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里的时间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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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立夏小小说
杨晓敏


立夏是舟山人,家门外便是东海,潮声日夜不息地拍打着耳际。她的文字干净,准,克制,情绪和念头都沉在词句下面,有时会渗出一丝质疑和批判,在某个瞬间突然照亮日常的真相。读着读着,感觉文字里,也有这样的节奏,看似平静,却暗藏着某种持续的冲击力。她爱用夸张变形的笔法,折射社会的荒诞和映照人性的暗影,在小小说的海螺里,藏着她自个儿的智慧和那点哲思——那些叙事里能听、经得起看的瞬间,挨现实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英雄》写得简练,有劲,四十年的光阴,几笔就勾住了。立意深,选材也沉得住气,表面散散淡淡,底下压着对人生和命运的掂量。作者把一个人从荣耀到落寞的印子,嵌进社会的起落里,读着读着,就能品出些惆怅的味道。
这篇用了场景式写法,挑几个时间的横断面,把人对英雄的态度一点点摊开——那些变来变去的态度里,藏着集体记忆的流转。故事从一个十岁女孩的眼睛起头:二十岁的军人救人落下残疾,那个身影在女孩心里刻得深。十年后,她二十岁,下乡体验生活,田头遇见他——已是寻常农民,英雄的光,好像散了。又十年,她三十岁,牵着孩子路过煎饼摊,摊主是他。她指着人对孩子说,那是英雄,孩子见他那残缺的身子,哇的一声哭了。就这一个细节,两代人的价值分野就托出来了。再到五十岁,她在民政局见他来申请困难补助,心里守了几十年的那点念想,终于撑不住了。
小说用断代的方式往前推,十年一个断面,五幅画面拼一块,英雄的形象拆散了,又给重新拼起来。细节戳人:“三根手指”——在少女眼里“如同一面灼目的旗帜”,到幼儿“哇的一声大哭”,再到最后,“搏斗中,被刺数刀身亡”。同一只手,在不同时候,从崇高滑到陌生,又在最后一刻悲壮地立起来。时间一点点磨,人性的执拗,也在这个细节里浮出来。
女人五十岁那年,男人在公交车上和歹徒搏斗,死了。她的眼又模糊了。开头那句“晶亮的眸子映照出台上英武的他”,和结尾“泪水又模糊了她的眼睛,恍如四十年前”悄悄对上。恍然间,四十年转了一圈,早已不是从前。
语言克制,甚至有点冷,却让每一段都像浮雕。作者不下论断,四十年的光阴里,我们看着英雄从台上走到田头,从记忆里淡出,又在冷不丁的时候重现——这本身,就是对英雄的一次追问。而这一切,和那个时代有多大关系?那隐隐透出的无奈和苦涩,让人想很久。
《贝芬的森林》写渔村女人,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出自个儿的路。从十岁到三十岁,几个关键画面——画被扯下、被迫嫁人、生娃、最后圆了旅行的梦——把贝芬的轨迹勾清楚了。小说最抓人的,是意象的安放和情感的克制。跳着叙事,既合小小说的体量,又让文字带上诗的节奏。
海边长大的贝芬,因为一幅画,心里装进一片森林。那片远方,像够不着的梦,一直在她想象里晃。带着这个念想,她嫁了人,生了娃,可森林的影子还在。丈夫兴旺送她一份特别的生日礼——带她去了西双版纳。真见着森林那一刻,她高兴,也踏实了。最后,心还是回了家。
那幅画里的森林,是远方,是未知,是平庸日子里的诗意出口。画家留下的不只是一幅画,还有一颗梦的种子,在贝芬心里扎了根。而画被扯下后墙上那片“空白”,倒成了另一种存在——贝芬说:“看着这墙,我才能想象出那幅画的样子。”留白让记忆里的森林更清晰。好像有些东西,没了之后,才算真正有了。
结尾耐琢磨。都等着她说森林多美,她却轻声道:“哪有家好啊。”然后看着丈夫和孩子,笑了笑。这一笔,没顺着“梦想实现”的老路子走,反倒透出另一层:梦想的意义,也许不在抵达,在找它的路上,它把你给变了。“哪有家好啊”听着是圆了梦,细想又不全是。一边是个人的念想,一边是现实日子的分量,两头夹着,有精神上的窘迫,也有妥协。那点说不清的累和认,藏得深。梦让日子有盼头,可要是一直盯着够不着的梦,眼前的人和事,也许就漏掉了。
《表演者》像一则寓言,想象奇崛,用意象去碰生活的底。那个表演者技艺太高,人们喜欢他,追捧他,因为他能让人经历从没经历过的悲喜。哪怕他任性、行踪不定、演出没准点,人们也忍了,就为看他一场。有一回,他演了一场送别,凄凄切切,观众哭得撕心裂肺,都觉得他这回真要走,再不回来了。演完,他提上皮箱,悠悠地走了。观众目送着,心里空得像一片荒原。
他的表演能改人的生理感受——夏天让你觉出冷,冬天让你闻到花香。这种夸张,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把艺术的力道推到极致,也点出真正的艺术该有的穿透力。他每一场演出都“遥远而又陌生”,却又“温暖、亲切、快乐”——这对着来的词,正好道出好艺术的底子:它带人离开日常,又让人更深地回到自己。
等他再提着皮箱出现在剧场,经理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走了。”这句话戳破一层真相:观众爱的,也许不是表演者自己,是自己那一刻的动静;等他“走了”,他们立马找了新的寄托——那杯伸手就能够着的、温热的奶茶。
“那只是一场表演呀”——表演者这句话,把一切解读都解了。当“告别”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艺术和真实的边就彻底糊了。“那是一场最成功的演出,也是一场最失败的演出”——这句话精准踩中艺术的悖论:最让人信服的表演,反倒消了解表演者自己;艺术的极致,也许通到自个儿的空。
这篇小小说写得有力道,有东西。表演者把人带进最好的演出,也把自己搁进尴尬的地儿。人们喜欢的,与其说是他的表演,不如说是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那念想一落空,就歪了。
《钥匙》有点荒诞,用带点嘲讽的笔调,照出精神没地儿放的现代人生存状态。那把钥匙,是安全感的寄托。丢了它,整个世界跟着塌——工作出错,家里人不解,社会往外推,最后被送进“不用上锁”的精神病院。
小说最出彩的,是一层一层往上推的荒诞逻辑。从办公室小余的不解,到主管的气,到经理的吓唬,再到医生的冷——每一步都在搭一个对精神危机完全没感觉的环境。主人公想说自个儿的慌,用比方:“如果电脑没了”“如果皮皮不见了”——别人听来,全是疯话。这种彻底说不到一块,比钥匙丢了还难受。
隔壁那人听我一问,也慌了,不停找自个儿的钥匙。“我冷笑了一声走开了。很多人看上去很快乐,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钥匙已经丢了。”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是疯子;在“我”眼里,他们和那个傻乐的人一样,钥匙丢了还不晓得。这是醒着的人的疼。
奥特曼挂件,从“守护神”变成找不着钥匙哭的人——这个意象的转,轻轻点出现代人精神寄托的虚。物质不灭定律的联想、网上发帖认领钥匙的荒唐、和病友的对话——这些织成一张精神流放的图。《钥匙》用轻的笔,敲重的题。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劲儿,正是它要去的地方。
《最后一张药方》有传奇味。外乡人王小三,凭一手治跌打损伤的绝活,在习武镇立住了。人宽厚,凡事让着。他“黑瘦干瘪”,镇上人“高大健壮”;他“绵绵软软”,镇上人“高亢激昂”——外形的反差,反衬出里头精神的悬殊。大火起来时,这个让人看轻的外乡人,一个“鹞子翻身”救了人;泼皮们磕头拜师,他“决计不肯”。一层层剥开,读者和习武镇人一起,慢慢发现这药店掌柜后头的传奇。
悬念埋得正好。陌生中年男人的“五个指印”,王小三轻轻一抹,老者重重一拍——每处细节都暗里动着,又不着痕迹。留白给想象腾出大片地儿:王小三的过往、他犯的“大错”、他和来人的恩怨,都在没写的地方变得更满。武功一露,镇人对他另眼看,各路仇家也闻着味儿来了。最后,他死在仇家手里。
王小三虚弱地摆手:“是我犯大错在先啊!当时年少轻狂,苟且偷生这些年,足矣。”镇人叹:“以后我们有了伤痛,又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医生啊?!”他指指药柜最上一格:“那里有一张药方,乃根治一切伤痛之良方,等我走了,你们拿出来看吧。”
等他们取出那张“根治一切伤痛之良方”,见上头空空的,一个字没有。真正的良方,不是治筋骨,是王小三一辈子走出来让人看的隐忍、宽容和慈悲。从此“很少有人错筋动骨之伤”,既是身子,也是精神。举重若轻的结尾,让这篇小说跳出武侠的圈,有了更阔的地界。
立夏的笔下松快,结构却密密实实,随手拈来,都有一番文韵在里头流。似乎眼前潮水的每一朵浪花,都是时间的切片,而每一篇小小说,也是。她在随笔里说:“在小说中,你可以尝试拥有不同的身份和年龄,或许是这个风华正茂的他,或那个风烛残年的她,短暂的人生在你的笔下展开无数颠来倒去的可能,却不用承担冒险的后果。”

也许正是这个写东西的起头,让立夏的文字有了多种可能——立意深,结构稳,叙事从容,透着理性的想象,像东海里的八爪鱼,伸出无数触角,去探四面八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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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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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立夏小小说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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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雄



他二十岁的时候,她正好十岁。
她坐在台下,晶亮的眸子映照出台上英武的他。
他是学校请来的英雄,笔挺的军装上一张黝黑却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激动透着健康的红晕。
他在台上大声地念着手中的演讲稿,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高高举起,如同一面灼目的旗帜。在一次实弹演习中,面对一颗滋滋作响的手榴弹,他毫不犹豫地捡起来扔向远方,挽救了被吓呆的战友。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朦胧间台上的他是那么高大英俊,连他那浓重的乡音都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他真是个英雄,我会一辈子记住他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三十岁的时候,她二十岁。
学校组织学生们去农村体验生活。
如果不是村干部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他曾经是个英雄,她是一丁点儿也认不出他了。
埋头在田里劳作的他跟其他的农民已没什么两样,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失去了红晕的脸还是那么黑,却变得暗沉。村干部介绍的时候,他憨憨地笑着,脸上,怎么也找不到十年前年轻的影子。
他坐在田头抽着烟卷,好几次她都想走过去跟他说几句话。看着烟头一明一灭,她终于还是没过去。
她实在想不出该对他说些什么。

他四十岁的时候,她三十岁。
他在她所在的城市摆了个摊,卖鸡蛋煎饼。
五岁的女儿吵着要吃煎饼,她先认出了他的手,再抬头看他的脸,恍若隔世般,已然很陌生了。
女儿香甜地啃着煎饼,她的心却一直不能平静。她忍不住悄悄告诉女儿,卖煎饼的是一个英雄,女儿懵懂地吵闹着,要去看英雄。
她带着女儿折回去,女儿仔细看着那只残缺的手,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匆忙带着女儿离开,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回忆自己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只手,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有深深的敬意。
她还记起来当时听完报告回到家,小小的她弯曲起两根手指,模仿三指的样子,想象着那种悲壮。

他五十岁的时候,她四十岁。
她在民政局混上了科长的位置,工作还算清闲,生活不好不坏。
当他在她办公室外面探头探脑的时候,她根本就没认出他,原来他是来申请追加困难补助的。
她给他倒了杯茶水,他受宠若惊地捧着,只会一迭声地说谢谢。她陪着他办完了所有手续,而他不知道为何受到如此礼遇,越发地惶恐不安,一个小时里说了不下五十声的谢谢。
望着他佝偻着背离开,她开始努力回想他年轻时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曾经是个英雄吗?”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觉得那么茫然。

她五十岁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她在办公室喝着茶,翻着报纸,四十年前的他突然映入眼帘。犹如被雷击般,她手中的茶杯怦然落地。
他在回乡的公交车上遇到一伙劫匪,一车人只有他挺身而出,搏斗中,被刺数刀身亡。报道还提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年轻时他就曾因救人成为部队里的英雄典型。那张穿着军装的年轻的照片,据说是他唯一的一张相片。
一瞬间,泪水又模糊了她的眼睛,恍如四十年前,小小的她坐在台下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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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芬的森林
“哐当”一声,那幅画就被爹从墙上扯下来了。
“都是被这玩意儿害的。”爹嘟囔着,提着画摇摇晃晃往门外去了。
贝芬绝望地看着爹出去。爹喝过酒,喝过酒的爹说一不二,贝芬没敢吭声。
岛上的人都说贝芬被那幅画弄傻了。
画是好多年前来岛上采风的刘画家留给贝芬的,那时候贝芬才10岁,她经常跑到海边看刘画家画画,一看就是半天。
刘画家走的时候慷慨地拿出几张画让贝芬挑一张。贝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片森林,曙光从树影间洒落,一条小路通向幽静的远方,隐约看到两只弯角的小鹿站在路的尽头回望。
“画家伯伯,森林里的树真有这么高这么密吗?”
“当然喽,你长大后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贝芬央求李木匠做了一个框,恭恭敬敬地把画挂在墙上,一挂就是十多年。
而现在,墙上只剩下一块空旷的白了。
爹醒后,看贝芬的眼神便有些愧疚,无奈那幅画终究已随海水漂流,不知所终。
没了画的贝芬就像没了主心骨,内心很惶然。她闷在被子里结结实实哭了一天,就同意嫁了。
贝芬迟迟不肯嫁,并非不喜欢兴旺。兴旺是个捕鱼好手,从小又和贝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贝芬只是舍不得嫁。
渔村的姑娘一旦嫁了人,便要守着公婆孩子,整日里补网、洗涮。贝芬知道,嫁了人以后,她就去不成西双版纳,看不到森林了。
为了看到真正的森林,贝芬想过很多办法。


她曾经没日没夜地替人织网补网,又去泥涂里拣海瓜子卖,攒了一个夏天的钱,然后偷偷求正财伯出海的时候把她带出岛去。结果正财伯不但不肯带,还告诉了爹,爹说:“留着以后给你买嫁妆。”就把贝芬辛辛苦苦攒的钱没收了。
她还曾经苦苦哀求娘同意她去外面打工,渔村的姑娘很少有外出打工的,娘不同意。贝芬就去求爹。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花花肠子:“你还是想去西什么版的看森林是吧?我说你到那疙瘩去能干些啥,捡小石子儿还是织蜘蛛网?你在这里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鱼,离开了海水,你只会扑哧扑哧喘气!”
贝芬就只有看着墙上的画发呆,那片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的森林,愈发完美得令贝芬窒息。
嫁给了兴旺的贝芬日子过得还不坏,但她却总是不开心。回娘家的时候,她会看着墙上的那片空旷发上一会儿呆。
娘说:“买幅啥画挂上去吧。”贝芬却不肯,贝芬说:“不知咋的,看着这墙,我才能想象出那幅画的样子,在自己家,我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呢?”
贝芬就常常回娘家,搬把竹椅,看着墙,眼神却是虚的。这幅画很清晰,她甚至能看到每片树叶的颜色,深绿、浅绿、嫩黄……
又过了几年,贝芬的身后已拖了一个小尾巴森森。
森森很调皮,贝芬忙不过来,回娘家的日子也少多了。偶尔回去,看着墙,脑子里刚刚出来森林的轮廓,森森便已经吵得她无法再集中注意力了。
贝芬只好无奈地拉着森森回家。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贝芬发现自己快30岁了。
兴旺的船找到了大鱼群,拢洋后的那几天,家里像过节一样喜洋洋的。兴旺神秘兮兮地说要送贝芬一件生日礼物,便去了县城。
兴旺兴冲冲地回来,只带回来一张纸,贝芬拿着看,一直没说话,却有一颗又一颗的水珠落在纸上,把兴旺的心也弄得湿湿的。
贝芬和兴旺去旅游了,目的地云南西双版纳。
回来那天,所有碰到贝芬的人都问着同一句话:“贝芬,看到森林了?森林咋样啊?”
贝芬一脸开心:“森林当然好看的呀。”
爹和娘看见贝芬,早就捺不住上来问,问的话却跟别人一模一样。
贝芬偷偷地瞟一眼门口,轻声说:“哪有家好啊。”说着便看看兴旺和森森咯咯地笑。
过几天,森森去外婆家,惊奇地发现那块空墙挂上了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正歪着头,甜甜地对着每一个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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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者
表演者是天才,这在B城,是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表演者成了他的专属称呼。在B城大剧院演出过的所有人,可以被称为演员、明星,甚至艺术大师,唯独表演者这个称呼,只属于他,不能用在其他任何人的身上。
B城什么都有,B城是消费者的天堂。B城人可以洋洋自得地在外夸耀,在我们B城,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但只消一句话,就足以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表演者的票呢?
表演者两个月只演出一场,一年只演出六次,但天天都有人来询问有没有他的演出,B城大剧院的热线电话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关于表演者的咨询。有很多外地人专程赶到B城,只是想看一场表演者的演出。B城的交通十分发达,B城的餐饮十分火爆,B城的酒店要提前一个月才能订到,这都是因为B城有个表演者。而B城大剧院的经理又高兴,又烦恼,他天天挠头,挠得谢了顶,才想出一个好办法。经理在B城大剧院的大门旁新开了一个售票窗口,醒目地贴上“表演者售票处”几个大字。一年365天,这里天天都有人排队,但没人知道表演者会在哪一天演出,连剧院经理都不知道。
表演者总是在演出前两个小时才来到剧场通知经理,提着他的大箱子,走进他的专属化妆间,并准时在两个小时后出现在舞台。每次,经理总是因为通知舞美师、灯光师、道具师,通知他能想到的所有工作人员立刻各就各位,做好演出前的准备而显得手忙脚乱、六神无主。不过,在他涨得通红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抱怨,因为表演者终于要演出了。
偶尔,表演者来的时候,剧院里正在上演着其他剧目,但所有演员都会心甘情愿地提前终止演出,让位于表演者。而那些观众,甚至等不到演出终止,就急急地跑出剧场,期望还能排队买上一张票,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买票的队伍早已排到了五个街口以外,只有那些在表演者来之前已经排着队的幸运儿才有可能买到一张票。只有一张,因为每个人只限买一张。
那些幸运的人们终于可以看到表演者的演出了,那真是一场绝妙无比的演出!
确实,观看表演者演出的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只能举几个例子。表演者若是在酷暑的夏天表演发生在下雪时的故事,所有的观众都会冻得瑟瑟发抖,就像真的走进了冰天雪地。同样,他若是在寒冷的冬天表演发生在春天花园里的故事,台下的观众不但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还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观众在表演者的舞台下,完全忘了自己是谁,他们跟着表演者,体验着从未体验过的人生经历,每一次当他们离开剧场的时候,都意犹未尽。
表演者在B城的每一场演出,从来都没有重复过。他表演的故事总是发生在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他的故事都是温暖的、亲切的、快乐的,最多只带着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忧伤。
有一天,表演者上演了一场送别剧。这是一次发生在郊外的告别,表演者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眼神空洞,怅然地向着台下的观众,嘴里轻轻地哼唱着那阙《骊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所有的观众都被这一幕震撼了,他们悲痛欲绝,泣不成声,觉得这次表演者要永远离开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会归来。剧院经理沮丧地垂着头,他无法想象没有表演者的剧院会成为怎么样的剧院,没有表演者的B城又会成为怎么样的B城。
表演者演完后,一如往常,提着他的皮箱翩然而去。B城的观众抹着眼泪,每个人嘴里都轻轻哼着骊歌,他们一直目送表演者远去,心里空旷得像无人的原野,忧伤的感觉无以复加。
当表演者再次提着皮箱出现在B城大剧院时,舞台上一群娃娃正在舞蹈,他们欢乐地舞动着,台下的观众有节奏地拍着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剧院经理诧异地望着表演者,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走了,没人再来买你的票了。”他指着原来的表演者售票处,那里已经改成了奶茶铺,排着长长的队伍,买到的人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只是一场表演呀。”表演者说。但他注定将在这个冬天,远走他乡。
是的,那是一场最成功的演出,也是一场最失败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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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 匙
昨天,我把钥匙丢了。
谁都知道,自从上次我丢掉一把钥匙,惹了一连串的风波之后,我就和我的钥匙形影不离,我把钥匙挂在腰上,还特意把一个奥特曼的小挂件挂在上面。走路的时候,我时不时去摸摸钥匙在不在,即使是睡觉,我也得把它放在枕头边才安心。老婆说,你对奥特曼比我对还关心。其实她不知道,奥特曼是我为钥匙找的守护神,我关心的只有我的钥匙。
可是现在,钥匙不见了!
整整一天,我都处在恍恍惚惚的梦游状态。办公室的小余哼着周杰伦的歌进来,他只对上网感兴趣,对其他的事情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就一串钥匙吗,再去配一串不就得了吗?我说:如果你回家,突然发现电脑没了,你会怎么样?他愣了愣,干笑一声,走开了。
主管发现我送上去的报表错了好几个数字,大发雷霆,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我说主管,今天犯错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丢了钥匙。主管诧异地看着我:丢了钥匙跟出错有什么关系?我说:如果你今天回家,发现皮皮不见了,明天你也会出错的。皮皮是主管的心肝宝贝,一条纯种的雪纳瑞。主管恼怒地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到昨天散过步的广场,低着头仔细地搜索着每一寸地面,我真的看到了一串钥匙,我的心快跳出来了。但那串钥匙上面没有奥特曼,它不是我的钥匙。我走完整个广场,找到了一些纸币和硬币,一个玩具,一张照片,当然还有一些钥匙,看来丢东西的人还真不少。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婆交给我几把新钥匙,说家里的门锁都换掉了,你就别整天像丢了魂似的,丢了就丢了呗。新钥匙拿在手上别扭得很,我对老婆说:如果明天你那些麻友突然集体失踪,你得换一批麻友,你会不会习惯呢?我又说,如果你把儿子每天抱着睡觉的泰迪熊藏起来,答应他明天再买一个新的,你看他会不会哭。老婆把眼睛瞪得跟桂圆一样大,她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说:疯子!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睁着眼睛想我的那串钥匙,根据物质不灭定律,它们肯定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但它们到底在哪里呢?
我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我在广场捡到了钥匙,希望丢掉钥匙的人前来认领,我还在帖子后面公布了我的电话号码。第二天我焦头烂额地接了很多电话,甚至有三年前丢了钥匙的也来找我。最后一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说有人举报我收藏别人的钥匙,问我什么目的。接了这个电话以后我就把手机关了。
主管对我已经束手无策,所以经理亲自召见了我。经理说,你已经因为钥匙的事严重影响了工作,公司近期正在考虑裁员的事,你可不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说你现在是经理,如果你到了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发现身上没有一张名片,你还是经理吗?经理惊惧地看看我,打电话叫主管进来,嘀咕了几句。
没过多久,我老婆到了,她一脸焦虑,把我领到一个医院,医生看上去挺空,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按来按去。我一进门,他马上把手机放在旁边,一边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你是怎么想的?一边不时拿眼睛瞟一下手机。我说:我想,我想你还是先把短信发完再跟我说话吧。
现在,我住在一座大楼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住的房间不用上锁,所以我身上没有一把钥匙,有穿白大褂的人按时给我吃药,我发现他们身上也没有带钥匙,这让我觉得很轻松。那天我问隔壁房间里的人:你也丢了钥匙吗?他本来每天乐呵呵的,一听这话,马上变了脸色,惊慌地摸着身上的口袋,不停地说:钥匙呢?我的钥匙呢?没有钥匙我怎么回家呀?
我冷笑了一声走开了。很多人看上去很快乐,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钥匙已经丢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奥特曼哭得很伤心,他面前有一大堆钥匙,但找不到他守护着的那一串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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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药方
习武镇人人习武,连姑娘家都会几手花拳绣腿,小娃娃也学着舞枪弄棒。却有一人例外,那人就是王小三。王小三是个外乡人,如果没有一手高超的医术和见人先露三分笑的巴结,不习武的王小三是绝无可能在习武镇站稳脚跟的,他跟习武镇的人太不相同了。
习武镇人高大健壮,王小三黑瘦干瘪;习武镇人说话高亢激昂、中气十足,王小三却操一口绵绵软软、叽里咕噜的外乡话。习武镇人崇尚用拳头说话,谁的拳头硬,就服谁。所以王小三越和善客气,越让习武镇的人看不起。不过,习武镇及周边四邻八乡的人离不开王小三,他开的小三药店,专治跌打损伤,远近闻名。那些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的主儿,在王小三这儿开个药方,推拿敷药十天半个月,又能生龙活虎地出去打打杀杀。所以小三药店每日车马盈门,任他收费低廉,还是挡不住地成了习武镇数得出来的富户之一。
既是富户,就有人上门借钱。在习武镇借钱,靠的是拳脚上的功夫。邻镇的那几个小泼皮,只有几手皮毛功夫,在镇里的其他富户那儿借不到,专找王小三借。每次泼皮一开口,王小三立马把银两奉上,绝无二话。镇上的人气不过,合计着要替王小三出头,刚一露话音,王小三就将一双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邻居们顿时兴味索然,不再管他的闲事。渐渐地,习武镇得健忘症的人多了,拿了药方,敷了药,却忘了带钱,事后还忘了还,王小三也不计较,下次见面,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日凌晨,老街的榨油作坊突然失火,等到大家发现,火舌已吞噬了整个铺面,老板娘抱着她的小女儿困在后厅尖叫,人们越不过火墙,只能提着一桶桶的水泼上去,却于事无补。这时,只听对面小三药店的木门“吱呀”一声,一个瘦小的人形呼地蹿过街面,一个鹞子翻身,灵巧地跃上了临近的屋顶。不等人们回过神来,王小三已手提两人从后厅跃上屋顶,轻松落下……
药店门外大清早就齐刷刷站着那帮泼皮,他们还钱来了,王小三笑眯眯收下了。他们却还不肯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求王小三收他们为徒,王小三决计不肯。
初秋的天气渐渐有了凉意,习武镇来了一个陌生中年男子,一路打听来到小三药店。王小三一见此人,顿时面如死灰。那人并不说话,只伸手在墙上轻轻一按,墙上立刻出现五个深深的指印。王小三也没说话,伸出手,在那指印上轻轻一抹,指印不见了,只看到一块凹进去的墙面。那人面色一沉,扭身就走,绝尘而去。王小三长舒一口气,依旧做他的药店掌柜,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地浓了。
转眼又过了两年,一须髯皆白的老者寻到药店,叫一声习武镇人从没听到过的陌生名字。王小三待了半晌,还是应了,走到老者面前,低头说:“来吧。”老者在王小三肩膀上重重一拍,然后仰天长笑一声,摇摇晃晃走了。王小三站在那儿,汗如雨下。
王小三从此一病不起。习武镇人络绎不绝地来看他,有血气方刚的,摩拳擦掌要王小三说出老者是谁,他们练好武功帮他寻仇。王小三虚弱地摆着手:“是我犯大错在先啊!当时年少轻狂,苟且偷生这些年,足矣。”习武镇人哀哀叹息:“以后我们有了伤痛,又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医生啊?!”王小三手指药柜最上一格:“那里有一张药方,乃根治一切伤痛之良方,等我走了,你们拿出来看吧。”说完,便溘然而逝。
那张药方,一直被恭恭敬敬挂在习武镇的祠堂。据说,看过药方的人,从此很少有错筋动骨之伤。

图片[8]-叙事里的时间切片-华闻时空

立夏创作随笔:
因为篇幅短小,完成一篇小小说似乎比较容易。对于很多写作者来说,1500到2000字,在电脑前坐一个晚上就可以。但要成就一篇好的小小说,其实很难。我比较低产,写的小小说总共不过数十上百篇,且眼高手低,对自己写的也不尽满意。但创作的过程中,还是有若干心得,撷取其三:
一、好的小小说应该像冰山一角,而不是一览无余的盆景。要让读者读完之后有回味,且同一篇文字,随着读者人生阅历的变化能常读常新,是一篇小小说永恒的魅力。
二、好的小小说应该是对社会和人性的剖析,而不单是叙述一个故事。要有提炼、思考和想象的能力,用巧妙的构思、虚构的人物、经过艺术加工的情节去反映真实或虚构的世界,而不是只满足于把看到听到想到的描述出来。
三、好的小小说应该用朴实和精练的语言,而不要晦涩难懂或过于华丽。要把力量用在精准表达上,才能在小篇幅里容纳尽可能多的信息。高深不在于文字本身,而在于思想。过度的炫技反而会喧宾夺主。
禅宗有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仍是山。代表了从直观经验、理性怀疑,到超越性回归的认知发展过程。我觉得也可以用在我们对于写作的感悟中。要提高小小说写作水平,写很重要,悟也很重要,那就让我们一起边写边悟吧。

图片[9]-叙事里的时间切片-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立夏,本名张海霞,出版《地球的敌人》《立夏·柒年》等,多篇作品入选各类精华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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