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稻田书屋-华闻时空

稻子熟了。摄影：欧伟建

左步村的稻子熟了。

远看一片金黄，近看一穗穗稻谷沉甸甸的，弯着腰，几乎都要垂到地上似的向土地行鞠躬礼。这礼也行得太久了，从寒露到霜降，如今竟有些不堪重负的样子。

蹲下身来，我掐一穗稻子，放进嘴里咬开，一缕鲜甜的味道溢满唇齿，深深地吸一口，那香气不浓，也没有花香那般热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像这座建于明永乐年间的古村落，600多年来一直不声不响地蛰伏在广东省中山市南朗镇的阡陌间，其中最深沉、最绵延的记忆，便是稻子留下的。

自从先祖由中原地区辗转迁徙到这里，开始垦荒种地、建屋成村以来，水稻就是左步村赖以活命的粮饷。在人们的印象里，种田的地方，基本都富不到哪里去。

一阵风吹来，带着珠江口西岸的咸腥与湿润掠过，目光被涌动的稻浪推向一座绿色框架的建筑。它不像农舍的砖瓦，也不像耕种的大型机器。四面落地玻璃窗明晃晃的，像块水晶搁在稻田里。

玻璃书屋。网络图片

村里的林书记指着说，那就是“左步书屋”。一个在左步村长大的孩子，随父母移民到智利，毕业后在自家餐馆打工。前些年回到家乡探亲，发现村里比以往热闹，出出进进的道路不再坑坑洼洼，身边经过的车尾也不见尘土飞扬。斑驳脱落的墙壁修旧如旧，村口那几棵百年老榕树下，总有许许多多的人拍照“打卡”，在碉楼住宅、祠堂、村庙、古旧街巷中穿行，寻找关于这座乡村的记忆与沧桑。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瞬间将他悄悄裹挟，心中萌生出不回智利的打算，他动了为村里做点事的念头。他要建立一个共享书屋，为年轻人提供一个读书地方的想法，得到了他姑姑的支持和帮助，又与村里发展公共文化建设的蓝图不谋而合，政府免费提供5000册书籍，姑姑与他一起再购买多册新书。

书架。摄影：欧伟建

稻田中的玻璃书屋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我们本为丰收的稻田而来，却误打误撞地走进了左步书屋。透亮的玻璃屋里，阳光在地板上流淌。书架整齐地排在中央，哲学、社会科学、法律、经济、农业科学、医药卫生、文学艺术 …… 种类挺齐全。蓦然瞥见一本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我取出书，在依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桌子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

泛黄的书，把我带进时间隧道。孙中山第一个提出建设三峡大坝，现在三峡工程不仅完全实现了先生开发水利资源的梦想，而实际达到的规模、技术水平和综合效益早已超出孙中山当年的设想。他为中国绘制的全方位现代化蓝图，更是远远超出了先生所处的那个时代。

窗外，一只白鹭翩然飞过，轻盈地落在不远处的“古码头”石碑上。那时，码头的河水连着伶仃洋，伶仃洋通向南海。江河的奔赴，海洋的接纳，使这片咸淡水交汇的地方，成为几百年来左步人出行的首选。如今，海水退了，稻田漫过来，码头孤零零地站着，倒成了风景。

古码头。摄影：欧伟建

1912年5月的一天，孙中山就是从这个码头上岸，携卢夫人（孙中山原配）及晚辈，还有孙中山秘书宋霭龄一行从中兴里走向孙氏大宗祠，超过百名的孙氏宗亲在码头迎接孙中山。刚辞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显得异常轻鬆，与族亲们一一握手，仔细寻找供奉在牌位上的族谱碑，查出自己是常德公第十八代孙。

拜谒之后，孙中山与宗亲们一起在祠堂前合影。先生的目光掠过这片熟悉的土地，眼神中闪烁着改变整个民族的坚毅。这张照片保存在左步村纪念馆，它定格了伟人返乡祭祖的瞬间，也封存了某种永恆。

潮水退去，古码头沉睡在积淀的泥沙与时光之下，曾经的沧海如今稻浪滚滚。如果孙中山先生能看到三峡大坝的巍峨身影、高铁的庞大网络、港口、林业建设等多方面的成就，他一定会感到欣慰，还会发出一声包含万般情感的长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孙中山《总理遗言》的字字句句，都影响了同村的晚辈欧初。

在书架的转角处，我找到了欧初写的《少年心事要天知》，抗日的烽火岁月在书页间跳动。那是1938年广州沦陷后，正在广雅中学读书的欧初，受到叶剑英抗日演讲的感召，返回左步村以教师身份作为掩护，在欧氏祖屋建立中共左步支部活动点，组织抗日先锋队。枪不离身的欧初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在祖屋里宣传抗日救国道理。空气中弥漫着战斗氛围的煤油灯下，晃动的剪影里培养出一批批抗日骨干分子。

欧初故居。摄影：欧伟建

从左步出发，欧初接受党组织命令组建中山人民抗日义勇大队，担任大队长的他率领部队活跃在中山抗日敌后战场，创造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欧初部队”的名声不胫而走，活跃在五桂山的游击队员戴的竹帽和穿的胶鞋，都被冠以“欧初帽”、“欧初鞋”。帽与鞋，本是一身戎装中最不起眼、最贴近尘土的部分，却因和欧初的名字相连，与一段浴血岁月相融，成为当地群众争相模仿的“时尚” 。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欧初以珠江纵队支队长名义起草并发布了《致敌伪军通牒》，命令驻中山的日伪军向其部队缴出全部武装。这份珍贵的历史文件保存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