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四月中下旬了,前两天热得要穿短袖衫,近两天又冷的酷似严冬,这倒春寒天气真让上了年纪的人吃不消。上午坐着看书,脚冷得不耐烦,就拿起手机隨便浏览信息,忽然看到一则消息说,北京时间4月21日,著名侨领张素久女士在美国南加州去世,享年91岁。我随即给张素久的儿子朱一山发去微信,核实了此事,禁不住唏嘘良久。
我与张治中将军的长子张一真、三女儿张素初、小女儿张素久多有交往。特别是2013年我退休以后,与张素久一直保持联系。张素久每年去北京参加两会之后,她都要回安徽看看。尽管我已退休在家赋闲,她来合肥,总是告诉一声她来了。並利用省内知名人士请她聚会的机会,把我也喊去蹭饭。有一次,古井酒的梁董请她在古井大厦午餐,她把我也喊去了。梁董的朋友很多,那天聚会一大桌十几个人,大多数都是素久不认识的人。来客知道她是张治中将军的小女儿后,都纷纷来给她敬酒。散席后,一位在坐的开发廊的年轻漂亮女士,请她下午去发廊为她做做头发,并说晚上邀几个朋友请她一起Party。我知道经常有些社会人士与素久凑近乎,一半是仰慕,一半也是借她的名气招徕生意上的好处。我暗暗提醒素久大姐,不知底细的人不要轻易答应往来。可她却笑着说:没关系的,让他们利用好了,如果我能为他们帶来生意上的好处,我也是乐意的。
张素久在洛杉矶的家,我去过一次。那年,省黄梅戏剧院组团去加拿大演出,由我领队。我觉得不远万里跑去北美洲,只到温哥华演两场戏太不划算了。于是就与我驻洛杉矶总领馆钟建华总领事联系,请他帮助安排在洛杉矶的演出活动。但没有想到钟建华总领事却把这件交由张素久去办理。办一项演出活动,麻烦事很多,不要说租赁剧场,安排几十号演职人员吃住游览,就是招徕观众看演出也是十分费力气的。我事先没与张素久联系,就是因为她不是做生意的人,没有什么经济实力,况且那时素久也上了岁数。钟建华知道我有顾虑就回电告诉我,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说张素久在南加洲的影响很大,她根本不用自己动手,给几个侨领打打招呼就行了。果然,在张素久的安排下,那次在洛杉矶的演出非常成功。演出活动结束后,素久约我去她家里作客。那是一座中式庭院住宅,家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两幅中国当代名人的字画。陪我同去的洛杉矶老东方家俱城的蔡老板说沙先生的书法也很好,应该给张会长写幅字。素久笑着回答:好呀,可不要写大的,我家地方小,掛不了大幅字画。
与素久大姐最后一次见面好象是在前几年为张治中教育基金会掛牌的那次活动中。之前,应朱一山的要求,我为张治中教育基金会题写了牌匾。活动那天,张素久在台上站着演讲,没有事先准备讲稿,象谈家常一样回忆她的父亲过去的一些生活往事,说在重庆的那些的那些日子,她父亲经常去蒋公馆和周公馆,多次带着她一道去,她父亲和蒋介石,周恩来谈话,她就在公馆里到处转悠。她说父亲与蒋介石,周恩来的关系都很融洽,只是她父亲反对内战,主张国共合作共事,一致攘外。她说她父亲一向重视教育事业,早年就在故乡洪家疃捐办了黄麓小学和黄麗师范。那天她说了很长时间,娓娓道来,在场的人都听的很入神,儿子朱一山提醒她:妈妈你说得太多了,要留点时间给别的领导讲话。她就好象从过往的岁月穿越回来一样:好了,不说了,谢谢大家!台下骤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活动结束,我还陪同她去了洪家疃,自那以后,也许再也没和素久大姐见面了。她也许因年纪大了也很少来安徽,我只在微信上对她作节日问候,她也总是回复我,有时还发来她的近照,特别是一幅秀巴蕾舞姿的照片引人注目,偌大年纪还在美国侨社活动中与侨胞姐妹一起登台跳巴蕾舞,真令人叹服。
去年以来,逢年过节,我发微信向素久大姐表示问候,她就没有回复我了,也许她的身心状况就不太好了吧。
以前我与张一真先生只是一般往来,直到那年,张一真约了张素初,张一纯,张素久等一大帮亲朋好友到合肥,住在老省委机关斜对面的华侨饭店,准备第二天一早去洪家疃为张治中铜像举行揭幕庆典。此事惊动了时任中共安徽省委副书记的W。那天下午,W副书记在省委北楼二楼会议室召集省政协、省委统战部、省外宣办、省侨办相关负责人开会,W表情严肃地说,明天上午,张治中先生家族就要在黄麓园为张治中先生的铜像举行揭幕仪式,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这尊铜像身着国民党军队将军戎装,明天参加揭幕仪式的有许多中外知名人士,还有一些中外港澳台的记者,报道出去,会很产生很不好的影响。张治中先生解放后曾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铜像应身着中山装,以副委员长的形象体现才对,你们要高度重视这件事情,劝阻明天这场活动举行。在坐的各部门负责人尽管面面相觑,但都异口同声赞同W书记的正确指示,只是表示劝阻无从着手,一古脑推到省侨办头上。散会时,w书记特地让我留下,单独又交待我说此事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劝阻,我隨时等待你劝阻的结果。又对在一旁的省委Zh副秘书长说,你隨时与林森同志保持电话(那时手机还未普及)联系,有情况就告诉我。W反复叮嘱,可见他对此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我的压力也很大,因为我知道,此前我们侨办的一位副主任已经和张一真沟通此事,被张一真很生气地顶了回去。从省委出来后,我就一直泡在华侨饭店。我琢磨此事不好先与张一真谈,最好先与我最熟悉的张家三姐张素初谈。晚饭后,我来到张素初和赵景伦先生住的房间,寒喧之后,我就单刀直入说明来意,我说没有必要违背地方领导的意见,明天的活动最好不要举行。张素初赵景伦都说,我们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一真大哥那里恐怕不好说话。我说有省委领导先有意见摆在那里,明天再举行揭幕仪式,地方政府领导都不便出面,对你们张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听说銅像出资60万请北艺著名教授设计雕塑的,我向你们保证,申请省财政拨给专项经费,再找这位教授按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着装形象,重新设计雕塑新铜像,应该绝对没有问题的,到那时再风风光光举办揭幕仪式,豈不更好!素初被我说动了,就让赵景伦先生把一纯,素久喊过来一同商量,一纯先生当时是北京市政协常委,他坚决同意按地方领导意见办事。我请他们一起去说服张一真先生,他们去了,我就在素初房间等他们的消息。他们去了好久,才见赵景伦先生来叫我去张一真房间。一真先生见到我说,你沙主任给我带来好大的尬尴,我请了这么多的亲朋好友来了,突然说明天的活动不举行了,叫我怎么开得了口。我说活动可以照常举行,明天我也陪同先生一道去黄麓园祭拜,只不过铜像暂且不揭幕罢了。一真先生沉吟许久,在众弟妹的催促下,总算勉强点头答应了此事。
我如释重负,回到办公室,己快深夜一点了。我拨通Zh副秘书长的电话,告知劝阻已奏効,Zh很高兴,连说好好,我报告w书记。zh真是个称职的好秘书长,这么晚了,他一直守在办公室等我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陪同张一真先生一行去黄麓园。黄麓园由张一真出资,修建在离洪家疃张治中故居不远的一座小山上。山脚下矗立一座牌坊的横梁上,镌刻着“黄麓园”三个端庄娟秀的大字,那是张一真夫人钱妩女士的手筆。我们一行踏过166级石台階,到达山顶,只见铜像裹着一匹红调,已经安放在底座上。张一真一行只是依次对裹着红绸的铜象行鞠躬礼,然后在园内巡游一周,稍事休息就下山回洪家疃吃午饭,气氛很是低沉。席间,巢湖市政协的一位领导冲着我说,人家家族千里迢迢回来举办活动,你们却要横加干涉,有这个必要吗?
翌年(大的是2003年)10月,张治中先生身着中山服的铜像雕塑完毕,揭幕仪式才重新举行,省政府j副省长,省政协q副主席及巢湖市相关领导出席仪式,致词赞颂张治中先生的历史功绩,並亲自为张治中铜像揭幕。
通过这件事,我与张一真的关係反而更进一层。一真先生热心戏剧艺术,他曾出资邀请省黄梅戏剧院去台湾演出,后来他移居美国旧金山,也经常带领侨界京剧票友到北京举办活动。他来合肥,总要来省侨办拜访。一次他提出要在黄山风景区捐建一座“治中亭”,以供游人游憩,我让办里的一位曾在黄山风景区工作过的处长陪他去黄山联系办理此事,我记不清此事办成与否。
一次,他来合肥,我为他接风洗尘。席间我问他:传说张治中先生去延安谈判,蒋介石把你扣为人质,有此事吗?他听完笑了:老蒋那时焦头烂额,那有闲功夫管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事情,我和钱妩在香港,后来我们自己去了台湾。在台湾,老蒋也没有对我们进行什么特别“关照”,我们很自由。
再后来,从美国传来消息说,一真先生中风了,但医疗及时,总算度过危险期。有一年我出国访问,住在上海的一家宾馆,突然接到一真先生打来电话,通话后,他说他刚从北京到上海,也准备回旧金山。我要去看望他,他却坚持来我这里。过不多久,只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我的房间,我们坐着聊了一会。我问他:你就一个人来的吗,没有人陪同照顾你?他说:是呀!我就一个人,不需要别人照顾。因为傍晚都要各自登机启程,没聊一会儿,他就告辞了。我望着他那高大而有点微驼的脊背,一瘸一拐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头涌起一团莫名的悲凉。当时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与张素初交往中最难忘的一件事,就是99年下半年,她以美东安徽文教协会会长的名义,通过省侨办邀请省黄梅戏去美国演出,参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大庆的活动。那时中美关系有点微妙,许多国内赴美团组常常莫名其妙遭到拒签。到了9月上旬,当一切出國前的准备工作都已完备,去美国的签证却迟迟办不下来。安徽黄梅戏此前曾去香港,台湾演出,但真正走出国门,到国外去演出访问,那还真是开天劈地头一回。当时消息已在国内外见报了,演出团接近40人的赴美机票都买了,就是不见美驻沪领馆给予签证的动静。我当时负责办理出国演出事宜,急如热锅上的蚂蚁,通过省外办,也央请上海市外办给美领馆发函催询,最后连我驻美大使馆也与美驻沪领馆交涉,但都没有回音。直到要登机的前一天晚上,我才接到赵景伦先生的国际长途电话,告知张素初通过以前和韩国原总统金大中以及当下美国副总统戈尔,曾在哈佛大学的同学关系,让戈尔在一份祝贺安徽黄梅戏来美国演出的信函上签了名,他们己将这件信函传给了美国驻沪总领事馆,估计签证很快就会签出。他让我沉住气,一切按准备步骤进行,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我按照他的意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第二天一早,与演出访问团一行登上大巴赶往上海虹桥机场。临近机场,省外办驻沪签证办事处的同志迎着了我们乘坐的大巴,老远就举着一个大伩封,频频摇动着向大巴致意,我知道这是赴美签证已鉴下来了,说一声我们可以按时顺利登机了,大巴内一片欢腾。
9日10日,访问演出团一行飞抵纽约肯尼迪机场,我驻纽约总领事馆文化领事,张素初,赵景伦等美东安徽文教交流协会的相关负责人,当地的著名侨领以及侨界媒体记者打着”热烈欢迎安徽黄梅戏赴纽约演出”的横幅迎接我们到来。当晚,访问团的全体成员出席了纽约法拉盛侨界举行的300余人参加的庆祝50大庆、欢迎张宏喜总领事到任、欢迎安徽黄梅戏访问纽约的盛大宴会。宴会上,马兰、黄新德、吳亚玲等黄梅戏著名演员即兴清唱黄梅戏精美唱段,赢得阵阵掌声。12日下午和晚上,访问团连续在纽约市政厅对面的松柏高中剧场演出折子戏,我驻美大使李肇星特地赶赴纽约观看演出,并在演出前登台致辞欢迎安徽黄梅戏的到来。两场演出观众如云,不足800坐席的剧场却挤满了近千名观众,连走廊过道都站滿了观众,真可谓一票难求。演出中,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演出取得极大的成功。
素初1926在上海出生,早年赴美国留学,新中国成立后,应父亲张治中的召唤,回國参加工作。中美建交,母校Aedllphi大学以全额奖学金邀请她回校复学,后又进入哈佛大学升造,获硕士学位,毕业后考入纽约市政府社会服务部门工作,她是该部门的唯一的华矞工作人员。2006年8月,张素初迎来自己的80大寿,赵绵伦、她的女儿女婿和小外孙,以及侨界朋友为她举行了“张素初——《我在纽约做公务员》新书首发式暨八十华诞誌庆”宴会。张素初的这本新书描述了她在社会服务部工作十五年的所见所闻。事后,她把当地侨界报刋登载的消息、图片的剪报从美国寄给了我。
张素初和赵景伦并不富裕,他们靠着在美国当公务员的工资,除日常生活开销外,还把节省下来的钱,捐给家乡助教办学。2011年的某一天,接赵景伦先生电话告知,张素初因病在北京去世。
张素初女士去世后,我一直想写点回忆的文字对她素示纪念,却一直没有动笔。但昨天得到素久大姐去世的消息,我再也不能平静,我觉得我与张治中先生子女们交往中一些经历,无论如何也要写点什么出来,让世人知晓(也许世人也不屑知晓),不然再过些许年头,连我自己也会忘却的。正如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那本书说的:“曾经,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便是回忆。因为它是比日记或书信更加稳妥的保存社会真实的办法。许多人受到伤害和惊吓,毁掉了所有属于私人的文字记录,隨之也抹去了对往事的真切记忆。”“这样的记忆就象手握沙子一样很快从指缝里流掉。”“往事如烟,往事又并不如烟。”我想,不管世人屑于知道或不屑于知道1,我都得把还依稀记得的一点如烟往事,写点什么出来,以表达我对一真先生和素初、素久他们深切的个人怀念。
作者:沙林森(原安徽省外侨办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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