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康河,心归西子——重读冰凌《西湖三章》

桂清扬

负笈英伦那年,诺丁汉烟雨濛濛,我曾三返剑桥。长篙轻漾,划破剑河沉寂,康河柔波里,始终浮着徐志摩的诗魂。正因踏过那方青石板,才更读懂冰凌笔下“雪白飘纷”的分量——那远非单纯写景,而是时空交错的细密针脚,将剑桥的冬与西湖的春,一针一线缝进游子的骨血深处。

他在《美丽如雪》中写“瑞雪断桥艳”,我恍惚见他立在王子桥边,剑桥落雪覆肩,指尖却似触到苏堤初萌柳丝。剑桥的雪,清冽孤冷,恰如异乡人藏于心底的母语;西湖的雪,温润柔软,教人甘愿俯身,亲吻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这般“化暖了西湖雪”的执念,本就是所有漂泊者的宿命:我们总以他乡月色,描摹故土模样,终把异国长风,吹成故乡流云。

《牵手苏堤》里“十指相扣乱步醉”,读之鼻尖微酸。康河泛舟时,我亦见过金发恋人相依船头,笑语惊飞鸟影。可冰凌偏问:“能否从秋晚的凉意中,再追回舒暖的春晓”——这不是叩问他人,而是自问自答。当年在康河柔波上“作别西天的云彩”的诗人,若见今日游子这般量子纠缠,定要在云端轻叹:乡愁一味,古今同苦,唯有掌心相牵的温度,是唯一解药。

最动人心魄的,当属《西湖雨夜》里那串“生命的蝌蚪”。昔年我居诺丁汉公寓,亦常守着越洋电话,七八个小时时差里,父母的叮咛凝作听筒霜花,妻儿的呼吸隔着重洋轻落耳畔,如春风拂过空寂厅堂。冰凌叹“拨过万千电话,这才是最贵的——生命之音”,一个“贵”字,重逾千钧。它无关英镑刻度,只系心跳频率,是异国雨夜里,印证“我仍活着,且被深爱”的唯一凭证。当“生命之音”穿透雨幕,我骤然懂得:所谓文学,不过是将一个人最隐秘的心动与震颤,转写成另一人能共情的哽咽与共鸣。

冰凌这三章小诗,全无刻意雕琢之迹,似田埂老农随口哼出的乡谣,质朴无华,却比万千辞藻更有力量。他写的不是雕琢字句,而是滚烫心血——是康河雪水与西湖热泪,在血脉里奔涌交汇,漾起的温热涟漪。

若徐志摩泉下有知,定会含笑颔首:这后生,终把我的康河,温柔归还给了西湖。

我已在西子湖畔生活近三十年,如今伏案之处,距杭州徐志摩纪念馆直线不过百余米。百米之遥,竟牵起两个时空的游子心魂,生存境遇与人生阅历,在纸页间悄然重合。原来诗心从不隔山海,总能穿山越海,在另一个灵魂深处,开出同频共振的花。

作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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