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及其特征》 原载《中文学刊》2023年第4期，获首届国际人文社科论文大赛三等奖。）
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及其特征
◎[加拿大]郑南川
摘 要：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问题，是移民华文文学走过几十年后，展示出的一个新景象；是随着移民生活的延伸、不断深入异国文化与精神的结果。这种文学“多元化”现象的出现，展示了华文文学的蓬勃发展，也给当今海外华文文学研究提出了的新课题。这些包括：如何认识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产生的背景与历史条件，它的概念认定和表述，关于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现象与事实，以及当前需要关注、研究的理论问题。
关键词：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特征；趋向
作者简介：郑南川，男，祖籍云南，现居蒙特利尔，加拿大华人作家，诗人，主编出版加拿大华文作家作品集《岁月在漂泊》等六部，在中国、加拿大、美国、中国台湾等地出版个人各类文学作品集十一部，主要从事文学创作与研究。
一、关于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形成的历史回顾
在论述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特点之前，首先必须知道它产生的背景和成长过程。今天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及其概念，是与北美新移民活动、华文文学发展的阶段有着直接关系的。
首先，“新移民文学”是华文文学走向“多元化”的前期阶段。
从华人文学发展的阶段上说，北美华人文学的活动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而作为北美华文文学的“实质性”存在和逐步走向“多元化”，那是从四十年前“新移民文学”出现开始的，发生在北美“新移民”输入以后。
具体地说，最早出现在上世纪70年代末期。1981年1月国务院颁发《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移民潮，几年之后便数以万计了①。有记录写到：上世纪70年代末期的首批留学生，以广府籍人数最多，资格最老，他们主要居住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大城市，如纽约、旧金山、休斯敦、多伦多和温哥华。1978年12月26日，一批仅有50人的国家公派公费留学生到美国。钱宁在《留学美国》一书中，把他们划为最早的大陆出国留学生。“新移民文学 ”被多数公认的解释是，“特指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来，出于各种目的（留学，打工，经商，投资等）从中国移居国外（北美为主）的人士，用华文作为表达工具创作的反映其移居国外期间的生活境遇，精神状态等诸方面状况的文学作品”②。尽管有学者怀疑“新移民文学”这一概念在时空和理论上的科学性，强调单纯限定于大陆，“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但作为理解北美华文文学多样化的进程和开始，是有实际意义的③。正是这些“新移民”在高知识结构和新思维的驱动下，形成了比之以往完全不同的特点，他们的文学活动代表了后来北美“多元化”写作的主要力量和群体，成为“多元化”写作的主动接受者。在数量和质量上，成为研究华文文学多样化出现、生长和发展的重要载体。
“新移民文学”的概念，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符号”，为什么要在华文文学前面加上“新移民”这三个字。这是因为：首先，一个大群体的迁徙，为社会、文化和种族的文学活动提供了可能，即文学的海外性和整体性。其次，作为一个大群体的知识界留学生和新移民，为文学与世界融合，包括对新“文化身份的认同”，都起到了先锋或不可预测性的推进。这两大特点是时代赋予的现实，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特征后来在海外的出现，显然是“新移民文学”打开了序章。
其次， “新移民文学”成长和对后来华文文学“多元化”的影响。
“新移民文学”开始和成长的时期，是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形成的早期阶段。从写作者的创作特点看，主要呈现为三个方面：
第一，“新移民文学”写作充满着故土的记忆性，他们生活的大部分经验来自过去，因为缺乏海外生活的体验与经历。故土的经验直接影响着他们在海外开始的新生活，甚至成为一些写作人出国后最重要的生活记忆。虽然生活在海外，那些经验或可能吐露的灵魂故事，常常情不自禁地表达着对过去生活的念想，甚至表达着强烈“乡愁”情绪，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新移民文学”的开始和特征。他们的作品印记了“中国文学”的图表，从文学本身来讲，具备强烈的中国文学的特质，甚至帶有传播中国文化的价值和意义。或者说，这是中国文学的海外华文写作。
第二，记录移民海外之后在生活和文化冲突中的自我感受。这是“新移民文学”中显而易见的文学征象。于是在进行写作的过程中，移民自身的生活和新土地生活的感受交织在一起，描述着两种文化冲突中的生存境况。创业、奋斗、成长和适应新生活仍然成为主线条，早期的作品尤其明显。不过，在对作家个人文化身份的认同上，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作品呈现出更多的还是“旁观者”、“移民”和“他者”的基本特征和写作观。语言对于人的文化认知，是一种天然的感情，每一种语言都是一个祖国，这是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让-马利表达的“语言理念”。新移民作家们带着自身的语言，又在新的语言环境中寻找着“祖国”，他们文学中的双重感触，显然是最真实的，最可能展示的事实。这类作家和作品的写作，理所当然地是最主要存在的部分④。
第三，“新移民文学”的本土化写作，也出现了新的势头。“因为生存过程和变化的客观事实，海外华人的本土化，是一种必然的选择和发展方向。一定会成为海外华文文学的重要选择，并且成为海外华人文学发展的基础”⑤。作为“高知”的华文写作者，极易接受和跨越本土意识开创自己的写作与表达，他们的写作观已经发生了变化或某种变化，在思想和情感上正表达着一种新土地“主人”的情绪；关注的对象也发生了变化，写作的文体选择和书写的社会人物，已经不仅仅是中国人或移民群体，而是整个本土社会和居民，这些成了他们写作的出发点。
上述三个方面，是北美新时期华文文学“多元化”产生、发展、形成的整个过程基础，这个过程的交融，在主观和客观的华文文学进程中起了重要作用。经历了四十年以后，随着世界的变化，华人移民群体社会化和国家化的发展，整个北美华文文学悄然发生了很大变化，一个“多元化”的华文文学整体板块已经或正在形成。
二、关于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概念及新特征
关于“多元化”概念。“新移民文学”随着移民活动的不断扩大，从一个具有时间、阶段性的概念中走向了华文文学的世界化。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形成，从“新移民文学”的成长中跨越而出，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从概念上看，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不再是作家们努力自觉地寻求文化身份认同，带着强烈自身文化痕迹的“新移民写作”，而是变成情不自禁的、交融的、多视角和多样化的“世界人”的文学行动。在长期的生活与文学创作的道路上，他们实现和“完成”了自我文化身份认同的选择，华文文学也自然地“被接受”和走向世界文学的领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开放性，更具有作家的个性化、宽容性、多样化和表现性，作家们写作的自我选择和自信也得到自由伸张。可以说，北美华文文学已然成为世界多元化“文学村”的一员。
其实原因很简单，经历了四十年的“新移民文学”生长过程，一代写作人在新土地上已经成长起来。他们的创作意识，也随着自身的“文化身份认同”而进行了自我认识与选择。有学者曾这样预言和解释： “与异域文化的接触过程是以面向世界的胸怀陶冶自我的过程，是认识己方文化和异域文化的相互依赖性以及了解异域文化在文化发展中的作用”的过程⑥。甚至断言，21世纪以来，“加拿大的新移民文学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其显著标志就是写作视野的扩展，跨进了一个更为多姿多彩的世界，完成了向‘后留学’时代的嬗变。”⑦这里说到的“嬗变”，正好是今天我们看到的华文文学“多元化”的过程和现实。
有关“多元化”特征。北美华文文学出现的“多元化”，应是超越我们几十年前的想象。我们曾把移民行为解释为一种行动迁徙到思维意识的迁徙，即从写中国故事到写新国家故事的过程，从而推论华文文学最终将走向“完全”的本土化。这是一种逻辑性推论的说法。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
一是移民的世界化进程，已经让移民的文化认同变成了“国际化”，移民的迁徙似乎从来没有固定不变（交流、探亲、移动性居住等），认识过程也变成文化的“模糊”和多元。
二是移民的文化身份认同具有强烈的历史、习俗、传统的认同感。作为人性本身，出生地和语言的开始，就注定了“文化身份认同”的不可“逆转”的特性和难度。像我们这些大学毕业以后才出国的人来说，无论如何大中华文化的“世界观”都留在我们“文化身份认同”的根基里。
三是移民跨越了传统的“文化身份认同”的“两极论”，即从“祖地”文化向“新地”文化意识的转变，又在“多级”文化（世界不同文化融合）的观念上，用生活的“经验”选择了“文化认同”，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几十年过去了，北美的华文文学写作者，以自信的多元文化认同的自我意识，从不同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里，找到了自己写作的方土和园林。例如，面对城市的生活，通过我居住的“社区”的缩影来写一个城市和社会；回首乡下的劳作，从北美乡土的文化情景里，比较出故土家乡与情感的东西方“差异”；从多元文化环境的广泛经验里，写出人们共同文化理念中的思考；从文学的世界性比较中，找到族裔共同的爱与生命追求，等等。
三、关于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表象
从某种意义上说，四十年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成长过程，实际上就是“移民文学全球化”的过程。移民作为全球化潮流的顺应者，他们本身的出国选择，就是承载着走出去看世界，又把自己的文化留给世界，这是别无选择的两个方面。文学更是如此。
文学的“多元化”是不可阻挡的。以加拿大为例，华文文学作为加拿大文学的整体概念，被视为一个组成部分，就是加拿大文学。移民作家们的本土性活动，无可回避地承续着故土文化的一些理念和精神，并情不自禁地带入本土化的全过程，这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人类“文化学”的特质，他们用自己的文学视角解释着新国家生活的意义和价值，并把这种新思想展示在多元文化中，成为本土文学的一部分。
不妨以几个直接的例子来说明。加拿大华人作家曾晓文曾这样表达了对华人写作的深层次理解：“我会给每个人物以辩护的机会，不轻易站在某一群体的立场。因此在我的笔下，华人或西人、弱势群体或社会精英，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样的⑧。”用平等视角讲好中西故事，其实又冲淡了回归原乡的渴求，有助于新移民变成本土人。她的作品正好体现了这种“多元化”精神的客观性，在生活经验的不断丰富中，作品也更加多元化。北美诸多作家的写作，也呈现了这种“多元化”的精神。
加拿大作家应晨作为“本土化”作家的另外一种范例，她认为，我的根似乎有好几个，重新生过，找不到了。因此，我漂浮在大海上，四面看不到海岸⑨。她的作品显示了与更多华人作家不同的风格，几乎所有的故事都被安置在一个“非空间”和不确定的时间里，要么在失忆或梦呓中，要么在死亡或精神病以后，表述着一个广泛性的东西，即不在中国，不在加拿大，在一个人类共同的地方，是“世界人”的基本问题，让文学的身份意义，变成共同性的。她说：“照我现在这样写法，我希望不再是一种文化或个别族裔群体的代表或使者”⑩。所以，她的作品几乎都是没有时间概念、地理概念和特定文化背景的，甚至尝试用加拿大本土语言法语写作。应晨的文学写作，有力地说明了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多元化”的另类特征，在“多元化”中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
多伦多作家张翎，或许走的就是另外一条写作路子，在祖国大好环境的文学状况下，她以自己最丰富“过去生活的经验”，写下了深受欢迎的当代“中国文学”，讲述了很多感人的中国故事。有的甚至拍成电影。类似的例子在北美华文作家中有不少。他们的文学同样表达了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区域的“回归性”写作。
值得一提得是，近年来在华人作家中出现了双语写作者，而且具有相当的数量。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可以用来解释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广泛性和延伸性。
更多的北美华文作家，因为他们的总体生活一直在北美，他们的作品也情不自禁展示着自己生活贴身的一面。除以上提到的几类文学写作外，还有科幻、儿童、梦幻和跨界的，有的作家以写“笑话”作品为特征，成为有名的“喜剧作家”。
一个重要的现象是，这几年在北美的华文作家协会非常普遍，数量也不少。以美国为例更加突出，除了全国性的、地方性的，还有专门女作家协会；近年来出现了北美影视作家、欧美影视和剧作家朗诵协会等不同种类的作家活动群体。
各类不同的北美华文文学研讨会（尤其是网上）也非常多，议题丰富，作品多样，有不少作家参与。据不完全统计，一般地方性有点影响的华人作家协会，会员出版的书物都是在几十部。如果以我们魁北克华人作家协会为例，这些年出版各类文学书物就有近五十部。这么多华文文学书物，五花八门，书写着不同角度的世界与华人的生活故事，有很多已经被当地国家图书档案馆收藏。这种特殊文化现象，作为一个明确的存在和事实，足以证明北美华文文学正走在“多元化”的发展道路上。
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讲，华文文学一旦介入本土文学中，将成为一种新的多元文学的不同“标志”，像加拿大这样多元文化的国家，华文文学同样是加拿大文学的一部分，更有助于外来文学和移民文学的本土化，体现了并存共生的精神⑪。作家写作的“多元化”，是当今北美华文文学之特征。我们可以从不同作品中做一个简单的划分。
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表现分类简图，大致如下（从作品看作家创作的多元化）：
记忆型作品。特征：个人过去生活经验的重述，中国故事。
混合型写作。特征：移民故事为主；祖地文化生活延续表达与本土故事的交织。
本土型写作。特征：移民、各类人群与本土人故事，源于本土。或公民式写作。
造成这些不同兴趣点的写作者，自然和作家们的生活环境与个人特点相互关系。例如，虽然都是出国多年的人，有的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份认同放到了“世界区域”；而有的把自己留在了本土。他们的作品自然地也展示着自己生活贴身的一面。
从理论上评价当今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整体特征，这似乎还有困难。我们习惯性的、过去的华文文学批评，说实话，无论从作品本身的时代感、或从现实意义上来看，都存在不少问题，更具备“新移民文学华文文学”或成长阶段的特征。
结语
对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的发现、整理和研究，是一个全新的、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话题。作为在海外生活三十余年，一直没有离开写作的我来说，深感这个现实。
我认为，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多元化研究，值得关注的几个问题是：
第一，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研究，必须摒弃以往关于华文文学的某些“传统思路”。经过四十年以后的北美华文文学，在移民身份、时空环境和世界文化的相通等方面，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曾经存在的思乡文学、新移民文学、文学的海外延续说、华文文学的阶段论等等，和当今的世界华文文学已经格格不入。华文文学的世界性具有新的内涵。
第二，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范畴已经变得更大，更加不同。有近几年出国的写作人，有在海外生活几十年的写作人，有长期居住国内的海外写作人，等等；因为新移民方式的变化，刚开始走向写作的人等，他们完全代表了华文文学写作发展的不同时期、不同状况。仅用中国文学或本土文学相类似的概念划分华文文学，已经欠准确。而新时期的北美华文文学，则是文学“多元化”的产物。
第三，新时期华文文学的“多元化”研究，必须在理论概念和方法论上有所思考。海外“大面积”的文学活动，关于它的整体概念，是文学研究的新课题。用某些个体作家创作的文本作为新时期华文文学的特征研究，这是点面的概述，已经无法深入表达，需要做全面的整理和叙述。
第四，新时期华文文学“多元化”研究，按照上述提出的事实，也应该放入世界文学研究的领域，华文文学同样有世界文学的大视野。新时期北美华文文学的研究，已经不再是对某一人或某一群体的单一思考，是一个全方位的系统。它的范围变的更加广阔，更加全球化和世界性，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既要看到“中国文学”的，也要看到中国文学走出去的，还要看到文学走出去、扎下根的，从而开创华文文学研究的世界领域和全方位⑫。
注释：
① 钱宁：《留学美国》，江苏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② 杨利娟：《“新移民文学”的文化嬗变》，《河南纺织高等专科学学校学报》2007年03期，第46页。
③ 曹惠民：《华人移民文学的身份与价值实现——兼谈所谓“新移民文学”》，《华文文学》2007年第2期，第38页。
④ 王列耀：《作为外国文学范畴的海外华人文学教学》，《暨南高教研究》2007年第1期。
⑤ 王赓武、程希：《新移民：何以新？为何新？》，《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01年第04期，第7页。
⑥ 朱崇科：《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09年第2期，第21-26页。
⑦ 吴华、徐学清：《地平线的拓展——以“多伦多小说家群”为例看加拿大新移民文学》，见《枫彩文彰：加拿大华人文学研究论文集》，暨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页。
⑧ 中国新闻网，2016-11-09 。
⑨《黄山四千仞：一个中国梦》，蒙特利尔北极出版社，巴黎索伊出版社2004年版，第120页。张裕禾译。见郑南川：《岁月在漂泊》(Nos années au Canada)，2012年蒙特利尔出版，第680页。
⑩ 郑南川：《岁月在漂泊》(Nos années au Canada)，2012年蒙特利尔出版，第682页。
⑪《加拿大国家档案图书署》条文（资料库）Bibliotheque et Archives Canada (BAC).
⑫ 郑南川：《海外华人文学在外国文学研究中的定位与误区》，《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3期，第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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