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欣赏《六岁的记忆》

疫情高烧在肺上的留痕，两年多都慢慢痊愈了，可小全顺六岁那段不堪的记忆，像电烙铁烙进了小全顺的心底。这么多年，全顺慢慢步入了中年，甚至老年，他用了很多办法，但无论是哪种办法，都驱赶不走那段记忆……

第453期

本期优秀作品赏读

 六岁的记忆 

  刘公

过完年，群进小学开学了。六岁的全顺跟着父亲去报名。

老师登记了小全顺的姓名，接着问：“你爸爸的成分？”

小全顺挺了挺小胸脯说：“中农。”

老师又问：“你妈的成分？”

小全顺的声音低了许多，说：“地主。”他生怕被报名的其他家长和同学听见。

老师提高了嗓门问：“你妈的成分？”

小全顺像犯了错的孩子，眼睛不敢直视老师，身体向前凑了凑，声音稍微大了点，说：“地主。”

报完名，父亲把带来的小板凳放进了教室。

不到一个月，小全顺参加了农场群进大队全体社员和全校师生的大会。这个会议过去几十年了，一直像一把锥子戳在全顺心上，每每想起，都伴随着阵阵痛愁。

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马上开会了。小全顺是一年级的新生，不让带凳子，都盘腿坐在主席台的近前，主席台上细微的动静都能尽收眼底。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某某就是好的曲子，大队李书记一个个喊着某某小队到齐了吗？直到被问及的小队长回答到齐了，大会才终于开始。

先是农场的几个一二把手被押上台，他们都戴着报纸糊成的高帽子，胳膊被反捆着。四名基干民兵背着枪，站在舞台的两边，像古代的护卫。四名戴着红卫兵袖章的中学生，在一旁殷勤地伺候着几个戴高帽子的人，或一腿，或一脚，或拳头，偶尔看到几个高帽子趔趄，但很快乖乖地站直了，不然会得到更厉害的伺候。一位大个子红卫兵举起拳头高声领喊打倒某某某，全体在场的学生和社员们跟着举起右拳，喊着同样的口号。

初春的气温偏低，小全顺们坐在地上，屁股凉飕飕的，两条腿又麻又酸。原想会议马上结束了，没想到喇叭里突然出现了小全顺母亲的名字，小全顺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细听，果然是在宣读母亲领头私分稻谷的罪行。

母亲被带上台，弯着腰，低着头，凌乱着头发，脸上的泪水早已流成了河，用失魂落魄来描述，最恰当不过。此时，小全顺幼小的心里仿佛塞进一块冰，从前胸凉到后背。小全顺低下了头，用余光扫视了前后左右的同学，好在同学们并不知道台上被批的是他的母亲。正在小全顺无所适从时，台上传来了小全顺父亲的声音：“你咋不长记性呢？啊？”当小全顺诚惶诚恐抬起头时，看到父亲揪着母亲的耳朵……

全大队的社员和全学校的师生，上千双眼睛都在台下看着哩，这对小全顺的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耻辱啊！

小全顺突然对父亲憎恨起来，虽说父亲曾担任过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有过些许辉煌，但对父亲过分的做法，小全顺丝毫不想原谅。小全顺心里燃烧着一团火，他恨不得冲上舞台，用幼小的肩膀撞向父亲，把父亲撞倒在地。外人欺负母亲，那潮水汹涌，势不可挡。可生养小全顺的母亲，她可是父亲的妻子啊！她可是为这个家生养了几个子女的功臣啊！

这一天中午，小全顺没有吃午饭，不是他不饿，而是他没有食欲。

这一天的夜，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迷迷糊糊中，小全顺听到母亲抽泣的哭声，是那种压抑、痛苦的哀鸣。油灯下，小全顺看见父亲夺过母亲手里的绳子，“你可不能寻短见啊！你走了，几个孩子咋办呀？他们不能没有妈啊！”

“人家批斗我，冤枉我，我认了，谁让我是地主子弟呢？但……你……你竟然在那个场合楸我的耳朵……”

“不是我愿意那样做，而是大队书记李某某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不让我的两个儿子读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你在台上，为什么不说我是被冤枉的？”

“唉——，哪敢啊？你们几个妇女分点稻谷，一家一升，队长的老婆周某正提出来的，解解大家春天的饥荒，按说也没多大的事。大队也调查了，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工作组的老陈上纲上线，一再问你们几个妇女中有没有地富反坏右分子，都说没有。又问有没有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弟，有人说有，就你一人，是地主分子的子弟。工作组又重新调查，重新做笔录，就把你领头分稻谷的事情坐实了。”

母亲的哭声还在持续，小全顺对父母的对话似懂非懂，只觉得母亲太委屈了。

此后几天，母亲的眼睛一直红肿着，照常给全家洗衣做饭，照常喂鸡喂猪。

第三天夜里，小全顺听到父亲规劝母亲，“你三天没吃饭了，把这口稀汤喝了吧……”

……转眼一挥间，几十年烟消云散了。可小全顺六岁的那段记忆，总也抹不过去。

疫情高烧在肺上的留痕，两年多都慢慢痊愈了，可小全顺六岁那段不堪的记忆，像电烙铁烙进了小全顺的心底。这么多年，全顺慢慢步入了中年，甚至老年，他用了很多办法，但无论是那种办法，都驱赶不走那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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