中吃亏受委屈，快快乐乐地学习生活，文决定利用双休日去一趟省城，见见省报的老同学……
翌日清晨，文起床后正在做着去省城的准备，“丁铃铃—–”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文拿起电话，对方自我介绍说是省工大学生科的曹科长，他今天要带两位外省高校的客人来阳城游玩，大约傍晚时分到，请文帮他提前给安排个好一点的宾馆，预订一桌水席—– 　　
文送女儿入学时和这个曹科长交换过名片，当时文曾礼节性地邀请他有机会到阳城玩。今天，曹科长真的要带客人来了，文感到意外又感到惊喜。文意识到这是帮助女儿的一个天赐良机。　　
放下电话，文便开始了紧张的迎客筹备工作：预订宾馆房间、预订水席、联系石窟等景点的免费参观券—–　
下午6点30分，曹科长的电话再次打来，说他的车已开到文所在家属院的门口。早已西装革履、整装待发的文忙匆匆下楼迎接贵客——
星期天下午6点30分，在阳城吃得满意、住得舒服、玩得开心的曹科长向文辞行时诚恳地说，你女儿在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让她随时去找我。　　
显然，这是文说出女儿应聘播音员一事的绝好机会，但文却有点犹豫了。文原打算把曹科长一行三人在阳城吃住玩的花费全给包了（那样就可以把女儿的事托付给曹科长），但曹科长说他是公差，执意不让文付款，事实上，文只是做了一天“地陪导游”。在这种情形下，文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沉思片刻，文还是决定说说女儿的事。不管咋着，和曹科长也算有了一点交情，说了，人家或许真能给帮忙；不说，自己也没时间再去省报找老同学帮忙，女儿应聘播音员的事十有八九要泡汤。　　
没想到曹科长听文说了女儿的事情后微微一笑说，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文连声道着“那就先谢谢您了，谢谢您了”，恭送走了曹科长一行，但对曹科长的承诺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文接到女儿从学校打回的电话。　　
女儿兴奋地说：爸爸，我被电台录取了，今天已开始播音了，好高兴哇！　
文心里想，这曹科长还真够朋友！不过，文没向女儿说明托曹科长关照的内情，只是鼓励道：祝贺你靠自己的成绩得到了一份兼职工作，相信你一定会干得很出色！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文接到女儿打回的电话。　　
女儿的话语带着恼怒和怨恨：爸，我想当播音员的事你和俺学校哪位领导说了？　　
文心中一惊，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女儿带着怨气说，今天下午她录制节目时出了点小差错，台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因为有领导为你说话，我才让你当上播音员的，所以，你应当比别人更努力做好这份工作。女儿说：我当时在说了声“谢谢台长关照”的同时，心里感到蒙受了一种莫大的耻辱！爸，你是不是真的为我开后门了？　
文觉得此时已无法再瞒下去了，便把曹科长来阳城的事大致向女儿讲了，并向她解释说：现在社会上托熟人朋友关照帮忙是很普遍的现象，这算不上什么耻辱。你们班顶替你当上班干部的学生，说不定也是家长和老师拉上了关系。　
不料，女儿听了文的解释更加气愤，她说：别人开不开后门我不管，我绝不当这个开后门得到的播音员！　　
文本想再开导开导女儿，但女儿连声“拜拜”也不说，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文，蓦然想到手机上的一则搞笑短信：“代沟”就是女儿问老爸“菊花台”怎么样，老爸回答说“没喝过”。虽然短信中老爸的回答确实可笑，但文觉得以此来作为“代沟”的注释太肤浅，如果说这是“代沟”的话，也好弥补，当老爸的多关注一下流行歌曲就是了。此刻，文深切地意识到，他和女儿之间发生的矛盾才是真正的“代沟”，而且这“代沟”在父女俩的思想深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补的。　
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女儿的单纯幼稚。
须臾，文的脸上又显出欣慰的笑——为女儿的要强、自尊。

回报
那年，四哥从城里学习回来后，他会修无线电器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这家给四哥送来收不到台的收音机，那家给送来不出图像的电视机……四哥二话不说，都收下给尽力修好。

这样一来，四哥发愁的吃水等生活杂事又有人给操心了。

四哥是我远门堂兄，打小害关节炎，小学没毕业就拄上了双拐。他15岁父母先后病逝，成了村里的五保户。平日，村里人可怜他，挑水、磨面等生活杂事都主动帮他干了。
可后来，土地承包到户了，村里人成天不是去地里干活，就是去跑生意。四哥家有时没水没面了，他坐着轮椅到街上好不容易碰上个人，一听说让帮他干活，人家就推说“老忙，你再叫别人吧”。
我听说后安慰他：以后我记着给你干就是了。
四哥摇摇头说：你当村主任事多，我不能指靠你。我想去城里学无线电维修技术，有了技术我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
四哥还挺有志气的！我当即掏出100元支持他去学习。
四哥刚学习回来那阵子，我看他那小院又热闹起来，心中赞叹：四哥这技术学得好啊！
可数月后，四哥又找着我说：这几天心里老不得劲！
我笑着问：又有啥为难事了？
四哥说：村里人大都对我有过照顾，我该报答。可也不能老是这样报答呀！就说“快嘴嫂”吧，为修她家那电视机，我费两天工夫，还换了几个零件，要在维修部，至少得掏50块。可她仗着给我洗过衣服，搬走电视机连句客气话都不说。别的人也都是这样，有人还把亲戚家的坏电器搬来叫我修也不掏钱。唉，这样下去，我贴不起！
那你还能要村里人钱？我带着不满的口气问。
四哥说：我想按维修部的价钱五折优惠。要能赚多钱了，我——我还有别的打算呢！四哥说着有点激动，脸红红的。
曾听“快嘴嫂”说过四哥有讨老婆的念头，他说的“打算”指的可能就是这事。虽然我不同意他收村里人钱，可嘴上也没再说反对。
四哥看我默许了，便把已写好字的一张红纸拿出来说：你现在就给贴到我大门口去。我展开一看，大标题是“无线电维修部开业启事”，下面写着维修项目及对本村人五折优惠的内容。
我犹豫半天还是给贴出去了。
一顿饭工夫，“快嘴嫂”等一群人围在四哥家门口像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说啥话的都有：
“有点小手艺，就想赚村里人的钱，咋说出口？”
“看他以后还用不用人帮忙？”
我一看这形势，就劝四哥还是不收村里人钱吧。可四哥坚持不改主意。
这以后，村里人电器坏了都不再给四哥送了。
不过，四哥也闲不住，邻村人看到“开业启事”，便断断续续把坏电器送上门。四哥的生活杂事这些邻村人就帮着干了。
虽然四哥能赚钱了，生活困难也解决了，但他得罪了村里人。
半年后的一天，四哥对我说想到城里办个无线电维修部。
我担心一个残疾人到城里办店会有很多不便，但此前已领教过四哥不听劝的倔脾气，也就没阻拦。
没想到四哥进城6年也没回过村，其间我多次想去看他，都因忙没去成。
一天，一位漂亮女士来到村委办公室，给我一封四哥写的信。
四哥的信中说：多年来，我在村里人心中，一直是个吃闲饭、要人伺候的人。每想到此，心中总有一种难言的悲哀和歉疚！我最初学无线电的时候就有一个“打算”——赚到钱后，一定要重重回报父老乡亲！店里忙，我行动不方便，就不回去了，委托徒弟王丽和你商谈一下，由我出钱，你帮着操办给村里建个水塔，让大家吃上自来水，算是我对乡亲们的一点报答。
看完信，激动、惭愧的我想尽快去看看四哥。

为虎写传

半年前在老家一婚宴上，我与发小虎不期而遇。

记忆中，小我半岁的虎调皮捣蛋，不爱学习。每次考试，我俩都是全班第一，差别是一前一后。这一差别导致我俩走上不同的人生路。

虎小学没毕业就回村当了农民，“文革”中靠造反当了队长；改革开放初期，一度靠在邙岭上盗墓、倒卖文物暴富，在村里盖了幢漂亮的二层楼，后被抓进拘留所，听说交了罚款就被释放了；再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在城里开书店，还给村小学捐过书——

我小学毕业考上市一中，虽因“文革”也辍学返乡，但凭自学积累的知识，后考上大学，当了市报记者。

这次席间交谈方知，虎的益智书店开在图书城，赚的钱已达土豪级：他开一辆奥迪A6，儿子一辆东风越野；在新区买了套300平米的别墅——虎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邀我有空到他家坐坐，还说想请我这个大记者给他写个传，出本书。

听到虎的车、房档次都比我高，竟有点羡慕嫉妒恨，哪还有给他写传的心事，但面子话还得说，钦佩，钦佩，没想到老弟生意做得如此成功！改天到你书店看看再说写传的事。

这些年耳闻目睹了不少少小读书不努力、长大发财成富翁的例子，但我一直认为这些只是市场经济初期的个例，不能因此动摇“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信念。不过，像虎这样的“个例”，却对社会上的年轻人起到了极不好的导向——我听说老家周围村子里不少孩子都以虎为榜样，初中一毕业就不上学了，小小年纪就进城打工闯荡——

不想给虎写传，却想了解其致富经历。这天，我专程来到益智书店。店里买书人挺多，一个看相貌就知是虎儿子的小伙子和两个女营业员在招呼买书的顾客，坐在老板桌前的虎看到我，忙起身迎上来握住我的手说，欢迎大记者光临！这里说话不方便，咱去旁边茶社。

来到茶社，品着龙井，虎打开话匣子，哎呀老哥，早就想跟你喷喷了！年轻时倒卖古董的事，吃亏就在我不好读书不懂法上！哎，那一页就翻过去不提了。那回从拘留所出来后，我就想着来城里办个书店，正正经经赚钱，有空儿也多读几本书。

虎说，正赶上市里建图书城，对租店经营的个体户免三年工商管理费和营业税，他就买了两个门面，一个专卖文学名著及各种热门图书，一个专卖中小学生的课本及课外阅读图书兼卖光碟。虽然他对这个行业不熟，一开始走过一些弯路，后来他靠“薄利多销”的半价书吸引客户，生意一年比一年好。赚了些钱，他就想着回报社会，给贫困山区学校捐书，也给一些灾区学校捐书。

虎说，他明年六十岁准备把书店全交给儿子干，自己想闲下来读读书，国内国外游游转转——-在退下来之前有个心愿，请人给自己经商致富、回报社会的事写本传记，给儿孙们留点精神财富。他认定我是写传的最佳人选。

说到最后，虎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先敬老哥一杯。改天再请你喝酒！

听虎的谈吐和思想境界，竟让我产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和他碰杯后说，好，尽管有不少企业家想让我为他们写歌功颂德的传记，我都回绝了，但谁叫咱是发小呢？！这样吧，我回去把你说的在脑子里梳理一下，先列个提纲，下周六咱再深谈一次。

虎激动地抓住我手说，好，下周六晌午到牡丹大酒店，咱边吃边喷！

然而，“下周六”虎却失约了——虎儿子电话告诉我，他爸因多年前卖盗版书和盗版光碟几天前被抓起来了，想让我帮他爸说说话，他们早就不再干违法的事了—-

我说了记者不能采访干预正在审理过程中案件的规定，建议虎儿子请律师，走法律渠道。

三个月后，案结了：虎因侵犯著作权罪、行贿罪被判刑5年，并处罚金200万元。
说心里话，直到此时，我潜意识里对虎的羡慕嫉妒恨方才彻底消失！
虎入狱后，我去看他。
虎情绪沮丧，向我简述了犯罪过程：书店开半年后，他就禁不住暴利诱惑，销售盗版光碟和图书，七八年获利数百万元。5年前被同行举报，他用50万元行贿工商局局长摆平此事后，就开始规规矩矩做生意、做善事。没想到，在反腐风暴中，因众多商户举报的工商局局长在被双规时交代出了虎的行贿款——
虎感叹道，在江湖上混，早晚都是要还的啊！
我安慰他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狱。
告别时，虎突然说，老哥还得给我写传记。原想叫你把我写成成功商人，这俩月我想明白了，要写，就从我盗墓、倒卖文物到卖盗版光碟、图书等丑事不遮不掩地写，给儿孙们留下一部反面教材。
我感动、沉思，然后郑重地说，放心吧，为了后代子孙，我一定写好你的传记！

红灯停，绿灯行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你等一等——”我骑着电动车，快到十字路口时，坐在车后的孙女静静突然唱起了交通安全歌。
说来惭愧，虽说我早在儿子上幼儿园时就熟悉这首歌，但长期置身闯红灯现象较普遍的环境中，本人乃至如今也已为人父的儿子，都自觉不自觉地成了闯红灯的从众者。
此刻听到歌声，我下意识地夸赞道：“静静真棒！上幼儿园第一天就会唱交通安全歌了。”
静静兴奋地说：“老师要我们不光会唱，还得当交通安全监督员呢！”
“好，爷爷支持！”
说着话已来到十字路口，正遇到红灯。东西绿灯通行的汽车不多，和我一样由北向南者都已迎着红灯闯过去，我也骑车冲过了白色的停车线，身后骤然传来静静的大喊声：“爷爷，红灯停！”
我刹住车，愣了片刻，扫视了左右两边继续前行的人们，再扭头看静静因生气着急而涨红的小脸蛋，意识到不管别人如何，我这个当爷爷的此刻必须接受监督，便乖乖地把车退回到了停车线内。
静静并不罢休，她又指着闯红灯的人们问我：“爷爷，你们都没唱过‘红灯停，绿灯行’的歌吗？”
我挠了挠头皮说：“静静，你以后就先监督好爷爷，让我养成不闯红灯的好习惯，爷爷再把这好习惯传给别人，好吧？”
“好，爷爷，咱们拉钩！”
在我们爷孙俩“——一百年不能变”的承诺声中，绿灯亮了——
自此，只要与孙女同行，我都没再闯过红灯！不过，咱私下实话实说，不与孙女同行时，偶尔也还会被裹挟进闯红灯的人流中……
今年9月静静告别幼儿园当上了小学生，我一如既往担负起接送任务。
这天早上送静静上学时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我和部分骑车、步行者在规规矩矩等待绿灯时，数辆电动车迎着红灯闯过去，其中一辆车后坐着的一位女孩扭头喊一声,“静静，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看了下表，确实快到打预备铃时间了，但还是小声对静静说：“绿灯快亮了，咱再等一会儿吧！”静静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时，静静不高兴地说：“早上迟到了，我的小红花被班长拿掉了一朵。那个闯红灯的同学没迟到，她还笑话咱太傻了！”
我安慰静静：“以后咱起床再早十分钟，保准不会迟到！”
一周后的早上，我和静静在十字路口再次遇到红灯。当我习惯性地停车时，旁边又有数辆电动车迎着红灯闯过去，其中一辆车后还坐着静静的那个同学，这次人家只朝静静挥挥手没再说话，而静静却大喊道：“爷爷，咱还傻等啥哩？人家都过去了！”
我扭头看一下静静因着急生气而涨红的脸蛋，大脑的屏幕上蓦然回放出三年前静静唱的“红灯停，绿灯行……”歌声。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是孙女三年前后对闯红灯截然不同的态度变化让我震惊；二是刚从微信群中得知，一位大学同学因在仕途上“闯红灯”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郭金龙创作随笔：
人生是由无数个小小说组成的一一我很认同这句话，并被我体现在创作实践中。

自20世纪80年代初至今，我创作的大部分小小说中都有一个叫“文”（或“我”）的人物，他们身上都有生活中我的影子。透过我的作品，读者可以看到“我的影子”。从出生农家《娘的梦》等，到青少年乡村成长期《初恋》《帮忙》《高考》等、再到城市工作阶段《毕业分配》《回报》《为虎写传》《陪伴》《老编辑销书》等，以及退休生活《红灯停，绿灯行》《福气》等，渐次勾勒出我的大半辈子人生轨迹。若把此类作品编辑出版，可谓我人生经历的系列小小说集。我自认为是为数不多的系统地把人生经历转化为小小说的作家之一。

我们知道，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如沙粒般“琐碎”的庸常生活。作者要将其写成小小说，绝不能简单复制这种“琐碎”和表现“浅薄的感受”。

在创作实践中，我探索出一个“沙里淘金”的诀窍：把握住心灵情感的琴弦！不论是回顾过往人生，还是观察近期日常，凡是当年或眼下能让我为之动情、久久不能忘怀的一件事、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场景、一个梦等，皆可作为小小说的生活素材。但在将生活素材转化为小小说的过程中，我只是把“让我动情”的生活素材作为作品的“核心因子”，而把重点放在围绕“核心因子”去艺术虚构故事、巧妙设置情节、塑造“似我非我”、具有独特个性的人物形象……

创作实践也让我感悟到：要把人生经历转化为小小说，处理好生活真实和艺术虚构的关系至关重要，一篇让二者和谐统一的小小说，从庸常生活中“沙里淘金”得到的“核心因子”使作品拥有可引发读者共鸣的真情实感，作者的艺术虚构使作品塑造出的人物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从而便可使一两千字的作品揭示出较为丰厚的思想内涵，并体现出较高的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