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生态的幽默书写-华闻时空

——读徐社文小小说
杨晓敏
徐社文是当代较早从事小小说创作的作家，多年埋头耕耘，成果扎实，称得上实力派。他长期身在机关，对机关的人和事感受真切，善于通过日常小事揭示机关生态里的等级关系、形式主义、人性困惑，展现小人物在体制内的生存困境与心理变迁，描摹出时代浪潮中那些微小而真实的人生。聚焦“机关小人物”的众生相，他把婉讽与幽默结合起来，针砭时弊时多带善意与温情，体现出对社会现实的广泛关注。
“我写他们因为我就是他们，我感受着，我热爱着，我痛恨着，我改造着。讽刺绝不是无关自己的嘲笑，痛苦也绝不是无关自己的冷眼，我们正努力树立政府机关的新形象，新体制在不断地建立和完善。”徐社文写自己熟悉的题材，却不落俗套。构思故事、设置情节、塑造人物典型时，内在逻辑严谨，叙述中思维缜密，一如机关生活的环环相扣、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擅长写公务人员的生存状态，可谓精于心理探究。
《座位》讲的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到了机关生态里，就被赋予太多额外的瞻前思后，以至于让人顾此失彼甚至莫衷一是的感慨。领导在单位召开会议，迟到的明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推门的瞬间每个人都抬起头瞄了他一眼，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明不得不走进会议室寻找座位。明仔细地找着，走过每个人面前，但没有谁肯挪挪身子让他坐下，明不好硬往里塞。他当然也快步走过领导面前，左右都空着不错，可这位就是空着也不能坐。于是明悄然在会议室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外，去办公室借了一张木椅再一次进了会议室，可是把这张椅子放在哪里又是个问题。百般无奈的明坐在了门口，最后甚至移到了门外。
领导身旁的空位如同禁区，标示着不可逾越的等级界限。主人公明手持木椅的尴尬游走，实则是对这一隐形权力地图的无奈丈量。这个道理在现实中很容易明白，写到小说里则要考虑如何营造得有趣好玩、滋味百般。写作的关键，不在于讲什么，而在于如何找到一个特殊的角度，营造出某种特别的情景氛围来表达。一则“找座位”的小事，作家巧用道具又一语双关，演绎了机关人生的窘况，小人物如何在“规矩”中找准自己的缝隙，如何权衡相关的利害关系以及规避同行彼此之间的“游戏规则”。
作品文字冷静工稳，显得游刃有余，作者似乎漫不经心地引领读者在某些机关里走一遭，面对宦海众生，作品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个体在职场中的自我规训，令人心生喟叹。门成为明与会议空间之间无法跨越的屏障，每一次开门都带来短暂希望，每一次关门都强化其局外人身份。小说以近乎荒诞的日常场景，揭示了权力运作中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则。
《解释》里，局里要向组织部推荐一名后备干部，作为合适人选的勇和箭，经过民意测评得票悬殊，这关乎群众基础、工作能力，抑或人脉素养等诸多因素。辩证看待人与事物本应符合公正原则，那些有悖于正常的思维，时不时冒泡的劣根性，加上机关的人事纠葛、彼此排斥和妒忌，就这么一次次践踏了所谓的民意和正确评判的底线。
勇的得票多，既是“群众基础好”也是“为人圆滑”；箭的自行车下乡，既是“艰苦奋斗”也是“守旧落后”。语言不再是揭示真相的工具，反而成为遮蔽真相的帷幕。小说通过民意测验、下乡方式、见义勇为三项强化了对解释的相对性，每一段情节都在建立意义后立即将其解构，形成一种螺旋式上升的荒谬感。领导“再考察考察”的重复，暴露出在多元解释面前决策机制的困境。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解释系统最终吞噬了行为本身的价值。勇的见义勇为本应是不言自明的美德，却仍被“隐藏其后的动机很难说”所消解。结尾领导“本局无能人”的结论，是对解释困境的无奈认输，也是对评价体系本身的彻底否定。
利益面前有竞争很正常，大家在下面议论也是常事，候选人优缺点兼具也不奇怪，但让人啼笑皆非的则是在不胜其烦之际，最后直接宣布无人可以胜任的最终批复。这种“偶然性”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几率极低，但是在小说中却成为揭示本质的“必然性”。因为唯有如此，小说才会好看，才会显示出艺术真实的放大甚至是夸张效果。
徐社文的机关讽刺作品，文笔大胆辛辣。《关于甲同志拍死一只苍蝇的事迹》通过一出闹剧，将形式主义的浮华人事呈现到了极致。作品借用领导拍死一只苍蝇比喻领导的成就，然而这微乎其微的不堪成绩又被献媚之人无限放大，于是一只被拍死的苍蝇被策划成为爱国卫生运动的导火索，继而引发了人们环境保护意识的觉醒，促进了机关建设的战斗力，加强了灭蝇技术的宣传普及，而在此一系列连锁活动中，自然是领导率先垂范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声名远播。
作品用正规公文写作格式，生动写就了一出诙谐的机关闹剧，讽刺意味不遮不掩，一针见血抨击了这种扭曲的时尚弊病。令人啼笑皆非之余，环顾身边，以黑色幽默手法将微小事件无限放大，此类情景绝非空穴来风，仅属虚构。一只苍蝇之死，在不同话语系统中被编码为爱国卫生、环境保护、机关建设、技术普及等多重意义的“壮举”。甲同志的形象在符号增殖中被神化，而其行为本身却愈发模糊。
小说采用“总结摘录”巧妙模仿了机关文体的空洞与浮夸。每份总结都运用宏大叙事包装琐碎细节——“不可磨灭的贡献”“楷模”“榜样”等词汇与拍苍蝇的行为形成强烈反差，产生荒诞效果。这种文体戏仿讽刺了特定的话语方式，揭示出符号生产脱离现实的运作逻辑。
炒股、炒女明星，甲同志已成为被话语消费的符号，而非真实的人。一只苍蝇引发的符号狂欢，解构了荣誉生产机制的荒谬性，展现了日常生活中那些被过度阐释的微小事件如何扭曲真实。在笑声背后，是对语言与现实关系的深刻反思，在日常场景中体察体制生活的深层荒诞。
徐社文写机关小人物的生态，能直抵人之本性。《其实我是想对你说》讲一个同志有一天升职了，于是不免有些飘飘然、有些小膨胀，特别想把这个消息扩散到熟悉的人群中，使虚荣心得到满足。于是遇见同乡同事便刻意往升职的话题上引，却不料同乡同事皆不接话，好歹碰到了一个同学聊开了话题，岂知同学比其更是高升，无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作品将职场人物虚荣膨胀的心理拿捏有度，刻画十分到位。
因为升迁而产生的强烈的自我肯定，极其需要别人的认同。因此人物产生了一系列滑稽的行为举止，在看似可笑的行径下，潜在体现出人们心态带有病变的倾向，不免让人思索。结尾处，无从炫耀的这个同志本想对理发师转弯抹角地说说自己的身份，耳边却传来理发师的趣言：管你多大的官，在我面前也得低头。理发师话糙理不糙，世俗生活顿时变得鲜活风趣起来。
作者没有直接批判这种官本位思想，而是通过主人公三次试图“被认出”却接连失败的理发店遭遇，让虚荣心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撞得粉碎。同乡的漠然、同事的自顾、老同学的“反超”，构成了三重极具喜剧色彩的打击。这三个人物如同三面镜子，映照出主人公自我想象与他人认知之间的鸿沟：在他渴望被权力定义时，旁人却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逻辑里。
理发师那句“管你多大的官，在我面前也得低头”，这一日常劳作中的无心快语，成为对权力渴望最彻底的祛魅。当主人公的头被按在泡沫之下，锋利的指甲刮过头皮，平凡的日常之中，权力幻象在世俗生活面前的脆弱与可笑，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又引人深思。
《一种说法》讲述了老办事员老渝为人厚道，精于业务，却一再与官运无缘的故事。一家人蜗居，女儿又待业，一筹莫展的老渝只能用两字“知足常乐”自我排解，以致郁闷就医，医生又误诊其癌症。领导顾念老渝老实，心生恻隐，为其解决了住房、安排了女儿的工作。多少年的梦寐以求，竟在自己生病的短短几天全解决了，不知自己病情的老渝百思不得其解，精神越来越好。
岂知当老渝得知这一切皆是对自己的临终抚慰时，精神轰然崩溃。身体里没有任何癌细胞的老渝死了，死于对单位的失望，对人世的无奈。这样的结局出人意料，但细思却又蕴含着人生的滑稽与无奈，颇具讽刺意味。《一种说法》呈现出一种冷峻到近乎残酷的黑色幽默风格，艺术震撼力源于其对“反常识性死亡”的深刻洞察，以及结尾那令人愕然的医学反转。
老渝是一个老实本分、安于现状的小人物，“知足常乐”的条幅是他性格的写照，也是他悲剧的伏笔。领导的关怀、同事的探望、妻女的愁容，这些在误诊背景下突然降临的善意，共同构成了一场温情脉脉的“谋杀”。老渝的“第一次病愈”源于物质愿望的满足，而“彻底病倒”则源于得知真相后的精神崩溃。
徐社文在创作中坚持艺术的真实来源于生活的真实，以真实为基础的作品才具有不可小觑的力量。在此理念之下，他的作品就有了别样的深意，有特定职业背景的写作，能比一般创作者观察得更细微入微，呈现的情景也具有精准独到的效果，可以不断拓宽小小说表达所延伸的极限范围，会给小小说创作带来天然的新奇效果。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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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徐社文小小说五篇

座位
领导单位通知明下午两点半开会，因为明的单位离领导单位比较远，所以明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当明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会议已开始了，坐在正中的重要领导正在讲话，当然讲什么明还无暇仔细地听，首要的先要找到座。
这是一个不太大的会议室，布置着一圈真皮沙发，可能今天参加会议的人多了些，一圈沙发上竟坐满了人，除了重要领导左右有非常明显的空档外其余都挤得满满的。
明推门的瞬间每一位都抬起头瞄了他一下，明感到了这种目光。一股无形的驱使使明不得不走进会议室寻找座位。明仔细地寻找着，走过每一位面前，但没有谁肯挪挪身子让明坐下，明不好硬往里塞。
明当然也快步走过领导面前，左右都空着不错，可这就是领导的标志，不然都坐得满满的还有什么区别，先来的人都没坐，我后来的坐到领导旁边什么意思，想和领导平起平坐，座位是小，给领导留下坏印象事就大了。何况走过领导面前，领导只不过抬头一看，又没有招呼我坐下，说不定是给更重要的领导留的也不可知。领导来了，座位给一个普通的小兵坐了，岂不尴尬。明就这样胡思乱想，已经转出了门外，只有无可奈何的沮丧。
来干嘛的，开会的，好歹得有个座。明跑了几个办公室，终于找到自己的一个熟人，好歹借了一张木椅。我们的明同志就是这样不成熟，光知道有了座的高兴，却没有仔细想一想这木椅应当放在什么地方，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又冲进会议室。
在他冲进会议室的一瞬间，大家又都抬起头瞄他一眼，这一次明真的感到压力。一时竟不知把椅子放在什么地方，放在重要领导面前，显然不妥。放在开会的其他人面前，明刚放下，就引起了人家强烈的不满，冲着明直瞪眼，也是，你屁股朝人家脸，很不礼貌嘛，明忙赔着笑脸又把椅子托起。放在中间吧，还是不妥，突出自己似的，将成为众矢之的。就这么又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又转到了门口。
干脆就在门口坐下吧，不碍着谁吧？明刚坐下，掏出笔记本，就有人站起来要出去方便。明忙收起笔记本，搬起椅子，开了门。可又不好坐，等出去的一位回来，又有一位出去，开了头，就成了关不住的闸了。有他站着，人家出去的每一位都不怎么顺畅，就得稍稍斜着点身。明觉得每一位眼里都有怒气，再不识相就不好了。明只得又退出门外。
无计可施，门外坐着吧。可偏偏里面人似乎要与明作对，每位进去的，都随手把门带上，明只有等下一位出来才隐约听到里面重要领导飘出的一、两句讲话，开开关关，直到散会，明的笔记本上仍是一片空白。

解释
局里要向组织部推荐一名年轻后备干部，勇和箭都是较为合适的人选，但两个只能报一个，领导想听听群众的意见。
民意测验揭晓：勇的同意票比箭的多。领导想：就报勇吧，尊重民意。
就在这时，对两人得票多少的解释又使领导不得不作出重新考虑。解释是这样的：勇为什么得票多？一种意见是勇群众基础好，办事公正，有能力；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勇为人圆滑，怕得罪人，不做实事。同样，箭得票少也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箭群众基础差，办事不公，能力差；相反的一种认为：箭为人耿直，坚持原则，得罪了人。两种意见非常符合辩证法，也都有道理。用人是个严肃的问题，不能违背民意，再考察考察吧。
不久两人同时要下乡，而局里只有一辆车子，勇据理力争，坐车下乡；箭悄然无声，踏自行车下乡。领导想：报箭吧，多么好的同志，不计较工作条件，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对两人坐车、踏车下乡有了不同的解释，又使领导踌躇起来：对勇坐车下乡，赞同意见认为，勇具有开拓精神，有时间观念，办事效率高；相反的意见则认为，勇衙门习气严重，蜻蜓点水，摆花架子。对箭骑自行车下乡，同样有两种意见，有的说，箭工作踏实，不忘艰苦奋斗的精神，与群众打成一片；有的则不以为然，说箭这样无非是一种落后、守旧的意识表现，缺少进取的锐气和开拓的魄力。用人是个严肃的问题，不能违背民意，还是再考察考察。
真是天生注定这个故事该有发展的情节，两人又碰上了同一件事：那天晚下班的同事小郝——非常美丽的姑娘，在小巷中被五个流氓围住，正在满口污秽、欲行非礼之时，勇和箭骑车过来了，勇一跃而上，护住小郝，横眉怒对流氓，挥拳还击，箭却飞步报警。结果是箭领来公安干警擒住流氓，而勇却身负重伤，血染全身，小城传遍佳话。领导想：报勇吧，见义勇为，甘洒热血，多么值得人学习的榜样。
接下来的情况读者大概猜到，不错，对两个人的行为又有了不同的解释。赞扬勇的，自是认为他面对歹徒临危不惧，伸张正义，谱写了一曲人间浩然正气歌；稍有微词的则认为，此人逞一夫之勇，隐藏其后的动机很难说，一个有妇之夫表现出英雄救美人的胆量，这就很难说了。当然也有人佩服箭，说他不但勇于斗争，而且善于斗争，急中生智，不作无谓牺牲，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是有启迪的。另有嗤之以鼻的，则说他胆小怕死，缺乏同情心和正义感，做了领导一定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关于他们俩人行为的不同解释，还有许多，再说下去读者会厌的，我们的领导也烦了，于是他大笔一挥，在呈报表上写下五个字：本局无能人。

关于甲同志拍死一只苍蝇的事迹
S局甲同志某日端坐高背椅上，手拿一张《参考消息》，关注伊拉克战局，为伊拉克人民忧心忡忡。猛一抬头见玻璃台板上一只绿头苍蝇正抖动它美丽的双翼，两只前腿欢快地打着节拍，气便不打一处来，悄悄地卷起《参考消息》，啪，响彻屋内，绿蝇一命呜呼。因为甲同志是带长的，所以办公室里的同志们都主动围上来，目睹了这一壮举。于是关于甲同志拍死一只苍蝇的事迹广为流传，秀才们的生花妙笔全方位、立体化地予观照。
为证明其言不谬，现摘几份总结材料以飨读者：
爱国卫生工作总结
甲同志牢固树立爱国卫生意识，自觉维护室内卫生，对一切传播疾病的害虫绝不姑息，譬如某日在办公室打死一只苍蝇，据熟悉他的同志说他经常挤出时间消灭苍蝇，仅今年春夏两季就消灭苍蝇×千只，为促进爱国卫生运动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环境保护工作总结
环境工作常抓不懈，环境意识深入人心。广大干部群众都能正确处理工作、生活与环境的关系，为我们生活、工作创造一个舒适的空间，譬如S局甲同志在办公室一手抓工作，一手抓环境，带头在办公室拍死一只苍蝇。苍蝇消灭了，环境卫生了，办公室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可见甲同志为S局×年环保工作上新台阶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机关建设工作总结
增强机关的战斗力、凝聚力，关键是领导率先垂范，无论大事小事，都需领导做出表率，这样上下才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譬如甲同志在办公室尽管工作很忙，但还是抽出时间消灭苍蝇，在他的模范行动带领下，全局同志万众一心，共同消灭苍蝇，使这一害虫在S局无立足之地，也正因为这样，S局被×××誉为爱国卫生标兵。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甲同志是我们领导干部的楷模。
关于灭蝇技术普及工作的总结
一年来，我们加强灭蝇技术宣传普及，共举办培训班108期，电视讲座20讲，印发材料万余份，使广大干部已基本掌握灭蝇技术，提高了灭蝇率，有的同志还形成了自己的灭蝇特点，譬如S局甲同志在办公室消灭苍蝇，就体现了稳、准、狠的风格，既消灭了苍蝇，又没有使蝇尸破裂，完全靠瞬间的弹力，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好了，关于甲同志消灭一只苍蝇的事迹还多处运用传颂，正如炒股或是炒女明星一样成了一种“热”，甲同志因此声名远播。

其实我是想对你说
有这么一个同志，就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那个同志。突然这么一天，领导找他谈话，说委他一个×长的职务。我们这个同志一下子有点失重的飘飘然，时时有一种与人高谈的强烈渴望。
第二天星期天，他想无论如何到外面去转一转。他自顾闭上眼，有滋有味地品味着大庭广众突然有人亲切地称他某长，于是招来一群崇敬的眼光。我们这位同志便想去理发店，他转了几转，特别挑了一个人多的地方，他很有兴致地在长椅的尽头坐下。他用很领导的眼光，扫了扫店里的顾客，就那么巧，一个也不认识。于是，他又把眼光放在临街的大道上。
说是巧，他看到了一位同乡，正从店门口经过，他赶忙迎上前去，亲切地招呼着同乡，问候着工作，并且说我最近工作变了，有空去玩，他想同乡肯定会说恭喜你高升，现在是不是当某长了，于是他会很谦虚地和很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的升职，可惜这位同乡只是噢了一声，说：老哥再见，下次一定去。就匆匆地走了。
我们这位同志，很是懊恼地坐回条椅。“喂，老成。”他的一个往日同事远远地招呼着他。他又兴奋地站起来走出店，同事见了面非常热情地摇着他的手，大谈自己如何如何炒股赚钱，末了好不容易临上他说了一句话：最近我的工作刚刚变动。却被同事又打断，说动了好，动了好，最好别待在单位里，像我多自由自在。正巧“大哥大”响了，同事便大声回话，旁若无人地走了，倒招致许多人的侧目。
又一次懊恼不已，抬眼向外望去，就看到了很久前的一个同学，他连忙又站起来，带着有点夸张的姿势很亲热地拍了一下老同学肩说：认识我吗？老同学稍稍一愣便大叫“四眼”，两人笑成一团。他极力夸奖老同学，说多日不见肯定高升了，老同学告诉他，说的确最近调到某单位，上面看得起，已经负责某个方面的工作了，他一听，暗暗吃了一惊，即使现在自己的职务，老同学也是领导啊。于是便客气地说了两句，互相道了别。
临到他理发了，他几次很有些冲动地想对那位理发师转弯抹角地说说自己的身份。谁知理发师只顾大谈特谈街头巷尾的趣闻。当他低下头洗头时，年轻的理发师风趣地说了一句：管你多大的官，在我面前也得低头。随后他的头上便是一层洗发精的泡沫，紧接着是锋利的指甲刮着头皮。

一种说法
渝40多岁，瘦精精的，科里老办事员，业务没有不精的，人缘也挺好，就是寡言少语。大家都说他厚道。一起工作的混到现在都是公鸡头上一块肉——大小都是个冠（官），唯独渝还是渝，只不过从小渝到老渝罢了。
于是单位里的、单位外的早住上了高楼大厦，他还在旧平房里蜗着；人家老婆、孩子一个个地往性质好的、效益棒的单位钻，他家老婆的工资是月头拖到月尾，女儿在家吃了几年闲饭；人家早吃腻了荤腥，他家却掐巴着过日子。有人说渝你找找领导吧，渝说怎开得了口呢？有时忍不住找领导，话没说脸就红了，一旦领导说“困难啊！”就再也无话可说。渝最见不得老婆孩子的眼光，老婆是忧忧的，女儿是怨怨的，但从不和他说半句。闲下来，老渝便练字，常写的便是“知足常乐”4个字。
老渝最近觉得胸闷、厌食、无精打采，老婆便和他上医院。B超一做医生的脸上便有了一种惶恐的神色，叫老渝坐着，把他老婆叫到门外。

老渝住院了，可老渝觉得没什么，现在有的医院还不是捡芝麻当西瓜，净抓公费医疗的搞创收。老渝不知道他老婆正眼泪汪汪地告诉领导：老渝是癌，没几天活了。人之将死，其情可怜。多好的同志啊！
领导觉得无论如何得为他办几件宽心的事，让他死而无憾，含笑九泉。

领导拍着胸脯对医生说：什么药最贵用什么药，尽一切可能多延长几天老渝同志的生命。每一位领导都亲自买上一堆高档营养品来看老渝，老渝很激动，说一点小毛病惊动了领导真是不安。领导们连连拍老渝的手，强颜欢笑：老渝，好好地养病，有什么要求尽管向组织上提。领导们召开了紧急碰头会，讨论老渝的房子和照顾女儿进本系统事业单位，一致通过。随即把一套三居室的钥匙和调动表格送到老渝床头。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竟在自己生病的短短几天全解决了，老渝有点不敢相信，可这的确真的，老渝十分兴奋，气顺了，食欲强了，精神焕发。
老渝精神越好，单位探望的人也越多，领导来得也越勤，老婆和女儿脸上的愁云也越厚。从每个人的眼里老渝觉得他们躲躲闪闪地盼着什么。老渝问老婆，你说这好事怎么都轮到我了。老婆一下子止不住了泪，你还有几天，谁和你比？
老渝一下子蒙了，那一夜老渝想了好久好久。老渝又病了，彻底地病了。老渝一如人们的希望死去了。临死前老渝向领导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把遗体献给医学解剖，为社会做最后的贡献。
善良的愿望得到了满足。解剖的结果却令人吃惊：老渝体内没有任何癌细胞，老渝的器官很健康。那么老渝究竟死于什么呢？一位实习的医学博士说：死于无奈。这种说法能否成立，医学界尚有争议。

徐社文创作随笔：
深刻的讽刺才有幽默，热爱生活才能产生幽默。我的小小说的幽默不是语言的幽默而是叙述的幽默，用叙述的幽默感染读者的阅读过程，让整个过程也轻松起来。幽默与讽刺紧密相连，当然我也更多地发掘生活中的幽默，这种叙述主要是内容和角度。小小说这种体裁能相当出色地体现幽默品质，而幽默能增添小小说的体裁魅力，用幽默的情绪来写小小说，我觉得这篇小小说就成功了一半。
一些机关题材的小小说之所以看起来粗制滥造、纯粹编故事，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缺乏生活，完全靠想象，在编；二是心态“变形”，极尽讽刺丑化，在嘲。其实机关虽说也是社会，但有体制特点，有法治功能，不都是贪污腐败，不都是一把手说了算，不都是吃喝玩乐，许多弊端也并非那么肤浅，绝大多数腐败分子是“两面人”。
艺术的真实一定来源于生活的真实，没有真实的基础，作品是没有力量的。作家的使命是用生活的真实塑造典型，激人清醒，催人奋进，单纯的嘲讽是缺乏力量，没有担当的。我们盼望风清气正，我们还要花多大的力气来治本？希望优秀的机关题材的小小说也能成为一剂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