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桂清扬
李龙江的《走过西江老街》,如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内敛的古玉,初读清浅通透,细品方知肌理间藏着时光沉淀的故事。全诗无意铺陈宏大叙事,只以水波、廊桥、张斌桥、雕花窗上的落叶等细碎物象入诗,却将一条老街的精魂,尽数凝于这些微小而深情的意象之中。
开篇“水波是晃动的老胶片”一句,堪称点睛之笔。老胶片自带泛黄的光影质感,一格一帧,缓缓流转,恰如老街深处的记忆:许是百年前浣衣女子在廊桥下起落的棒槌声,许是半世纪前茶商马队踏过青石板的蹄痕,亦或是寻常日子里孩童追蝶的笑语。水波轻漾,往事便随涟漪散开又聚拢,无需“历史悠久”的直白言说,已将岁月悠长写得含蓄动人。
“张斌桥还在与过往密语”,笔法尤见精妙。石桥静默,往事如烟,诗人却赋予二者对话的灵性。这“密语”,是桥墩上经年不褪的苍苔,是石缝间封存半世的瓦当残片,是风穿桥洞与水声相和的古调。不言自明,老街的一砖一石,皆藏着未道尽的心语,只待知音静听。
诗中两处“迁徙”,最是柔软动人。“年轻的口音向旧屋檐迁徙”,是新住客在老宅升起人间烟火,是少女在雕花窗下定格当代风情,是古老屋檐重焕生机;“手心向掌纹迁徙”,是后来者以掌心温度轻抚老墙裂痕,让当下的呼吸,渗入往昔的肌理。这不是新旧更替,而是生命的延续——老街如苍劲古木,新芽频生,深根仍牢牢扎进泥土。
结尾“整条西江的潺潺流水,在寂静压低的黄昏里,正托起折断的榫头与时空叠影”,如电影慢镜头缓缓定格。榫卯是老街的骨血与匠心,叠影是游人眼中的今昔对望,流水轻托,恰似将一段未完的岁月温柔承起。
读《走过西江老街》,便是循着诗人的目光,轻抚时光的纹路。作者未直言老街之美,而水波之影、石桥之语、落叶之迁徙,皆在诉说:老街始终活着。它不是陈列馆里冰冷的标本,而是能呼吸、能生长、能与当代人心灵相通的鲜活存在。
龙江笔下的西江老街,亦是世间所有老旧风物的缩影——老建筑、老手艺、老故事,只要仍有人愿意驻足倾听,便永远不会老去。正如诗中流水,穿越千年岁月,依旧潺潺不息,以温柔之力,将榫卯间的旧光阴,托举成一首常读常新的诗。
【附】
走过西江老街
作者/李龙江
水波是晃动的老胶片,
长廊把身影借给流云,
一低头 就碎成三百年的涟漪。
穿民国衣裳的墙站着,
看人潮漫过石板 又退去。
唯有张斌桥还在与过往密语
我经过时 风忽然很慢
慢到能接住雕花窗飘下的树叶
恰好覆盖了砖墙半个世纪的迁徙。
这里每道纹理都在迁徙,
年轻的口音向旧屋檐迁徙,
而我的手心 正向掌纹迁徙。
整条西江的潺潺流水,
在寂静压低的黄昏里,
正托起折断的榫头与时空叠影
【李龙江简介】曾经知青,退休后定居宁波。自考杭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发表在《诗选刊》《浙江诗人》《浙江日报》《世界华文文学》等刊物,入选《2016年浙江好诗歌》《2022年中国诗歌年选》《诗话宁波》等多种选本,2019年9月出版诗集《走在时光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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