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丰敏
在晚明的文化星空中，闽中巨擘曹学佺无疑是一颗璀璨夺目的巨星。他的好友徐兴公在《红雨楼集》中称赞他“诚吾党之俊流，清时之伟器也。”他不仅在文学、史学、经学等诸多领域造诣深厚，更以一座石仓园展现出非凡的造园才华与独特的文化理念，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与文化遗产。
春日晴和，薄暮时分，我在妙峰山巅，观赏落日。极目远眺，白龙江、乌龙江、螺女江三江交汇，浩浩汤汤、雄浑壮阔，水天相接处，只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呈现豁然开朗之景，与曹学佺笔下语江亭之境如出一辙。
情不自禁遥想四百多年前，曹公与一众友人在语江亭雅集。夕阳西下，余晖倾洒三江江面，语江亭间沐晚晖，亭畔幽影被霞光拉长，再读曹学佺的《石仓园记》其六《语江亭》，多曼妙优美、令人陶醉的美文呀。
《语江亭》
语江亭为池水极阔处，有似于江绝岸而过摇艇，人验蒹葭溯洄，宛在中流，渺然一江境也。曩有凭栏而语者以其为江故名语江，是亦仿佛语溪意耳。语江亭匾吴郡范允临书。
曹学佺对语江亭的短短数语描述，便营造出一种开阔、悠远且充满诗意的空间氛围，使读者能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辽阔的水乡江景图，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也流露出他悠然自得的意趣，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此江面景观的欣赏与喜爱。
据曹学佺《石仓园记》记载，石仓园之东侧，踞洪山余脉高处，有亭翼然，曰语江亭。此地既为石仓园之胜，又可俯瞰浩浩闽江。昔人往来，自长至台或春草亭，常泛舟而至语江亭。
图片作者：谢贵平
曹学佺诗集中关于《语江亭》的诗词不少，比如以下几首：
《语江亭》
陂头信浩淼，对客语仍立。
宛似春江上，烟波摇桨入。
《返石仓移舟到语江亭看梅》
山园梅放早，久雨恐应稀。
谁信移舟至，犹然待主归。
树交两岸合，天隔一重围。
忽讶池波浅，苔痕出钓矶。
还有《山池夜泛少憩语江亭》：“棹却松声满，池因月色宽。”这几首诗说明语江亭在高处，可俯瞰春江即乌龙江和石仓园之南池，江与园美若仙境。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比他小二十岁的著名文人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曹学佺的这篇《语江亭》没有张岱那般沉重的历史沧桑感，因为他造石仓园时国家安定，因此描写石仓园美景是由衷的赞美，体现了他沉醉于自己营造的山水之间的闲适心境。
再看张岱《湖心亭看雪》，冬日西湖，雪后初霁，“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天地皆白，万物皆简，营造出极致之素洁孤寒，宛如一幅空灵淡雅的水墨丹青，西湖仿若尘世之外的纯净天地。在这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却是张岱感受亡国之痛后，对明朝旧家园生活的深沉眷恋与对身世飘零的感慨，尤其晚年的落魄生活与此前的悠闲富贵生活对比，体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孤独与落寞。
语江亭之景，与湖心亭的相较，大异其趣。西湖雪后静谧孤寒，语江亭畔则开阔渺然，充满动态之美。二者，景不同，情亦殊。
张岱之《湖心亭看雪》与曹学佺之《语江亭》，两篇精美短文，令人品味无穷，沉醉于这跨越时空的诗意之中。
那么，曹学佺有没有忧伤的借景抒情的诗作呢？读《予石仓中由语江亭至梵高阁，皛磴崎岖，篱落纡回，皆梅花也，岁晏无营独赏成咏》这是六首诗组成的组诗，围绕石仓中语江亭至梵高阁间的梅花展开叙述，表达的是曹学佺对闲适的生活情趣与对宁静的追求，对自由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梅花的喜爱与惜花之情。
该组诗中的第一首：“岁晏少尘务，林花皆素颜”，第二首“南村可终隐，拟就鹿门庞”借庞德公隐居鹿门山的典故，表明自己有终老南村、归隐山林的想法，体现出对自由洒脱、远离世俗束缚生活的向往。
诗句“迹寄形骸独，年将新旧双”则流露出形单影只但又超脱尘世的心境。但此时已五十岁的他开始对时光匆匆流逝与人生无常感到无限的慨叹与珍惜，所以第五首“旬余看不足，阳九厄偏多”和第六首“风狂才得霁，花落信堪怜……衰荣总在天”“已应期隔岁，谁与伴残年”表达的都是花开花落、人生兴衰荣辱、人生迟暮的悲哀，以及无人相伴的孤独忧伤之情。
崇祯年间，曹学佺已有强烈的忧国之情。如果明朝结束后，他没有自尽殉节，也和张岱一样苟且偷生到清朝，或许回想自己被清兵糟蹋的石仓园，会另外写一组感伤悲痛的《石仓园记》吧，但曹学佺是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完人，宁可一死明志，也不苟全。他忠君爱国、待人皆做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是真善美的化身。
希望石仓园能重建。洪塘是曹学佺故里。
根据清初林涵春的《石仓园记》中对山水格局的描述和曹学佺的《石仓园记》二十景描述，《晚明福州曹学佺石仓园平面复原及特征研究》的作者周向频（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得出石仓园建筑布局结论，认为：“石仓园的布局大体可分为4个区：1）山下的中区，以大水面南池为中心，浮山堂与荔枝阁隔水对望；2）池东一区，以长至台为核心，以语江亭为东界；3）山上的北区，以听泉阁组景和夜光堂为核心，梵高阁为制高点；4）南区，在南池石桥以南水面四周，以淼轩、梅花馆为主景。”请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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