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江扬:请留下那片纯淨-华闻时空](https://hwsk.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2/cd5ce861-f785-42b0-868a-4812b20cfae5.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格陵兰。摄影:欧伟建
当最后一丝雾霭散去时,机翼之下的景色瞬间击中了我!格陵兰像掀开朦胧面纱的素面佳人,裸露出清冽又原始的模样,层层叠叠的冰山与雪峰,漫成了浩浩荡荡的白色世界,带着从来没有被打扰的纯淨。
从万米高空俯瞰,这块被维京探险家发现的新大陆,只有白色(冰原)、黑色(雪地中冒出的山头)和蓝色(大海),却冠名格陵兰Green Land(绿色土地),真是够“残忍的玩笑”。眼下,名字里的那一抹绿意,早已被岁月冻结、漂白,只留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让人惊心动魄的白。
谁能想象这座世界最大的岛屿,八成多都被冰盖压着,人就挤在那一成多的海与冰的夹缝里,在极端的自然条件与急速气候变化的叠加中生存。别看如此严酷的环境,仍然有5万多的格陵兰居民,把家安在了世界的边缘。他们大部分集中在西南部,那里紧贴沿海,北大西洋的暖流裹挟着温带的暖湿水汽,为高维度的海域带去一丝暖意。
古老的因纽特村落遗址(世界遗产)——赛美米特Sermermiut,格陵兰语是“冰川峡湾之地”,曾经涌动着一部超过4000年的人类史诗,也是曾经最富饶因纽特人的定居点之一。17世纪开始,丹麦、荷兰、英国、德国的捕鲸队,闪着贪婪的目光,带着钢叉,摇着木船蹈海踏浪而来,追逐海豹和鲸鱼。因纽特人用珍贵的毛皮和其它动物产品,交换欧洲人的木材和铁器。
沿着木栈道,我来到这片被低矮灌木和苔藓覆盖的小山坡上。四周真静啊,已经看不到以鲸骨为框架、海豹皮为帐篷、搭配石头加固的房屋踪影,只有微微起伏的地表轮廓,像是大地沉默的呼吸,暗示着古老的屋基与贮藏室。
古因纽特村落遗址。摄影:欧伟建
风从北极吹来,带走了祖先炊烟的温暖,只剩下千年冻土消融后潮湿的凉意。赛美米特是北极古老生活的一个缩影。我望着遗址旁边矗立的解说碑,上面因纽特人祖先的面孔,正凝望着同一片海湾。
从小就听说在寒冷的北极圈里有爱斯基摩人,来到格陵兰才知道因纽特人(意为“真正的人”)不喜欢用称爱斯基摩人(意为“吃生肉的人”)来称呼他们,这种明显的贬义和歧视色彩让他们感到很不舒服。至今还记得因纽特人邀请我们去家里做客的情景,那是我在格陵兰最难忘的邀约。
女主人Nauja在一座天蓝色的楼房前迎接我们,中等个子的她,长相和我们亚洲人差不多。皮肤是一种被太阳、风和旷野生活共同锻打出来的红色,不是涂抹的。黑色眼睛带着友善的目光,瞬间感染了我。她上身披着一条红、蓝、黄色相间的大披肩,其中的珠子是用兽骨磨成,刺绣密集,流苏及彩色镶边,在寒冷的极致里显得格外热烈。海豹皮短裤下,脚蹬装饰漂亮的白色卡米克靴子,透出几分极地女性的干练。我想,她是非常重视我们这些远道而来客人的到访,才把自己打扮得特别隆重。
因纽特人。摄影:欧伟建
Nauja不会说英语,联合国派去的英国志愿者安娜就成了我们之间交流的翻译。声线清亮的Nauja,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严酷自然打交道练就的坦荡与务实。从她的话语里,我感到作为一个格陵兰人的自豪。在高度自治下,格陵兰语与文化被完整保留。因纽特人世世代代以渔猎为生,如今却不再是生存必需,而是身份与尊严的象征,成为一种休閒方式。丹麦提供的免费医疗与教育,让因纽特人的生活无忧无虑。她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大自然的餽赠与人文的相守?还是传统的根与现代的光?都交织成生命最质朴的模样。
她边聊天边将准备好的食物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海豹肉煮的浓汤Suaasat,让我们体验到“开门迎客”的热情。接着,她递给我一块切得薄透的腌鲸鱼肉,浓烈的腥腐臭味,直衝我的鼻子,我勉强尝了一口,转头吐在纸巾上。安娜小声提醒,因纽特人爱吃生肉,更喜欢保存一段时间,稍微有点腐败了的肉。在他们看来,将肉做熟实在是对食物的糟蹋。不能不说这种“臭”是因纽特人生存的智慧,在极冻的天气里寻找食物不易。也是他们的味觉乡愁,就像臭豆腐之于当地,外人难以适应,却是刻在舌尖的本土味道。
我提出为Nauja拍照,她应声抬手理了理珠式大披肩,眉眼间是极地风养出的纯淨,毫不矫揉造作,任镜头定格她眼底的光。转身她问我去过冰川吗?即便你身处格陵兰,也未必见过真正的冰川,除非你在伊卢利萨特(llulissat)。格陵兰语里,伊卢利萨特就是“冰川”。我兴奋地告诉她,我恰好住在这个冰川中诞生的小镇。
伊卢利萨特小镇。摄影:欧伟建
小镇建在格陵兰岛西岸,面向迪斯科湾里漫无边际的浮冰,背后是赭黑色的片麻岩山坡,1737年挪威传教士到达后正式成为格陵兰的定居城市,现在还保留了许多殖民时期的历史建筑。不到五千人的聚落,奶白、莓红、明黄、钴蓝的彩色木屋,散落在雪与岩之间,从海边往山上错落有致地排过去。墙上的油漆被北极的风和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在皑皑白雪的冰川里扎眼得很。屋顶斜得很陡,尖尖的簷角翘起,像极了童话故事《白雪公主》里小矮人的屋子。
八月中旬正是小镇的夏天,地面已经没有积雪,也看不到树木,到处蔓延着苔藓类植物。裹着羽绒服的我,拉着行李箱在蜿蜒的石子路上前行,发现缝隙里鑽出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在清冷的风里微微颤着,给这片冰原土地添了一抹温柔的生机。
红墙白窗棂的酒店,自然地融在海边的风景里。推开客房门,伊卢利萨特冰峡湾便撞入眼底。窗户犹如画框,框住了连绵不断的冰山,静卧在墨色的海面上,阳光斜斜切过冰面,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我走到窗前坐下,望着那片曾经无数次想象的浩瀚冰原,发了好一阵呆……
伊卢利萨特冰峡湾。摄影:欧伟建
第二天清晨,我们乘坐的快艇驶向伊卢利萨特冰峡湾。风带着冰与海的味道,刮在脸上微微的疼,可是谁也不愿意躲进仓里。船身划开墨蓝的水,海面上漂浮着零散的浮冰,莹莹地泛着蓝光,懒洋洋地荡着。越往前走,冰多了起来,有的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玻璃在碎裂,眼前的冰川呈现出被自然细细凋琢过的万千形态。
一座巨大的冰壁高逾百米,像一堵横亘在海与天之间的城墙。突然,前方的冰壁传来一声钝响。紧接着,冰壁一角的顶端碎冰簌簌落下,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块接一块的冰体轰然坠入海中。
伊卢利萨特冰川。摄影:欧伟建
望着那座残缺的冰壁,再看海面上漂浮的冰体,我忽然觉得语言很苍白。刚才冰山崩解的瞬间,那场面不只是震撼,更是直观感受到大自然最本真的模样,带着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让我们在敬畏中,读懂何为渺小,何为永恆。
江扬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香港文汇报首席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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