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公园
我曾长久地在你的气息中游荡
清波门外，净慈寺东
玉皇松岭环绕一泓碧波
傍晚时分
南屏的钟声漾起
一阵阵莼鲈之思
那个时候
我常常坐在这里
膝盖上搁一本书
就着平静湖水
看光线立于波纹舞蹈
水鸟的鸣叫
轻得无处依附
风吹动我墨色的长发
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希冀
像所有青春期女孩一样
我莫名的泪水流了又流
哦，我在那会儿多么爱你
爱你矮而常绿的山
岸边静静生长的树
爱你潮湿清新的空气
低处的杜鹃、海棠和紫薇
高处的枫杨、水杉和银杏
我爱你沉静忧郁的气质
还有春天来临时
碧空下赤裸的广玉兰
我更爱你秋天香透了骨头的桂花
我曾长久地在你的气息中游荡
你的浮云和烟柳
倒映天青的幻像
那些细小琐碎的往事
像张着翅膀的蜻蜓
空灵、倦怠而甜蜜
仿佛凝香居的木格窗
猛地一推
总是波光涟漪
总是回不来的眼睛
金良/摄
杨堤景行
绿意已弥漫我的身心
六桥和苏堤
似西子甩出的两道水袖
挽起曲院的绿荷
花港的红鲤
不是骑马，亦不是漫步
心逐飞鸟
光线跳着斑驳华尔兹
一路平仄的美景
与五百年前音韵同韵
杨堤景行，春波酿新曲
金沙港的水声尚在耳畔
花圃的杜鹃便羞红了脸
郭庄的管弦刚刚归隐
又被小隐园的兰花
摄去了魂
哦，茅家埠的彩蝶
请不要撩拨我思绪
浴鹄湾的白鹭
请不要让我分心
乌龟潭的菖蒲
请不要勾留我衣袂
奔突的小松鼠
请不要惊扰湿地里
那一对喁喁私语的鸳鸯
以及雾，以及看不见的呢喃
自黛瓦的肩胛缓缓升起
烘托世外桃源的宁馨
从法相探春到花山霞鹃
从三台泽韵到茅乡水情
新西湖的狂欢一路向西
绿意已弥漫我的身心
仿佛着一身青罗衣裙
徜徉于春之晨晓
秋之晚韵
哦，苇花飞舞的古道深处
你可是那位倚门等我的人
肖奕叁/摄
柳浪闻莺
风太轻了
梦一般捉不住
左拂一下右拂一下
一千年前的柳丝
也是这般撩人吗
雨太柔了
云一般飘忽着
左飘一阵右飘一阵
一千年前的柳丝
也是这般缠绵吗
绿太浓了
雾一般洇开来
左添一笔右添一笔
一千年前的柳丝
也是这般翠亮吗
青青柳丝长
谁将它描在心
便是一幅杨柳青
谁将它谱上曲
便是一段惜别离
青青柳丝长
拂过清波门的笛
拂过涌金门的舟
拂过净慈寺的钟
去赶桃花的汛期
而夜莺
便是柳丝上
冒出的芽
于云水光中
激起浅浅的吻
羁旅的人
无论走得多远
总被一根柳丝
绊住了梦
总被一声莺啼
勾去了魂
肖奕叁/摄
吴山天风
别把雨带走，别带走我的雨
尤其是春天
翔舞的枝叶清澈如泉
勾勒感花岩阵阵氤氲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万朵流云是不羁恋曲
茗香楼前，春秋过眼，山峦重叠翠
别把云带走，别带走我的云
尤其是夏天
江岸的薄雾寥廓清寂
吴山青，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对迎
一万条丝绦是缱绻笛音
汇观亭下，天地高远，摩崖渗禅意
别把叶带走，别带走我的叶
尤其是秋天
酩酊的树木甘醇如酒
汴水流，泗水流
吴山点点愁
一万枚落桐是招魂彩蝶
极目阁上，临风沐发，灯火渐黄昏
别把雪带走，别带走我的雪
尤其是冬天
黑白的山体静默如磐
吴山故多态
转侧为君容
一万朵梅花是焚烧骊歌
盛世画卷，天上人间，尽归此蓬莱
张力/摄
龙井问茶
你愿不愿像一尾鱼
游入我的波心
我愿以这样的痴情
让体内的血为你加速奔流
纵然你似春雨突如其来
我愿用唯一的纯净
为你荡起清明的涟漪
你愿不愿像一阵风
徜徉我的梦境
我愿以这样的痴情
让连绵的山为你空谷传音
纵然你似流云转瞬即逝
我愿用唯一的热量
为你温暖惊蛰的身躯
你愿不愿像一道光
亲吻我的额际
我愿以这样的痴情
让山涧的泉为你畅怀奔吟
纵然你似烈焰将我蒸发
我愿用唯一的赤诚
为你烹煎销魂的诗句
你愿不愿像整个江南
与我相濡以沫
我愿以这样的痴情
让西子的水为你魂牵梦萦
纵然你似钟磬将我淹没
我愿用唯一的想像
在天堂与你结为一体
九月和桃子/摄
张苍水祠
死亡将美景带至你面前
茫茫航行的终端
挽歌临近高潮
而咽喉是忧伤的
放慢了夕阳
带露水的花朵
扇动轻盈翅翼
湖山盈盈正多情
你举目四望
这座美得令人恍惚的城池
禁不住眼眶酸涩
遥想当年
为何不早早
告别狼烟烈马
来此结庐遗世呢
沧浪之水可以濯足
西湖之水可以涤心
是谁布下这徒劳的局
系一发于关山之上
任奔驰的马匹奔驰而去
三渡闽江，四入长江
铁马秋风，半壁江山
飘泊的男子细数往事
有什么配得上你昂贵的苦痛
残阳似奔突的狂草
以十倍速度提升
日光急坠
大厦已不支
你忧伤热爱的山河
化作一声赞叹
血红
雪白
孙小明/摄
八卦春色
从今起，我要做一名农妇
将长发挽起，腰系布裙
在南宋皇帝躬耕之处
开垦我的爱情
且让我以山脚，谋篇布局
以爱为乾，以情为坤
以鲜亮的油菜花色打底
以春的二月兰
夏的半支莲，细细构勒
恰似字里行间遣词造句
且让我预先设一个伏笔
以青山为阳爻，绿水为阴爻
播下大麦小麦和荞麦
播下丝瓜萝卜和椰菜
让它们在江南酝酿、灌浆
一点一点地油绿
我要栽樱花、桃花和雏菊
紫藤、丁香和二月兰
再开垦半亩桑园
晨曦透过窗棂
洒上屋后的豆角和辣椒
让这些美丽的作物，开花的开花
灌浆的灌浆，结果的结果
且让我以一辈子不被污染的寂寞
弯下腰去，用渐渐生茧的手
小心伺候，听它们在光合作用下
发出愉悦的沙沙声，有若风吹稻浪
我将恢复清澈与单纯
我将保持低调与谨慎
油菜花开时
且让我坐在大片幽深如海的
亮黄、草绿、粉红、粉白、粉青和梅子青中
痴痴地想：
看你如何走出
我种的这方田
肖奕叁/摄
林徽因纪念碑
你就是那人间的四月天
镂空的光影透射出轻灵
冰肌玉骨催生绵绵情怀
好似甘霖普降贫瘠心灵
款款走来，如幸福降临
携着清音和朦胧的爱情
裙幅柔美好似凌波微步
好似黎明碎石击起涟漪
柔美的尚有湖畔的金柳
碧水笼住一抹呢喃寒烟
似前尘旧梦，花笺泪行
漫卷西子化不开的欢颜
你就是那人间的四月天
背依西湖，戴百花的冕
纵放万里流光飞舞的香
令多少人折断纯粹腰骨
纯粹的尚有婉约的诗篇
对世界奉献永恒的皎洁
玉壶冰心，令无数贩卖
绯闻的人于羞愧中闭嘴
你站在那儿，美丽矜持
宛若一朵慈悲清澈的莲
任蛙鸣蝉喧，自开自落
年年笑看云起，望春风
陈志华/摄
梅坞春早
请以梅家坞整个春天的喧哗爱慕吧
以涌动的茶汛，婉转的清歌
采茶女蓝布头巾翻飞的一角
汇聚成一曲江南丝竹
似淅沥春雨无遮无拦
纵情十里狮峰的茶蓬
请以梅家坞整个春天的芬芳爱慕吧
以醉人的山色，馥郁的花香
上天竺到下天竺被放逐的光影
编织成一枚灵动结晶
似灼灼绿袖云水曼舞
挥洒前世今生的欢喜
请以梅家坞整个春天的宁馨爱慕吧
以琅珰岭的云雾，朱家里的雀舌
梅灵山路九曲十八弯的惊喜
渲染成一幅水墨册页
似山涧清泉淙淙奔吟
轻叩炉火微明的柴屝
请以梅家坞整个春天的温柔爱慕吧
以浪掷的笑语，缠绵的泪滴
浮世中浓得化不开的痴情
陶冶成一杯清明龙井
你通过我恋上了杭州
我通过你爱上了春天
肖奕叁/摄
慕才亭
你的双手之间
没有留住才华
亦没有留住人
你只留住了
飞檐之上的荒草
夕阳是一阙
最动人的词
你口中
吐出的血
一群群鸟
停在你的身边
旁若无人地
观望你，议论你
而后
像负心的蹄声
碾过你
你依然梦见
你和他
在同一个梦中相会
草如茵，松如盖
风如裳，水如珮
盈盈山水间
他握着你的手
像握着水中的倒影
以及雪地上
狂奔而去的风
在饮酒和长歌后
是什么还在呼唤你
依然那么美
永远那么美
即使是一杯毒鸠
你愿再次痛饮
当一个男子
以沉默的形态
立在你面前
惟有熟悉的疼痛
提示你
他就是你
肖奕叁/摄
南山路
就这么随意地走走吧
步履闲适地
像一枚金黄的梧桐叶
飘过灰色的屋脊
透过树叶的缝隙
蓝丝绒一般的天空
传递出慵懒
哦，多么忧郁的影调
连回忆也散发隐秘晕眩
光线投上木质长椅
黛瓦与素墙
空气中涨满湖水的气息
爬山虎滋润孤独的心
此时，游湖的人群正在返巢
骑双人自行车的情侣
影子被斜阳拖得老长
就这么随意地走走吧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
走在似曾相似的过去
南山路上，曾经走过
你的童年和少年
你垂荡着书包
目光从一棵树
移向另一棵树
仿佛追逐枝头跳跃的鸟雀
你以这样的方式
度过了许多寂寞时光
现在，你只想从这些
古老的悬铃木中
辨认出早年捉过迷藏的那株
哦，关于南山路
时光能够说明什么
除了汪庄、长桥和省军区
除了回忆、墙门和写生的人
忧伤在黄昏会分泌得多些
从清波门到涌金门
从藕香居到锦香来
灯火总在阑珊处亮起
就像秋天到了桂花总是会开
月光将渗入泥土
安抚那些喝酒的人
唱歌的人和迷路的人
就这么随意地走走吧
像一位年事已高的人
仰着头，透过树枝缝隙的光
想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而天空望着望着就倾斜了
沿途事物，慢慢也变黑了
日落的速度比想象要快
一眨眼，就掉进了湖里
肖奕叁/摄
陈端生故居
清晨六点，她静坐芸窗
草色烟光，将纤指溶化
透明若琴弦，像刚刚写下的
折枝词，轻掀闺帏
随孟丽君的凤鞋迈出门槛
只有也只有独对虚空
让她的呼吸她的心绪
自体内涌出
濡湿梨花丰沛的衣褶
晌午二时，她目送流云
莺燕蝶蜂，将巧思挑逗
炫目若闪电，一位貌比西施
才比孔明的女子，在皇上的
相思病中，不停地出场退场
只有也只有独对虚空
让她的激情她的梦魇
野狐一般隐身
迥异于任何一种背叛
傍晚时分，她斜倚书案
云裳玉面，细腻若绣针
消耗着体温，忍受字里
行间的恩宠，浮生若斯
嬗变为一件脱釉的青瓷
只有也只有独对虚空
让她的疼痛她的宝石
奉献出美中之美
让百年后的痴客大梦难醒
子时已过，她缱绻灯影
檐雨韵脚，辗转于失眠
袅袅若红袖，将人间姻缘
悲欢离合，弹泪低吟
似箱底一卷画轴自美自持
只有也只有独对虚空
让她的柔情她的无邪
若一幕烟花
她生命最恣肆的部分
于十八岁那年燃尽
九月和桃子/摄
戴望舒故居
他来到世间是为了遇见一个人
一位丁香一般结着愁怨的姑娘
春天到来，雨水袒露绿色火焰
可是她自远方捎来的迷濛讯息
撑着油纸伞，他徘徊悠长小巷
脚步轻柔，仿佛害怕将自己从
梦中惊醒，斜风细雨洒落清寂
像他的落寞被光阴一天天缠紧
他知道她定然也在将自己找寻
她的灵魂有着他所熟知的忧伤
似岩中花树，怒放于残垣颓瓦
让他反复心跳加速，泫然欲泣
有几次他几乎捕捉住那个幻影
一滴跌落江南风中的晶莹露珠
她的眼神明净，带着紫色叹息
如同春天谱写的最凄凉的诗句
他将轻轻握着她的手娓娓讲述
像一位苦难水手重返迷失家园
他将带着她回到他的出生之地
那一片湖水该是他们温柔眠床
他将与她生儿育女，养鸭喂鸡
清朗的月色下拥抱着流泪亲吻
整个过程充满忧伤却无法停止
直到微凉的薄雾吞没荇藻柳枝
他来到世间是为了遇见一个人
在天堂邂逅一位丁香般的姑娘
哦，她在哪里，长得什么模样
他徘徊复徘徊一生未走出雨巷
傑十六/摄
阮墩环碧
我住的翡翠岛有你的思念
那儿有属于你的春草、丁香和紫薇
四面水窗如染，烟波无际
琉璃色钟磬如莺声婉转
好似碧玉盘中一粒晶莹露珠
请于忆芸亭舍舟登岸
以常青藤为缆，萤火虫为灯
穿过红藕花中，田田莲叶
那扇缀满野花的竹篱前
是谁嫣然一笑，抛出心口的绣球
请趁午窗的绿波和衣而卧
静听云水居漏窗窃窃的笑
以青梅煮酒，白鹭濯梦
醉后不知斜阳向晚
桃花扇影浮起半世逍遥
请于环碧小筑栽一株玉兰
在海棠亭畔望尽乡愁
低窗曲槛，半篙波暖
荡起淡淡偈语
流雪回风涂抹聚散鸿影
我住的翡翠岛有你的思念
那儿有属于你的芙蓉、桂子和幽兰
佳期如梦，沙洲旷远
请用最痴情的目光将我环抱
从上个七夕，到下个七夕
傑十六/摄
三潭印月
如果你是虹
我愿是小瀛洲的柳
于彩霞柔波里
守候青山绿水的宁馨
有你的地方
就是天堂
如果你是雨
我愿是波光中的莲
于纷繁碧玉中
荡漾萍水相逢的涟漪
唇边的浅笑
比云更淡
如果你是风
我愿是九曲桥的橘
于唱晚渔舟间
摇曳绿肥红瘦的相思
我的灯盏
是你泅渡的岸
如果你是雪
我愿是相映亭的梅
于如画乾坤里
搁浅疏影横斜的暗香
与你灯如红豆
书叠青山
我在思念中不断消瘦
我在思念中不断充盈
我在思念中
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如果你是月
我愿是辉映你的潭
如果我不写这首诗
谁写好呢
李小镭/摄
|| 作者简介：
卢文丽，杭州人，杭州市西湖学研究会会员，杭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资深媒体人。著有《无与伦比的美景》《劳作与花开》《只衔花气与多情》《外婆史诗》等诗歌、散文、小说集十余部。主编G20丛书诗词卷《淡妆浓抹总相宜》。诗集《我对美看得太久——西湖印象诗100》被评为杭州市城市礼品唯一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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