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家族谱系||m

虚实相生的药都人物
——读杨小凡小小说
杨晓敏
一九九七年《小小说选刊》第二十期,曾赫然选载杨小凡《药都人物系列》六篇作品:《独臂先生》《吴状元》《神针李》《神手梁》《千金虎》《段老谋》,原载于《作家天地》当年第四期。作者在篇首引言中写道:“远古的药都曾是一片山峦险峻绵亘,清水纵横交错,有山有水的奇绝之地。境内山奇水秀。其山,似虎似狮似剑似戟;其水,若游若吟若飞若啸。后经天地轮回,山沉地下,永成涡河一流。纳厚土之灵气,汲涡水之膏泽,千百年来,这片地界儿不仅出了不少的伟器英华,而且市井奇人也举不胜举。笔者或仰其德,或感其事,或笑其趣,或慕其名,遂录将下来。”
显然,杨小凡以地域历史文化遗产为创作源泉,从不同年代、不同视角与特定事件中取材,塑造出一系列活跃于同一方水土的药都人物。这些作品由一根文化链条串联,形成整体审美态势。作者穿越时间隧道,深入人物内心,以现代眼光呈现其文化传承与传奇色彩,使之凝聚为古老亳州的一种集体性格。次年,《药都人物系列》荣获《小小说选刊》1997-1998年度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小小说选刊》一次性选载同一作者六篇作品,且凭此六篇获奖,在当时皆为“首次”,至今亦无人突破,堪称一段传奇。此举既是对读者喜闻乐见的“笔记体小说”的认同,也奠定了作者在小小说领域的地位。
纵观全国小小说创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波澜壮阔的十年,佳作频出,人才涌现。以郑州《小小说选刊》《百花园》为主阵地,倡导文体、举荐作家、遴选佳作、推介新秀,并通过笔会、奖项、图书出版等形式,在提升刊物发行量的同时,也构建起参与大众文化市场的互动互补机制。至今活跃于小小说领域的主力作家,不少皆是在九十年代开启创作并渐入佳境的。
《独臂先生》开篇写道:“药都自然出名医,何况又是华佗的后代。华济生一出诊便名闻百里。”华先生医术高超,人也自信,以至病家有言:“华先生说没治了,死时都是笑着的。”作品并未多写其如何妙手回春,却着重刻画他一次误诊——将老妇之病断为“不治之症”,并赌气道:“你娘能挨过一个月,我砍给你一只胳膊。”不料孝子当真,七七四十九天后携红光满面的母亲前来。原来此症名为“断肠疗”,并非无药可医。
华先生经众人劝阻未断臂,却在送走母子后亲手摘下“济世堂”金匾。从此他无论做何事皆只用右手,左手永远背于身后。也因此,药都中医把脉仅用右手的传统沿袭而下。更传奇的是,据说其百年塑像本双手置于身前,翌日左手竟自行背到后边。《独臂先生》人物鲜明,故事耐读,展现了一种可贵的内省与自律精神。在律己意识日益稀薄的今天,此作主题更显卓见与深邃。
药都这片古老的土地,蕴藏丰富多彩的民间绝技,折射出中华文明的智慧光芒。杨小凡的百余篇笔记小说,大多描绘药都历史掌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生悲喜剧。作者在其中驰骋想象,剑走偏锋,如得神助,重在刻画那些藏龙卧虎的奇人逸事。叙述江湖坊间的风物传说时,情致盎然,知识绵密,引人入胜。杨小凡认为:笔记小说内容博大,知识性强,包罗万象。举凡天文地理、朝章国典、草木虫鱼、风俗民情、学术考证、鬼怪神仙、艳情传奇、笑话奇谈、逸事琐闻等等,宇宙之大,芥子之微,皆可入篇。一位优秀的笔记小说作家,必定是学识渊博的杂家与学问家。
《穆锅盔》以人物为名,故事动人而传奇,积蓄着内在的力量。主人公以面食立世,锅盔手艺天下无双,却每日只做三块,纵是达官显贵高价求购亦不破例。京城八位御厨慕名而来时,第三个锅盔刚刚售罄,御厨亦未能例外。徒弟不解,穆锅盔长叹:“你还年轻,规矩改了,穆锅盔就不是穆锅盔了!”读者或许如徒弟一般困惑:变通方能长久,何故如此固执?然而在穆师傅心中,“规矩大如天”承载的是“人无信不立”的古训。这立身之本乃招牌精髓,岂是三个锅盔所能解释?浓郁的文化气息与独特的行规定义,令人回味良久。
作者写锅盔制作并非掉书袋,而是将民间神技通过和面、揉面、锅炕乃至形态生动展现,令人生出香、味、神、阳刚与阴柔之联想。“穆锅盔做锅盔,锅底并不放油,只将带芝麻的一面干炕,文火慢焙。一个时辰后,锅盔已成,用手猛地提出,原先的面饼坚如石块,朝锅底一面赫然五个深黄圆印,浑似鸲鹆眼,砚台般大小。此即穆锅盔特有标记……”小说故事完整,节奏明快,人物脉络清晰,工艺描写眼花缭乱,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在我国当代文坛,立足故乡风土、深植地域文化的作家不乏其人,杨小凡则是其中具有天然优势的一位。他穷数十年之功,访古寻幽,查阅史料,倾情于安徽亳州——古称“药都”的文化沃土,开掘出一脉笔记小说的富矿。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建安文学旗帜“三曹”的故乡。他的数百篇小小说,几乎皆描绘药都的历史轶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悲欢人生。在艺术焦点上,杨小凡拉长了历史纵深——远至商汤,近及当代,抚今追昔,人世沧桑,在其系列小小说中沉积浓缩,站立起一个个闪耀人性光辉、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堪称一部亳州历史人物列传。
对于笔记体小说,杨小凡见解独到:“笔记体小说叙事简约、篇幅短小、形式灵活、不拘一格,多以人物趣闻轶事、民间故事传说为题材,具有写事精到、写人传神的特点。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或许是最早的小说形态。我毫不掩饰对笔记小说的情有独钟、永远至爱。笔记小说的玄远、智慧、伦理、冷隽、精致、多义、高简、瑰奇、生动、传情、驳杂、夸张、变形等等,可谓魅力无穷。有时一篇好的笔记小说,绝不亚于一部长篇巨制。”
《李一刀》展现中华民族的高度智慧,讲述亳州著名景观“花戏楼”的由来。康熙年间,富商集资修建“山陕会馆”,延请隐于市井的木雕宗师李一刀出山。三次重金相邀,封刀三十年的老艺人终于动工,潜心雕刻四载。四年后,世人既见老艺人的鬼斧神工,亦见杨小凡的文字功力——“四个光背汉子抬了根山杨,出了殿门,往地猛地一放,咔嚓一声响,山杨四裂,九十块木板散了一地,细一瞧,一块木板就是一出戏!……九九八百一十个人物、外加山石树木、殿宇亭榭、文臣武将、战马旌旗……全场静得只有眨眼的声音。”
层层铺展,纷至沓来,读至此处不免心潮澎湃,叹为观止。更奇的是李一刀辞谢重酬,分文不取,于众人欢庆之际悄然离去,只留下亳州城中那座至今屹立的戏楼绝唱。如今,“花戏楼”已成国家文化遗产,游人至亳必访之景。读过杨小凡的《李一刀》,必更添一番浓郁兴致与深挚情愫。这正是笔记小说的魅力,亦是文学佳作深远影响的体现。
《神针李》写嘉庆年间新任药都知府李某微服私访,见一老者悬旗曰:“专治未病之人,神针李。”李知府哂笑问己何疾。老者答:“观你病在满字。”三年后知府突患怪病,仍是神针李以一枚大银针救其性命,亦疗其贪腐之症。戒贪戒满,反腐倡廉乃古今共通主题,神针李正是民意的化身。作者描写民间绝技时常有惊人之笔,如《千金虎》中男主角拉二胡一幕:“除夕晚上,全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纷纷向南门聚去,都说南门唱大戏了:锣鼓弦子一个劲儿地响,黑头、小生、红脸、花旦一个劲儿地唱……可药都人赶到南门全都惊了,哪有什么戏,只有杨时轮挟一把二胡从城墙上下来。”如此笔法,意到笔随,酣畅淋漓,令人叹服。
杨小凡的小小说多以人物命名,视角始终聚焦于人。《曹操》《曹丕》《曹冲》等篇,宛如重建鲜活的历史现场,辨析人物心理,铺陈故事,观照其精神高度。曹氏父子在作者笔下分量颇重,他们身上流淌着动人而温婉的故事:如曹操为吕伯奢修建吕公祠,是对“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别样阐释;曹丕建言“实则虚,虚则实。可令城中驻军自城中心始,从城下挖通东西南北四门”,则是对亳州现存遗迹“兵道守城”的深情回望;而为犯死罪的老库官巧言开脱,则是对幼年称象、聪慧仁爱却早夭的曹冲的深沉喟叹……那些我们熟悉的历史人物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被杨小凡演绎得精彩生动。
商代乃人类启蒙时期,活人殉葬或祭祀犹存野蛮遗风。然而在《商汤》中,我们讶然看见一国之君为祈雨自缚为祭品,跪于柴堆待焚。幸而火焰腾起时电闪雷鸣,天降甘霖。商汤 thus 成为慈悲君王的象征,“商成汤陵”至今矗立于药都城北。杨小凡的《商汤》,正是这座陵寝的最佳注脚。孔子问礼于老子,本是天下皆知的历史佳话。杨小凡则从药都的“问礼巷”里,掘出一段两位哲人的精神对话。《深处》的亮色,在于它呈现了“问礼”的具体内容。天人合一,思接千载,令人对古代圣贤肃然起敬。
在现代题材小小说《刑警李卫兵》中,作者塑造出一位铁汉柔情的形象。作品讲述小人物的成长史,虽有励志色彩,却更多直面人生的苦涩与无奈。当主人公李卫兵真正踏上刑警岗位,却须在此岗位上对“亲生”儿子举起法律之剑时,留给读者的又何止一声长叹?亲情与职责、人性与法律、正义与邪恶,在无可回避的碰撞中,彰显人的大义凛然与法律的神圣尊严。尤以结尾为佳:英雄精魂不死,豪气干云,尤其关于男子汉两把“枪”的民间传说,堪称神来之笔。
语言节奏明快,短促有力,人物举止真实可信。结构大开大阖,张弛有度,将一位乡镇派出所刑警悲喜交织的人生融于千字篇幅中。人物性格鲜明,命运起伏跌宕,读来毫无局促干涩之感,情节转折自然流畅。作家对素材的剪裁、对细节的刻画,皆可见其匠心。
作家的审美理应多元。杨小凡潜心钻研古亳州历史人物,探寻浩瀚传说中若隐若现的神秘线索,以现实眼光烛照历史,通过“药都人物系列”创作,在传统文化沃土上开掘出珠玉纷呈的文学矿藏。其笔下的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民间艺人,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杨小凡自述三十岁左右曾苦修笔记小说,《药都人物》正是多年心血之结晶,标志其文学创作的重要阶段。他认为,传奇性赋予阅读快感,是对读者的尊重;民间性则承载良心与良知,小说唯有提供伦理与审美标尺,作品才焕发理性的光辉。
如今杨小凡的长篇、中篇、报告文学与笔记小说创作全面开花,同时亦在商海扬帆,担任酒业名企“古井集团”重要负责人之一。二者并行不悖,各自成就卓然。经商与写作,对年富力强、文思纵横的杨小凡而言,正是互补互动的生命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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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底层人物画像
一一读欧阳明小小说
杨晓敏
同一类题材甚至同一种素材,在不同的写作者笔下,会呈现出斑驳陆离的创作选择和艺术效果,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题材的选择对于主题思想的开发至关重要,它衡量写作者对社会生活的关注度,以及对生活现象的敏感性。而素材的提炼、取舍、剪裁等,则会显示出写作者的天赋与才情。
欧阳明的《挥手》写两个老人垂暮之年,相约每天10点,在遥隔的阳台上互相挥手致意,以示问候与牵挂。其中一个弥留之际,嘱咐儿子每天按时挥手,千万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先走了,却不料另一个早在半年前已去世,也同样交代儿子要每天替父挥手。阅读于此,不禁令人潸然泪下,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还不忘给别人生命的慰藉。作品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坎坷的人生经历,而是侧重情感表达,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一个临终关怀的情感故事,却因捕捉到了人性最无私超脱的爱,人性的美好瞬间,从而动人心弦,温暖了多少人。
关注老人问题早些时大都归纳为道德风尚、人文情感的范畴,当下社会的老龄化问题已经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重要议题,老人晚景的生存状况,直接决定了我们整个社会的和谐氛围与幸福指数。在文学创作中关注老龄人群,已经不是简单的文字写作,而是基于对现实的一种忧虑和思考。像类似留守儿童、两地分居等情况,也都是现代化进程中所产生的问题,进行拷问和思辨,也是文学的使命所在。
读欧阳明的新作《挂在故乡的钥匙》,同样为作者在选材上的慧眼和主题开发上的巧思而赞叹。在社会转型期的乡村,土地荒芜问题,空巢老人问题,农业振兴问题,都成为重大热点一而再地被提及。作者以一篇千把字的小小说,从一串钥匙说起,家长里短讲邻里故事,举重若轻,将一个宏大时代主题巧妙嵌入。这串钥匙又成了贯穿全文的线索,全村26户人家及守望人老栓一家的悲欢离合,皆围绕这件道具展开,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一把锁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命运。故事情节随着一把把打开的锁向前推进。
主人公老栓的名字,也应该是一种寓意。对于老栓来说,不舍的家乡情是“栓”,那串信任也是“栓”;然而对于家乡外出的人来说,那留给老栓的每一处老宅的钥匙,也“拴”紧着游子们的心,比如江娃子外出闯荡致富后,就把回望的目光,又投向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故土。
老栓和江娃子可视为如今乡村的两个典型代表。老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株长在乡间的老树,早把根须深深扎进故土,以树的姿势执着而牢固地与故土融为一体,哪怕它枝叶萧条,一时孱弱,我自魂魄相依,忠诚守望。江娃子无疑是新一代的代言人,他们怀揣美好梦想,锁上身后老屋的门,曾经转身融入城市,他们在城市摸爬滚打,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故乡的老屋都是他们隐匿于心底的爱与痛。老屋在,钥匙在,心就在。
该文前半部分笼罩着一份淡淡的忧伤,眼前似乎只是静态的村庄,一座座在日月星辰陪伴下的老屋,一位老人踽踽而行的身影和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平添了乡下的寂寞与荒凉。江娃子的出现,无异于云开雾散,阳光乍泄,因为创业有成的江娃子,准备回村承包荒芜的农田,带领乡村致富,春风吹拂,漾动一池涟漪。情节上这一个陡转,并不显得突兀。因为时代进步,国家振兴乡村经济的一系列政策,本身就是一把“金钥匙”,能放飞农家人世代的幸福憧憬,让美好生活梦想成真。
写作是一个动态过程,随着小说故事、情节和人物的发展变化,作品会按照自身的规律而形成一种超出作者初始构思的走向,甚至与读者的某种常态化期待也大相径庭。又因为文学是一面镜子,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又成为作家采撷素材,塑造典型的起因。欧阳明的小小说创作视角,倾向于杂驳的凡人凡事,以拨动人性的深层触须为切入点,于现实生活中呈现其多义性。
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学堂,一个学子完成规定学业走出校门,也是进入生活实践学习的开始,课程既有生活能力的锻造孕育,也有对于德育修养的深度核验。《假酒》中的儿子大学毕业,一穷二白却血气方刚,信誓旦旦扬言要等到父亲60岁大寿,买好酒祝寿。父亲的回信足见其良苦用心。我们在品味一个儿子虚荣抑或自我安慰式的孝心表达时,似乎已经隐隐看到了其背后渐而沦陷于生活现实的社会道德,一切或许出于生活的无奈,但这绝不是沦丧道德的勉强理由。
作品的写实不同程度地反映了社会进程所带来的,譬如房价高涨下的民生等诸多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其社会信息含量及警示令人担忧。这种关注或许并不超前,所讲的情况甚至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然而这种现实境况却让人心里沉重。曾经以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到现如今竟然变得可望而不可即。简单地归为儿孙不孝显然不能诠释这种现象,因为孩子们也都是被工作所累,转型中的社会,将面临许多不可回避的话题。
欧阳明了解基层干部和百姓的苦乐,也有着深层次的理解,能够反思其言谈举止和行为方式,平添了诸多体味与感慨。在《别不把村长当干部》中,局长的乡下老父,一再催促他回村请村主任吃顿饭,好把自己看好风水的坟地给批了。不料几天后,父亲来电话却说事儿黄了。父亲说,村主任说你拿散酒给他们喝,小看人。还说那散酒味道像潲水,喝着都想吐。你要害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啊!作品再现了县官不如现管,反映了某些村干部的权力滥用和放大,人物刻画真实可信。乡村是整个社会的基座,需要坚实牢固才能稳定。作者虽然没有直接站出来对这种不良现象进行抨击或非议,但所反映的乡村现实生活中残存的畸形的干群方式,的确令人咀嚼再三。
生活中尽管有诸多杂音,但人们对于精神的坚守依然可敬。欧阳明笔下的底层人物生动传神。《水跛子》的主人公是一个身有残疾的剃头师傅,父亲让其学理发只为生活,因刻苦练就一手绝活,在理发店吃苦耐劳不计个人得失。集体性质的理发店解体后,水跛子就开了家个体理发店,后因受到行业美发的冲击,生意日渐萧条而关门,社区安排失业的水跛子去敬老院,谁知水跛子却恼了,“我有脚有手的,凭啥?!”
水跛子的一生经历,无非凡人琐事,人物出身虽然寒微,生活状况也不尽如人意,但是尊重什么、坚持什么、拒绝什么,却有自己秉持的一套标准,即便是固执,或者不近人情不知变通,然而背后的那个精神气质,却让人肃然起敬,给读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钉子户》中的钉子户三娘面对拆迁,态度极其强硬,补偿高低不在乎,新房又不稀罕,三娘软硬不吃原来是不愿意离开老家,怕参加红军的男人回来找不到她。细究历史才知三娘是烈士遗孀,却始终不愿意相信男人已经牺牲在战场,政府发放的抚恤金不要,安排敬老院也不住,就为了守住老家等男人,而且一等就是六十多年。
我们在感叹三娘痴情的同时,不禁心生怜惜,一个女人一辈子活在爱的执着中,漫漫岁月谈何容易,其深情岂是寥寥数语所能涵盖和表达。事件的冲突发生在现在,但情感的缘由却延伸到以前。最后事情的解决也出人意料,亲人托梦,一句别拖累革命后腿的贴心话语,竟然就溶解了一位老人的固执。一生都在付出和等待,这样的人,不应该被社会遗忘在角落。掩卷后,三娘这个人物却依然固执地留在脑海中,岁月斑驳的土坯院落,年迈的三娘迎风眺望,满目沧桑,这画面给我们留下太多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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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碑载道,贵在走心
——读胡炎小小说
杨晓敏
胡炎的小小说文字沉稳干练,寓教于文,将创作理念融入朴素叙事,深入浅出地传达生活哲理。在小小说读写领域,提到胡炎,很多人会想起他的代表作《德富老汉的最后结局》。
德富老汉日渐老去,不禁设想自己的人生结局:“一种是寿终正寝;一种是正在田里做活便蓦地倒下,永远融入泥土,和先辈们一块扎根在故土,看世代沧海桑田,看自己的后辈们犁地;还有一种最美满的结局,和他的老牛一块静静地老去,相拥辞世,永不分离,为那边的列祖列宗们顺带牵去一头有情有义的牛,该是多美的事!”一个与土地相依的老农,对人生终局的想象温馨而平和。
漫长的岁月里,老牛以它的温顺与勤恳给予德富老汉莫大安慰。这得益于老汉早年对牛的驯服:先以鞭打压制其烈性,再施以呵护,牛从此顺从。然而有一天,老牛突然不再听话,“就在德富老汉的鞭子抽在老牛脸上的时候,老牛猛地转头一冲,将德富老汉顶在了地上,然后老牛前腿跪在德富老汉的腹部,用尖硬的犄角挑开了德富老汉的喉咙。”
暮年老汉的最后一次挥鞭,或许是生活重压的宣泄;垂老之牛的突然反抗,或许亦是积怨已久的爆发。人与牛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在皮鞭之下表面的配合与顺从,是否本质上就存在着错位?这篇作品立意深刻,体现出作者对现实生活的独到观察。多年过去,它的主题仍值得探讨。德富老汉一生驭牛耕作,最终死于牛角之下,这与许多人畜相依的温情叙事截然不同,也让人对人性、牛性与命运产生新的思考。
作者的意图,一半在情节里,一半在现实深处。作品开头极力渲染秋日的宁静美好,以衬托人物内心的舒畅,实则为结尾的悲剧形成反差,带给读者强烈的心理冲击。将牛人格化,意在阐述动物与人类拥有同等的尊严,主题指向人的专断与牛的不平等依附关系,以及由此孕育的隐忍与报复,细细想来尤觉悲悯。文章意在笔先,力透纸背,现实意义深刻。
戏曲是中华国粹,梨园舞台上的生旦净丑,唱不尽酸甜苦辣,道不完人生悲欢。《花旦》中的“角儿”在大年除夕奉命陪客唱戏饮酒。舞台很小,酒席很近,再唱一段可以,敬领导一杯也行,但碰杯尚可,交杯酒不饮,《夫妻双双把家还》不唱——这是她为自己划下的底线。一位艺高品洁的花旦形象跃然纸上,也折射出台前光鲜背后的坚守。
当下娱乐方式层出不穷,戏剧在市场经济中难免陷入边缘化的境地。演员生存不易,在权势、金钱与人格之间,主人公守住了节操,宁可失去工作,也不苟且折腰。一餐饭,犹如一面镜子,照出现实中的浅薄与丑陋,也映出艺人中的清流正气。结尾处,花旦与那位“会说话又年轻漂亮”、迅速受捧的戏校新生形成巧妙对比:辞职后的花旦在野外的土戏台上,依然唱得声情并茂、字正腔圆。作家的褒贬与爱情,未着一字,却清晰可见。
《第四棵梧桐树》采用倒叙手法,讲述一位老人对亡妻的深沉怀念。故事从帷幕拉开写起,以妻子帮助老汉矫正早期老年痴呆为情节线索,如盘核桃练手、罚站练腿、唱歌练声等。在一来一往的对话中,妻子严厉中见温情,老汉怯弱中显包容,人物性格悄然凸显。这几个片段如一组完整场景,定格于读者心中,虽未细数相濡以沫的漫长岁月,却足以令人想象他们彼此扶持的一生。
梧桐树在作品中构成一种意象,根深叶茂,自古便是忠贞爱情的象征。如《孔雀东南飞》中“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以梧桐枝叶相交喻指深情;又如“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寄托美好期许;贺铸“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更是将悼亡之思寄寓其中。
主人公走向第四棵梧桐树,“心头蓦地一热,僵滞的大脑,瞬间被记忆激活”——那是他们年轻时初恋约会的地方。如今斯人已逝,老汉忆起妻子“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的叮咛,想起她为帮助自己康复付出的苦心,怀念之情愈加深切。这种逆时序的写法,可见作者对小小说文体聚焦特性的熟稔,布局精巧,将艺术的感染力集中于结尾,匠心独运。
小小说同样是一种艺术形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形式也是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形式之美,需要作者苦心探索方能体悟。那些思想内涵与艺术形式完美统一的作品,总能带来赏心悦目的阅读体验,增添解读的趣味,也让作者在创作中更加自信。
生活智慧无处不在。《等待录取通知的那个夏天》中的父亲,以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生活经验,循循善诱地引导高考失意的儿子:如何面对现实、承受结果,永远不放弃对生活的热情。儿子因成绩不理想而在等待中煎熬,父亲则以朴素的生活常识告诉他,再难的境遇也不过是心的承载;人生的目标不止一个,要寻找适合自己的路,也要敢于尝试陌生领域,跳出思维的局限,换一种视角,往往别有洞天。作品充满人生经验的教诲,青少年成长与人生选择本就具有普遍意义,父子之间的传承流露的是常识性的启迪。有这样的父亲,无疑是幸运的——你会因此少走弯路,从父母的言传身教中获得课本之外的生活智慧。
胡炎书写官场人物的作品也颇具特色,善用隐喻,富于警示。《鱼鹰》讲的是一种“左右互搏”之术:一面是言传身教,一面是人生喟叹。若细品这种“矛盾”,会发现它最终统一于“思索”二字。无论作者笔调激昂还是沉郁,都会引人对某些本质问题进行深入探究。一对渔民老友以鱼鹰捕鱼为生,他们的孩子水生和家贵从小学习此技。父辈教导:鱼鹰贪吃,捕鱼前需用绳子扎住它的脖子,这样它只能咽下小鱼,遇到大鱼便会吐出。
听到这里,水生神色凝重,眼中掠过伤感。许久,他叹了口气:“家贵进去了。”“为啥?”水生沉默,望向天际,半晌才说:“他忘了扎上自己的脖子。”极生活化的一句话,生动勾勒出贪欲侵蚀人性的过程。结尾处,主人公亲手为鱼鹰扎上脖子,以细节点缀精神世界,堪称妙笔。
初读《母亲是一条鱼》,难免心生疑问:题与文似乎不相及。写母亲,母亲却迟迟未出场,反而用大量笔墨描写两个男人做鱼、吃鱼的琐事。身为同事,又同在他乡漂泊,两个男人将一条普通的草鱼做出不同花样,也烹出了友情与亲情的滋味。母亲只隐约闪现在儿子的手艺与回忆里。
“我妈是做鱼的行家,我爸是捉鱼的高手。我就是吃着我妈做的鱼长大的。”一句话,让那位慈爱善良、默默奉献的母亲形象瞬间饱满。吕方接着说:“其实,我妈做了一辈子鱼,却从来不知鱼是什么味道。”因身体原因,她不能吃鱼。一句慨叹,将儿子对母亲的感恩与思念推向高潮。不能吃鱼的母亲,为家人做了一辈子鱼——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此布局,惜墨如金,以鱼为情感线索,巧妙串起两代人之间的亲情。
胡炎认为,小小说是大众文化、平民艺术。它不需镶金缀玉、流光溢彩,而要质朴自然、不事粉饰,犹如家酿高粱酒,原汁原味,醇厚绵长;小小说不应故作高深、刻意炫技,而应口碑载道、贵在走心,好似一穗水煮苞谷,既能果腹,又唇齿留香;小小说惜墨如金,拒绝冗长,力求言之有物、简约留白,恰如饭后小憩,三五分钟,困意全消,或如朦胧一梦,回味虽难言传,其妙自在其中。
《诗眼》一语双关,声情并茂。秦乡长是位有魄力的实干家,也是业余诗人,诗作多歌颂故乡、感恩母亲。他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培养成才,如今他荣归故里任职乡长,一心追求显赫政绩,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基层民生。当母亲一针见血地质问他是否忘了本、是否尽到职责时,秦乡长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其实政绩与惠民并不矛盾,若没有大公无私、造福一方之心,“人民公仆”便成了一句空话。“诗眼”是诗歌的灵魂,作品以此为題,既喻指秦乡长找到了歌颂母爱的精神内核,也象征政务工作的重心所在。
《蜡梅》状物言志,行文畅达,构思精妙而不失生活本色,如饮一壶老酒,豪兴顿生。纪检干部老何与画家老吴是挚友。老何因纪检工作遭人殴打后,老吴欲赠其蜡梅图以表慰藉,借蜡梅傲霜斗雪之品格喻指纪检工作的清廉坚贞。后来老何似乎渐渐沉溺于应酬交往,老吴遂与之疏远。不料这一切竟是老何为获取办案证据而有意为之。真相大白后,老吴送上的是一株虬枝峥嵘的蜡梅。作品巧借蜡梅的象征意义,以它的傲骨风姿,比喻纪检工作者廉洁正直的高尚品德。
胡炎的小小说贴近百姓生活,语言沉稳老练,人物质朴鲜活,一种本真的神韵流淌其间。他力求稿纸上的每一字、每一行,都能呈现平民的足迹、普通人的心声,以及触手可及、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作品因而具备扎实纯粹的民间质地。书里的故事仿佛就在身边,读来既能感同身受,又可增益智慧。千字文章,抒写人间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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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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