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谢谢”后的空白是想象的深渊——读冰凌幽默小说《骚扰电话》

桂清扬

生活常常被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扼住咽喉。它无关生死,却挥之不去;看似轻如鸿毛,却足以搅乱一整个日常。刘耐一家遭遇的“无声电话”,正是这样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每日六点半准时响起,响罢即断,不留只言片语,只余下满屋悬而未决的猜测与不安。

作者并无炫技之笔,只以朴素克制的叙事,记录下一户人家被一通电话慢慢牵动、层层扰动的全过程。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渐生疑惧,再到无休止的揣测:是谁?为何?意欲何为?寻常日子里的细微肌理被——放大:饭桌上的笑语淡去,夫妻间的调侃多了火药味,连单位同事也被不自觉拉入怀疑的名单。这一切之所以真切可感,正因它照见了人面对“未知”最本能的惶惑与戒备。

主人公刘耐的应对尤见深意。他以围棋之道应对骚扰:对手落下无理之棋,置之不理,自会无疾而终。他甚至劝慰妻子,将此事“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在旁人面前塑造一个受扰而坚韧的形象。听来近乎荒诞,细想却直指人心——这不正是许多人在现实里惯用的生存智慧吗?以功利的逻辑化解情绪的困厄,将无端的折磨,转化为可资利用的资源。

小说中的派出所民警小毛,则像一面照见现实无力的镜子。一句“忍着点”,一句“挂不上号”,即便佯装严厉地警告一番,骚扰依旧如期而至。这种敷衍与无力,非但没有加重事件的紧张感,反而赋予其一层荒诞色彩:人人皆知事有蹊跷,却无人真正在意如何解决。

于是,刘家渐渐进入一种奇异的平衡:不再愤怒,亦不再恐惧,只是将这通电话默认为生活的一部分。提早开饭,铃声一响便举箸;孩子用英语骂一句“无赖”,父母一笑置之,默契配合。这是一种柔软的抵抗:不与之纠缠,亦不被其摧毁。及至电话莫名停止,一家人反倒怅然若失,甚至隐隐盼望它再次响起。

这正是这篇小说最精妙之处:骚扰电话本身无足轻重,真正被书写的,是它所搅动的情绪暗流——恐惧、猜忌、焦灼、妥协、接纳,构成了故事隐而不彰的骨架。而当那通电话终于响起最后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一声低沉的“谢谢”,恰似一个猝不及防的休止符,瞬间抹平了所有悬念与戏剧性。

没有解释,亦不必解释。这声“谢谢”,或许是误会,或许是歉意,或许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它的力量,恰恰在于其模糊与开放构成的想象深渊:那个一直被想象成恶意的“骚扰者”,原来也可能只是一个在生活中茫然无措的普通人。

我偏爱这篇小说的节制与清醒。它不刻意将矛盾推向高潮,不强行给出是非答案,只让生活按照它本来的逻辑缓缓展开。许多问题小说偏爱在结尾施以道德说教,或让正义如期降临,《骚扰电话》却反其道而行:让一段荒诞的插曲,轻轻落回到日常之中,如雪花坠入湖面,只漾开一圈微澜,便归于平静。

而正是这微澜,足以在心底留下温柔而持久的震动。它提醒我们:生活中那些扰人的喧嚣,真正的力量往往不在外界,而在我们内心的回应。当我们学会以平常心相待,那些干扰便不再具备伤人的力量。

《骚扰电话》写的是一件小事,照见的却是每个人都可能身处的境遇——在无法掌控的外部干扰里,如何守住自己的节奏与安宁。作者文笔干净,叙事利落,不饰多余辞藻,却能让人在会心一笑中,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那正是平凡生活最本真、最动人的味道。

桂清扬,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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