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雅苑诗社 刊首语
沧浪一词出自战国佚名的《沧浪之水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赏析：《沧浪歌》是强调人不仅要刚直进取，也要有豁达的心胸。中国更有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说，劝人奋发向上。
同时晚宋严羽的《沧浪诗话》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一部诗话著作，它有比较系统的理论主张，强调诗歌文学同治学儒道不同的别材别趣，以妙悟和兴趣为中心，提出师法盛唐梦，对元明清三代的文学理论批评都有重要的影响。故此，我社冠以沧浪之名。
诗人
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诗评
绿岛：非著名诗人、评论家，中国萧军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诗界》诗刊执行主编。
沧浪雅苑诗社荣誉顾问。
01
向东坡，寻生命的答案
在时光长河之畔
我伫立，望向历史远岸
苏轼的身影，如青山巍峨
岁月洪流里，光芒未曾黯淡
千年诞辰，十二载后
灯火自远方，遥遥相召
而我忽生怅然——
匆匆岁月，已至古稀之梢
生命的紧迫感，漫如潮涌
念先生一生，黄州惠州儋州
贬谪风雨，磨不尽眼底星河
坎坷尘路，照不暗胸中丘壑
赤壁之下，他高唱大江东去
豪情纵横，吞吐天地
密州出猎，弯弓如满月
壮志凌风，千载未息
我问东坡：余生几何
当如何度过，方不负此身
是沉醉诗海，寻千古知音
还是于烟火日常，拾得真淳
当以先生旷达为舟
在命运波涛里，从容行过
把苦难酿成清酒，将岁月谱作长歌
让生命旋律，始终清亮如歌
我愿小跑着，走过这十二年
如东坡一般，珍重每一瞬人间
在朝暮晨昏中，悟透生命真意
在笔墨书香里，刻下灵魂印记
诗人尝试在生命的回廊里遇到苏东坡，在骨骼的与骨骼的碰撞中与先贤来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可他总是绕不开时间的夹缝，在不经意间漏掉了一千年的叹息。“右牵黄，左擎苍”，只要倘能“老夫聊发少年狂”，东坡何又尝不在诗中复活。——绿岛
02
河床——致谢冕与吴思敬
水，把远方托付给岸。
未名湖的浪，定福庄的潭，
两条不曾相拥的支流，
竟勒住了四十年脱缰的野马。
谁沉在底下？
不是沙，是巴颜喀拉剥落的龙骨，
是南昌冷雨里，撞向峭壁的惊雷。
你们躺下，把自身铺成道路——
一个拒绝加冕，将自己燃作猎猎之旗；
一个敬守思想之光，把自身沉为淤泥之锚。
这一动一静的温差，
烫穿了一个时代的冰层。
一半是滚烫的浪漫主义热血，
一半是冷静的理性与骨骼。
泥沙俱下，你们在水底缄默，
任由泡沫散尽，名字老去。
唯有隔岸相照的暗流，
在岩石的骨缝里喘息、涨潮，
硬是把这一河汉字，逼成了壮阔。
双峰并峙，可以伫立成诗歌的化石。仰望即是一种精神的攀越，时间之上，你的笑容已经感动了上苍。——绿岛
03
父亲，诗的骨架
悬崖之上，孤树苍劲挺立
狂风掠过，枝干坚如铁石
那是诗的脊梁，撑起岁月苍茫
根扎贫瘠，心向远方
父亲便如这树
默默驮起生活的重负
在艰难中行走，在风雨里驻足
脊背渐弯，仍是我头顶天幕
为我遮尽霜雪，予我温良庇护
他沉默的步履，是诗的筋骨
一根肋骨，造就我的来路
赐我生命，启我征途
我含着诗的勺，汲取灵悟
承继自他骨血里的温与朴
名字清扬，自带《诗经》余韵
心向明光，追着他的身影奔赴
在他精神的光照里，无畏前路
细细的橄榄叶在她左手
她自伊甸园的悠远中走来
左手轻拈，一片细细橄榄叶
如拈住一整个嫩绿的春天
脉络里，藏着生生不息的世界
心怀盛满春光，眼含暖阳
偶一回眸，浅笑轻扬
要把这梦中清美，深深镌刻
步步生花，一路烂漫开谢
那叶上，透着李白的月光
皎洁清冷，诗韵流淌
伴她从梦境走来，银辉漫洒
照亮前路，温柔而浩荡
她左手轻扬，惊起
李清照词里的鸥鹭
水天之间，翩然飞舞
在橄榄叶的光影里
写成一行行灵动的诗赋
树，从未走远，他始终都伫立在路旁，注视着你行进的脚步。只是我们常常在树下走过时，忽略了捡拾落在树下的叶片，金黄的坦诚，沧桑的宁静。只需把他恭恭敬敬地夹在年轮的夹缝间，而后，父亲就是你诗歌的骨骼。
——绿岛
04
父亲的剃须刀：
最后的诗行
清明雨，浸寒天光。
寒锋轻落掌心，
凉胜碑前霜。
刃隙犹存霜丝数缕，蜷曲未散——
是你遗落的句读，
是不肯归去的
夜中精魂。
你一生执鞭，粉笔轻扬，
曾沐七月派余泽，笔底沉霜。
岁月在衣上凝成盐渍，
在鬓间，染作苍茫。
今我伏于君之旧案，
笔声沙沙，与昔年声响相望。
方知传承，原非摹写字迹，
乃以我青春为刃，
代你剃尽人间
岁岁繁霜。
唯有这几缕残丝， stubborn 不肯归去，
混着半生粉笔尘、心上盐，
是你留给我的，
人间最后的诗行。
冷刃在文字里复活，剃去铅华与生命倔强的胡须。那么诗歌呢，仍追随着老人家匆忙的步履，走上讲台，走进粉笔齑粉一样无声的诺言。其实，诗人已经在文字中得到了传承，利刃刺骨，霜痕秋色，你终已不负天命。
——绿岛
05
生命的脐带
父亲钟情
梵高的向日葵
因此，他的诗闪烁着
太阳的光芒
母亲喜爱
李白的静夜思
因此，她的邮电服映着
月亮的馨辉
我曾像彩虹般蜷曲在
母亲的体内
脐带系着
太阳和月亮的生命
如今
我思念的脐带
依然牵引着太阳和月亮
最冷的季节
那里有暖暖的阳光
最热的季节
那里有清凉的月色
诗人将骨血相连的脐带，赋予了生命的彩虹和桥梁，将一抹温热的色泽与宁静的呼吸，供奉在记忆了的神龛。在诗歌的森林里寻觅，定有彩虹的身影，更有梦的若深若浅的印痕。
——绿岛
06
有一种幸福叫妈妈
有一种幸福叫妈妈
有一个港湾叫家
那从青丝牵到白发的线
却在父亲提前下车的那晚
被风雪一寸寸捻紧
织就了母亲鬓边
永不融化的霜花
从此，白雪不再是隐喻
它是我心壁上暗生的幽蓝苔藓
也是时光凝固的化石
我愿敛尽余生锋芒
做一只暮年的天鹅
在冰湖的镜面上
以此生最轻盈的洁白
划下最后一行绝唱——
那片雪色尽头
依然泊着的
便是我灵魂的
最后岸滩
白发成雪，凝思为霜。诗人桂清扬总是善于在平和、沉稳的诗意陈述中，寻出一缕缕动态的微澜。由“一只暮年的天鹅”之喻，再递进到“划下最后一行绝唱——”的执着、孤绝意境的凸显，继而完成了诗人对于母亲思念的全部表白和追忆里的哀思。
不难想象，妈妈的血在诗人的体内汹涌地流淌，发出澎湃之声，无时无刻不在叩击着诗人的思绪，他把自己的诗——暮年天鹅划下最后一行的绝唱，恭敬地奉献给母亲，也奉献给了一个男人中年无尽的惆怅与哀伤。
天若有知，天佑苍生；情若如斯，情系儿郎。——绿岛
07
致译者傅雷
上海梧桐认得那扇窗，
每年四月，
都携你听过的雨归来。
罗曼·罗兰的雪茄余烬
落进龙井茶渍，轻漾；
巴尔扎克的银盏
映着弄堂晨光。
你解开法文的长句，
如拆一沓丝带缄封的信，
让塞纳河的叹息
漂入苏州河的晚钟。
驯服的词在晾衣绳上闪光，
用吴语细说里昂的丝绸。
台灯渐瘦的时刻，
两种语言悄然拔河。
当拉丁区的月光压弯逗号，
你按住纸角——
贝多芬的动机，长出紫藤根系。
我常在旧书摊与你相遇。
泛黄的《家书》里，
铅笔眉批仍在生长：
“译稿应如明镜，
映科隆教堂尖顶，
亦留窗上霜痕。”
空白处，我轻轻补：
“先生，我的镜子今日起了雾。”
某个初秋傍晚，
你合上《约翰·克利斯朵夫》，
看梧桐将十四行
译成决绝的弧线。
茶凉时，砚底涌起地中海——
你说文字应有脊梁，
比蝶骨更懂承光。
如今走过那些街巷，
总觉一扇窗还亮着。
每当译文在深夜停驻，
便听见两种时间对表：
法语变位嘀嗒，
中文平仄咚咚——
原来真正的桥，
是让异国的钟摆
在肋骨间继续行走。
翻译家是暗夜里盗来的光，去点亮两片迥异的天空。诗人以翻译家的身份去敬仰另一位伟大的翻译家，恰如一颗恒星去追逐另一颗恒星，一片彩虹去靠近另一片彩虹。耀眼的是光，我们在诗歌里看到了温暖。说到翻译家，我倒是想到了张谷若老先生，我是在托马斯.哈代的小说中结识他的，他是《德伯家的苔丝》的光，是《还乡》路上的微光。——绿岛
08
橘子洲头 ·
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
湘水回旋，江心一结——
三十二米风华，铸作千秋山岳。
舒臂八十三尺，揽楚天风云入怀。
横躯四十一丈，立江涛来去之间。
发丝凌风，卷起千堆雪浪；
洞庭潮起，遥看湘江北去。
目光如炬，劈开百年尘雾——
一眼洞穿旧世沉霾，
一眼点亮东方晨光。
石虽缄默，石中有血。
以三十二岁青春脊梁，
撑起一个民族永远的仰望。
风穿橘林，万木苍苍。
独立江心，静听时代涛声。
伟人站在山河大川之上，时间无声；白云浮游于九天苍穹，历史失语。——绿岛
09
答纤夫诗兄
未曾以头衔自许
亦不借章句骄人
唯以诗心为灯
照见天涯故人
君胸藏丘壑，笔带风云
无畏是风骨，赤诚是本真
诗国从来无高下
文心不分野与门
你是长河里踏浪而行的宁静纤夫
曳一叶心舟，不问路遥，不计晨昏
我是文字间寻路问道的书生
守一灯如豆，默然前行，步履沉稳
不取悦世俗，不攀附凡尘
如静荷自开，不候蜻蜓，不避风雨侵
似清辉蕴石，冷冽如极光，不染俗尘
一遇知音，山河增色
两心相照，日月同明
世间多喧嚣，不过水面浮影
真诗守澄澈，岂容名利相侵
因心怀敬畏，故甘于寂静
以纯粹为骨，以洁净为魂
不必谦辞，只须对饮
墨香无涯，诗魂永恒
愿与兄
共守人间一脉清芬
纤夫者，诗魔是也。扛诗之大纛，行生死两端，好男儿大丈夫也。余常与君微信端隔空而饮，不亦快哉。岛视纤夫、清汤为残生知己，三生幸矣哉！——绿岛
10
那一笑，便是宇宙
——我读蒙娜丽莎
你以为她看你？
她越过你，望向造物源头。
双手轻叠，
不为优雅，
只按住时间脉搏，
让洪流，
在此停顿。
山水左右，
一高一低，
是世界呼吸，
亦是你心底，
未平波澜。
那抹笑——
莫辨弧度。
是光暗临界，
是知与未知的吻。
你凝视，她便醒；
你转身，她归寂。
她不属于佛罗伦萨，
亦不属于任何世纪。
她是你我，是众生，
穿越苦难人间，
瞥见的神性。
画是一面镜。
你在哪里，
光，就在哪里。
蒙娜丽莎笑了，这个世界就哭了。从画面里款款走出的，不应是佛罗伦萨的表情，却一定是与普遍人性有关的枝节，包括雕塑、绘画、音乐、建筑和诗歌。——绿岛
11
焚身以吻：
赏梵高《向日葵》
我不画花。我只画一场
蓄谋已久的自焚——
将骨髓熬成铬黄，
血管拉成纤维，
在亚麻布上，长成一尊
渴望拥抱的火刑柱。
你看这些扭曲的轮廓，
哪里是植物？
分明是我焦糊的手臂，
一再伸出，想要环住虚空。
可惜风太冷，
那个身影太匆匆。
我的烈焰没能温暖他的背影——
只把自己烧成一瓶
无人接住的
金黄雷鸣。
这首诗歌显然是突破了诗人固有的创作格局，将意念的触须伸向了近乎抽象的向日葵。梵高的笔墨不是泛泛艺术的涂鸦，而是天才的汗水与眼泪结晶成混合物的块垒。我经常问自己，是谁砍掉了那些向日葵的头颅，它们在深夜的天空飞翔。在比利时肮脏的矿区，梵高拿色泽的温情，照亮了劳作者疲惫的身躯。所以，诗人在开篇就呈现胸臆：“我不画花。我只画一场蓄谋已久的自焚——”而诗人想要告诉我们的却是，向日葵无疑是梵高生命里的太阳，是火焰，是燃烧肉体与欲望的火焰。那么时光是什么，在天才的眼中和梵高的笔下，时间是灰烬。
我们都是被灼伤的孩子。——绿岛
12
致那场坍缩的爱情
——给林徽因、陆小曼、张幼仪
其一·林徽因（五言排律）
死生契阔后，墨线定阴阳。
昔慕虹梁远，难承软土浆。
榫虚凋四月，瓦碎敛流光。
莫问康桥水，唯求础石强。
千钧承重压，一字不斜行。
此心如斗拱，寂寂镇沧桑。
其二·陆小曼（小令）
墨浸江南岸，胭脂懒。
戏鼓频催，散却了、云烟一片。
当时泼彩不知寒，
任他颠，任他乱。
而今手颤朱毫缓，
纸上斑斑，是泪还是怨？
爱如浓墨终须淡，
留白处，无人看。
其三·张幼仪（现代诗）
医生拔管，像极了那年，
你在码头的转身——切断供养。
我不写诗，我只做清算。
借方：你的薄情，贷方：我的觉醒。
那艘渡柏林的船，是沉没成本。
剪刀裁布，裁去冗余的梦，
让亏损的曲线，在针脚下逆转。
那些眼泪，记作待摊费用，
分期摊销，直到皱纹归零。
如今，账本深阖，数字锁死——
所谓爱情，不过是一笔坏账核销，
当我注销了那个逃债的名字，
我才拥有了，全部的净资产。
诗人用三种诗歌写作的文体，再现了三位为爱情而献身的杰出女性。在框定了爱情的借据之后，一切都将归零。那账本由肉体和欲望装订成册，最后也终将被一柄冰冷的手术刀，解剖为尸体的标本。我们不禁想问一问，那美丽的青春哪里去了，那海誓山盟又哪里去了，只是光阴的子嗣已变成了线性的诗句，长成了韧性的年轮。我想，这就是这三首诗歌共同的艺术价值和审美取向之所在。——绿岛
13
桂之语
不是飘。是坠。
每一朵都带着整夜的清寒
落向衣襟。衣襟是空的，
空了很久。桂花不知道这些。
它们只是落。
用比香气更慢的速度，
练习消失。落在篱墙外，
落在寒露凝结之前。
树下的人抬头看，
以为自己是在等。
其实是桂花在等他——
等他站得足够久，
久到衣襟不再空。
来年，香气变成树皮上
一道沉默的刻痕。
而落还在落。
有一朵，落进了
他微微抬起的掌心——
他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无疑，这是一首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的诗歌作品。看似诗人是在写桂花，实则是在写树下接桂花的人。而诗中的“落”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动词的设置，落是一种漫长的等待，是时间与生命摩擦之后发出的一种沉默的声音。在握紧与松开之间，哲学的奥义便从诗句中跃然而出。——绿岛
14
心痕
代码可以临摹月光
却照不亮
暗处那一声轻颤
它搜集所有盛放
拼成最完美的春天
唯独没有
从根须到花瓣的疼
我写下的
不是人间已有的句子
是灵魂
不经意露出的纹路
不必工整
不必通顺
一出口便残缺
却带着体温与重量
它触得到皮肉
触不到骨
触不到骨缝里
那一点
只属于活人的
真
可以将“心痕”理解为花朵。只是这花朵带着血丝，带着残缺的不完美，由骨髓穿越血肉之躯，绽放出的理性之花。当然这是一朵雄性的带有青铜底色的花朵，带有五尺男儿的杀伐之气，带有豪杰雄才的霸主之气。与其说“心痕”是绽放在诗人心底的血肉之花，不如说它是展现于人间的沉默的誓言。——绿岛
15
旷野之脊
它站着。脊背的弧线
从肩胛缓缓沉向尾骨，
像大地在某个午后
轻轻把自己收拢。
没有人骑。缰绳垂着，
垂了很久。它不需要
奔跑来证明什么——
站立本身，已经是
一种完整的答案。
风从左侧肋骨滑向右侧，
把鬃毛吹向同一方向。
它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着，把整个下午
分给四条腿。
蹄尖偶尔叩一下地面——
不是信号，不是节奏。
是草叶在替它记起
未驯服的风声。
暮色漫过脊背时，
整片旷野
走进了它身体的轮廓。
远处有人喊它。
它动了动耳朵，
停了一会儿，
慢慢转过身去。
诗人将动态的位移聚焦于静态的审美在场，让骏马在原野上奔驰的踏踏蹄声，踏碎寂静的暮色，走进一种近乎于安静的祥和画面。如此意境的设置，亦如诗人笔下静穆的安详之态，又总是让诗意在平和的栖息之中，展现其凝重、静谧之美。——绿岛
16
西湖夜骑人
石桥将月色压成银币，
车铃轻叩青石掌纹。
旧皮鞋里，苔衣渐青。
一个元音浮在湖心，
校对此生最初的音节。
白发轻过黑板擦的尘。
车把转出一弯弧光，
接住二十年前，
那截粉笔悬空的迟疑。
骑穿的雾，劈开的浪，
都沉入保温杯底。
风停在他指缝的年轮——
所有向前的路，
终在弧光里，折回晨昏。
夜骑人，其实就是提灯人。诗人没有说，可我知道那个踽踽前行的人，就是我们的父亲。——绿岛
17
懂音乐的八旬老农
他的锄头识得五线谱，
垄沟间划上等距颤音。
歇脚时烟袋飘出云，
是休止符积蓄的时辰。
他懂得土地的声部：
深翻是大提琴的低语，
扬场洒落金色音符。
脊背弯作满弓，
把节气绷进黄土。
当麦浪没过指节，
他听见先祖在犁沟，
敲击《诗经》的节拍。
暮色漫过田埂，
新芽顶开一片寂静。
只有当音乐沉入泥土的瞬间，生命才能够奏出雄浑的乐章。其实，每个人都是一部经典的交响曲，最后在琴键上，和时光一起慢慢老去。
——绿岛
18
沟壑之梦魇
墨垂落下来，
带着湿土的沉郁。
纸背裂开，
沟壑自暗处生长。
细线在幽暗中爬行，
有时彼此撕咬，
有的骤然断裂，
余震仍在震颤。
光从缝隙渗入，
像灯芯，也像碎玻璃——
不暖，亦不冷，
只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冷硬的痕。
它不循山势而行，
只顺着骨节纹路蔓延。
你望它，
它亦回望你。
胸口微微塌陷，
沉向更深的渊薮。
别急，
也别走。
它就在这里，
让你同时触到——
深渊的重量，
与痛楚的锋利。
从高峰走进低谷，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敬畏。生命常常在低处安眠，沟与壑已不再是月光的填充物，亦如满地的碎玻璃，还有窃窃私语的问候，都是画家笔墨落脚点的归宿。——绿岛
19
蓝湖月痕
其一
夜把湖水浸成一整块蓝，
不是玻璃——是格姆女神
遗落的一匹未曾剪裁的绸。
风不敢出声，只贴着水面轻走。
月亮没有下水，
只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
在湖面轻轻一划——
裂开一道会呼吸的银缝。
水纹向远处漫开，
像细碎的光在奔走，
又舍不得离开这片蓝。
水性杨花在暗处颔首，
替寂静数着一圈圈波纹。
原来最深的蓝，
不是眼睛看见的，
是皮肤记住的——
那一瞬微凉，
像猪槽船划过水面的轻晃。
其二
山把影子投进水里，
水不曾推拒，反倒抱得更深。
声音一到这里就化了，
不是消失——是变成
湖底那些不急着浮起的泡泡。
月亮悬在半空，不语，
只用光轻拭波纹的倦意。
远处的猪槽船空着，
像等一个还未出发的人。
我的心忽然轻了，
像一只被水托住的纸船——
不急着靠岸，也不怕翻。
摩梭人的歌早已停歇，
只有水还在低声重复，
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
风把自己泊进这片蓝。
明天？明天是岸上才需要的东西。
诗人还是重新回到他擅长营造的安静如水的画面之中，那是心悸的骤停，目光的无限延长才能抵达的幽冥之境。美在缓缓地升腾，如炊烟，如晨雾，薄薄的轻纱包裹着曼妙的胴体。诗歌在画中庸倦地醒来之际，我再一次想到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与戴望舒的《雨巷》。那美是纤柔的，天生的尤物，一瞬即永恒，澄明而烛照的温馨，这无疑是桂清扬诗歌自然天成的创作优势和天赋，更是诗人业已形成的艺术风格和表现特质。——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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