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蜜饯橄榄是很有名的,因为多,街店皆有,四季都是,自己也就不觉得稀奇了。倒是鲜橄榄上市不易。夏秋间,有些市郊的农妇挑着叫卖,自己总是买下两三斤,存着慢慢吃。但是,所买的橄榄往往已从树上摘下一两天,故鲜而不嫩,有的青皮上还起皱。早吃的尚可,到了五六天后多已干瘪,连吃的雅兴都没有了。这就叫我记起橄榄树来。
我们村子有四棵橄榄树,全困在龙眼林里,单棵分居,所以很不醒目。橄榄树干粗大挺直,青石色状,棵棵须两人合抱,到半空中才展开树枝,撑起浓密的绿叶。
橄榄树厚实,不像白杨那样喧哗,也全无垂柳的轻飘。叫人站在树下,仿佛是在仰望着一个沉默无言的壮汉。一到春季,它就默默地生出绿叶来,随之,枝末和树叶腋处羞羞地开出白花来,花开得小小,一朵朵往后躲,集成锥状。随后慷慨地结出青果,任人摘,毫无怨言。所以,自己摘橄榄时,心中总负有内疚,这种内疚在松土、施肥、剪枝、灭虫中,才得以略略地偿还。
吃鲜橄榄是一种享受,这种享受来自它特别的余味。才嚼青果,酸汁溢口,涩满唇齿,但稍后,便生津润喉,渐渐品出一种清嫩的甜丝味来。这时,你会隐约感到,自己像是在嚼着一篇余味不尽的小品妙文,生理和精神上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倘若你在夏日吃多了油腻,泡上一杯茉莉花茶,杯里搁进一两粒鲜嫩的橄榄,稍等片刻,揭盖呷一口,茶香里便有甘味,舒胃通肠,叫人顿时爽快许多。
吃这橄榄,有促进胃肠消化的功能,但要吃得恰到好处,否则就会被它折磨。记得有一次,我们到北峰下的半坡上收割稻子,收工回村,每人挑着一担沉沉的湿谷,天热路远,既饥又渴,忽闻山涧下有小溪流水“叮咚”,走近后,猛然间,看见斜坡上直立一棵橄榄树,树上满是青果,嫩青嫩青,我们顿时弃担,折了根乳竹,朝树上一抽,“哗啦啦”,橄榄如雨点似地落了一地,粒粒卵圆卵圆,果蒂点上,晶莹的胶汁未固,一抓黏手,青果皮面上,黏有白霜霜的细粉,一咬,核还软嫩。
我们几个年轻人,横在树荫下的草地上,饱吃了一气,实在解渴。但再挑担走了一段,便个个饥肠响如鼓,饿得几乎三步一歇,直到天全黑了才摸进村里。这一次真正是领教了橄榄的厉害,再不敢小瞧它了。
我们平时吃橄榄多是为了帮助消化,解决因贪食、消化不良、咽喉肿痛带来的种种不适,或遵医嘱为清热解毒、行气通脉。然而,福州农民所吃并非如此。
队里摘下的橄榄分给每户人家,人人都把橄榄洗净,略略一杵,用浓盐水浸泡,腌到一定时日后,捞起,摊在扁箩里,让太阳晒干,便制成了咸橄榄干。咸橄榄干被盛在干净的粗钵和小缸里,用板盖好,留着慢慢食用,这样往往可以吃上一年半载。咸橄榄干极咸,抓几粒搁在小碟里,一大海碗的稀饭,“呼噜噜”喝一气,才夹起一粒咸橄榄干,放嘴里咬一星,或含在嘴里咂咂那咸味,又埋头喝粥。年轻的小伙子一顿饭一两粒咸橄榄干足矣。要是上了年纪又节俭的老人,一般只食半粒,留住另一半管下顿饭。
福州农民的节俭,由此可见一斑。我还常想起干农活时,一位山村的小女孩,给在田里干活的家人送饭,一手提只小竹篮,篮子里平平地躺着一大碗粥,一双粗竹筷横在碗口,白花花的米粥上,沉浮着三两粒咸橄榄干。她在满是花草的田埂上走着,轻轻地哼着歌儿,忽而俯身摘朵小野花,举到鼻下抿嘴深嗅,然后又赶路,直到小巧的身影隐没在远处的田间……
这情景,总会提醒我,生活不要太安逸。
作于198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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