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
冰凌作于1986年的《老莫》(发表于《中国法制文学》杂志),历来多被归入世态幽默一类,或视作伤痕文学的余绪轻描带过。而今时隔数十年再行细读,这篇小说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讽刺与感伤,更像一份冷静而锋利的病理报告,剖开生存理性如何层层绞杀道德冲动,又如何在窒息之中,艰难地保留着人的清醒与尊严。老莫身上的“怕”,从不是性格的怯懦与缺陷,而是在过渡年代里,一个被长期规训、被反复挫伤的灵魂,所能做出的最清醒、也最沉重的反抗。
小说的叙事细密而暗藏机锋。开篇十二条斑马线,与下放岁月里那架“十二格木梯”遥遥叠印,绝非无意的闲笔。这正是老莫一生的精神坐标系:世界早已被划成规整而森严的格子,人置身其间,只能攀爬、计数、循规而行,绝不能随心所欲、越界而行。当他猝然卷入一场车祸,第一反应并非本能地扑身施救,而是伸手探过鼻息之后,冷静地去找交警。这举动在世俗眼光里近乎冷漠,实则是长期创伤下对程序正义近乎偏执的渴求——他只想把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稳妥纳入社会运行的既定轨道,而不是让自己与伤者一同坠入无名无据、任人撕扯的荒野。
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他交给耿书记的那封“备忘录”。历来评论多以此笑其圆滑投机,却少有人读懂这背后极致卑微的制度套利。他不过是想把一次偶然生发的善念与善行,强行写入体制认可的档案之中,为自己争取一张“因公殉职”的无形保单。这是底层人在法治尚未健全、人情又常靠不住的荒原上,所能想到的最卑微自保:用体制自身的规则,抵御市井与无常的野蛮,用一纸文字,为自己的良知买一份微薄的安全。
公墓一幕,堪称全篇的精神断崖。老莫曾暗自幻想过“烈士”式的荣光与安稳,却在老金的遗体被推入火化间的刹那,所有虚妄的崇高尽数祛魅。冰凌写得冷静而残忍:死亡从不是精神的升华,而是彻头彻尾的虚无。那一声脱口而出的“不合算”,宣告了集体主义虚火的彻底熄灭,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生物本能在嘶吼——“我不能死”。这不是自私,而是一个人在见过太多无端牺牲之后,对生命最本能的守护。
此后的气功热、无端滋生的跟踪妄想,乃至对小杜法警身份的小心翼翼借用,实则构成了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演习。他始终在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后果”搏斗,在无数可能降临的风险前,提前修筑起脆弱的防御。结尾车厢之上当众指证的一幕,更是绝妙的反讽。老莫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合乎道义、合乎公序的正确表演,收获了周遭正义的掌声,可下车那一刻,却被彻骨的寒意牢牢攫住。他比谁都清楚,暗处的凶光从未真正消失,满堂掌声也填不平生存深处的深渊。
由此便知,老莫从来不是懦夫。他是站在道德悬崖边上,一边浑身发抖,一边竭力站稳的幸存者。他收起了莽撞的热血,以细密的算计自保;放下了凌空蹈虚的道义,以一纸备忘录为自己托底。在法理与人情双双匮乏的年代,他的“怕”不是退缩,而是清醒;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沉甸甸、带着体温与战栗的胆量。
这一声来自四十年前的叹息,至今仍在叩问我们每一个人:当善良需要赌上自身安危乃至全家生计,当正义常常伴随着不可预知的代价,我们自以为高尚的选择,当真比老莫的小心翼翼,更值得夸耀吗?
桂清扬,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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