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蘅
五一出差,步履匆匆踏入安化火车站,耳畔是刺耳的汽笛、纷乱的人声,晚风裹着铁轨的凉意,猛地缠上心头。就在人潮涌动的站台角落,我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那个佝偻着背、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穿着洗得发薄的旧布衫,正踮着脚痴痴望向列车方向的身影,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开了我尘封十几年的心事。
![图片[1]-外婆的车站-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5/3908b0f4-5ae4-4bfa-b7e3-c9f7da40f276.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是外婆。
我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两个字,眼眶瞬间滚烫,泪水毫无征兆地涌满眼底。可往前再走一步,人潮擦肩而过,那个熟悉的身影,终究散成了眼前模糊的光影。原来,不过是我日思夜想的幻觉,是刻进骨血的思念,在这相似的站台,给了我一场转瞬即逝的重逢。
思绪瞬间被扯回十六岁那个燥热又绝望的夏天。一纸录取通知书,是我寒窗苦读的盼头,却也是全家的愁肠。家里穷到连一张车票钱都拿不出,梦想碎在现实的泥里,我只能咬着牙,收起所有不甘,背起破旧的行囊,远赴他乡务工。
那天的天,亮得格外早,外婆一夜未眠,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叹息。她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用布满老茧、皲裂得发红的手,一遍遍给我整理褶皱的衣衫,把煮得滚烫的鸡蛋、烙了又烙的干粮,用干净的布层层裹紧,塞进我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要把她所有的牵挂,都塞进我小小的行囊里。她全程低着头,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那浑浊的眼眸里,一定盛满了心疼与不舍,还有无能为力的酸楚。
她执意要送我,一路沉默,走到那个破旧的小车站。站台坑洼不平,尘土飞扬,嘈杂的人群里,我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对家乡的眷恋,还有对外婆的万般不舍。我站在人群里,浑身僵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班车驶来,引擎轰鸣,我不敢回头,死死攥着背包带,逃也似的踏上车。车子缓缓挪动的刹那,我终究忍不住,猛地扑在车窗上,朝外望去。
外婆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定格的雕像。她没有哭,只是抬着手,一下一下朝着我的方向挥动,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颤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那双一直望着我的眼睛,写满了我从未读懂过的、沉甸甸的牵挂。车子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可我分明知道,她就那样站着,站着,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我的影子,她都没有挪开一步。
那一站送别,成了往后数年,不变的执念。
从那以后,车站成了我和外婆之间,最牵肠挂肚的地方。每次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车子还未停稳,我总能在拥挤的站台上,第一眼就看见外婆。她永远提前一两个小时就等在那里,烈日晒黑了她的皮肤,寒风吹裂了她的手背,她都毫不在意,只是踮着脚,伸着脖子,死死盯着每一辆进站的车,生怕错过我。看见我下车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笑着朝我奔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那双手粗糙却温暖,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反复念叨:“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而每一次我离家远行,外婆依旧会送我到车站。她陪着我候车,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车要开了,她一遍遍叮嘱我“好好吃饭,别省钱,照顾好自己”,每一句话,都带着哽咽。我上车,她就站在车窗下,望着我,车子开动,她又重复着当年的模样,站在站台中央,挥着手,目送我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久久不肯离去。
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有一天,我能衣锦还乡,能好好陪着外婆,能让她享享清福。我以为,这个车站,会一直有她的身影,等我归来,送我启程。
可我忘了,岁月从不等人,离别从不会预告。
2012年,那个最爱我的外婆,永远地离开了我。
那个会在车站等我、盼我、送我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从那以后,我刻意避开家乡,再也没有踏足过外婆的老屋,甚至不敢想起那个承载了无数离别与重逢的车站。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推开老屋的门,再也看不到她坐在门槛上盼我回家的模样;我怕触碰到屋里的一草一木,想起她温柔的模样;我更怕再来到车站,放眼望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我等,为我盼,为我站成一道永恒的风景。
原来,外婆走了,那个专属于我的车站,也跟着塌了。
此刻站在安化火车站,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真切得让我心痛。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我不是不想念,是把思念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那些藏在车站里的回忆,那些外婆给予我的、毫无保留的爱,从来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里,汹涌而出,将我淹没。
世间车站千万,唯有外婆守过的那一个,藏着我半生的牵挂与遗憾。她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站台,是她远走他乡的外孙女,是她一手养大的外孙女,是她放不下的牵挂,是她倾尽一生,不求回报的疼爱。
如今,站台依旧,汽笛长鸣,可再也没有人,会在风里等我,会在离别时送我,会用满眼的温柔,望着我远去的方向。
外婆,我多想再回到十六岁那年,再看一眼站台上的你,多想再被你牵着手,走过那段站台,多想再听你说一句“回来了就好”。
可我知道,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天人两隔,再也没有人为我守候在车站,再也没有那份爱,能如你一般,滚烫又绵长。
那份藏在车站里的深情,成了我余生,最痛也最暖的念想,岁岁年年,刻在心底,永不磨灭。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