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扬
本文首发于《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5月11日时略有删减。
当我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再也握不到妈妈的手了。
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握住妈妈的手。可这还是那双手吗?记忆中,妈妈的手总是温润的,像一块暖玉,握住了就不想松开。可此时不一样,它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上面长满老年斑,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轻轻握着,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
可我又舍不得松开,我轻轻地摩挲着妈妈的手背,就像以前她抚摸我一样。我想把所有的感谢、不舍、思念,都通过指尖传递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但我宁愿相信她能。

妈妈与曾外孙女萨萨的手 摄影:欧伟建
我知道,这双手不是一直都这样的。
妈妈年轻时在东北文工团担任独舞演员,曾经在“五四青年节”联欢会上表演朝鲜族舞蹈《桔梗谣》。老照片里,妈妈指尖轻垂,掌心微含,手势不疾不徐追着身形转动,眉眼气韵都融在抬手落腕的回旋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时妈妈的手,白净通透有灵气,盛满17岁不谙世事的清澈与温柔。
![图片[2]-妈妈的手-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5/11/gb13bdaac78994f1785fcefde5005dbea.png?828x558)
妈妈1949年五四青年节表演朝鲜族舞蹈《桔梗谣》
从青年演员成长为行政干部,妈妈曾随艺术团赴朝鲜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招待会的演出,途中执行特殊任务,独自回国接受上级命令。在丹东,妈妈的左手稳稳握住听筒,像要把北京传来的每一个字都接住。右手快速记录,用力得似乎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放下电话,妈妈再次跨过鸭绿江向组织汇报,圆满完成任务。
![图片[3]-妈妈的手-华闻时空](https://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605/11/f36df93239c6a451aa61a51b64490e1cc.png?637x667)
妈妈在朝鲜开城板门店
后来,妈妈调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换赛道做民间外交工作。那个年代,女性不兴化妆,妈妈总是仪容整洁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尤其是那双手,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每天出门前她都温软地拉着我的手说:“好好上学,回来见!”我觉得暖呼呼的,一天都感受到妈妈的爱。
那年木棉花开时,整座羊城都被这股炽热的红托起,晴空下仿佛落了一场不熄的火。致力于中日友好的日本前首相三木武夫到广州访问,负责接待任务的妈妈穿了一件外面是灰色、里面是桃红色的衣服。我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好看的颜色穿在里面?”妈妈说白天陪同外宾参观要庄重。晚上宴会时,再将衣服翻过来穿。在那个经济拮据的年代,妈妈竟想出这个节约的点子,一件衣服当两件穿。桃红的颜色,让站在人群中的妈妈亮眼却不刺眼,谈笑间自带亲和力。坐在餐桌前,妈妈总是双手自然交叠,放在餐桌下方,腰背挺直。吃饭过程中,一手拿筷,另一手轻扶碗沿,抬手时姿态轻缓有度,持杯、执筷,都稳而从容,不慌不躁。这些礼仪在家吃饭时,妈妈也毫不打折扣地要求我们,尤其是那双手。
可谁又知道,这双处处讲究、优雅得体的手,也曾在干校的锻炼中沾满泥土与烟火。每天清晨,妈妈到河边打捞浮萍,剁碎给鸡做饲料,黄昏打扫鸡场,把鸡粪都洒在树下做肥料······冬天,手背冻得红肿,鸡饲料拌得满手都是,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都洗不掉。暑假的时候,我和妹妹搭车去干校看妈妈,妈妈疼爱地用双手摸了摸我的脸,手上的茧子粗粝地硌着我。我难过极了,因为那双手不再细腻光滑,却也撑起了那段艰难时光。
我14岁时离家从军,在那个车马慢的年代,每次读到父母亲的来信,就像过节一样开心。妈妈的字舒展,不拘谨,带着一种从容的坡度,就像她接人待物的样子,稳当又亲切。我读信的时候,好像能看见妈妈坐在灯下,腰杆微微弯着,满是纹路的手握着笔,笔尖蹭过纸页的沙沙声,都写不尽她的牵挂。妈妈不用任何华丽辞藻,就能精准地接住我所有的情绪,信纸上那一笔一划的温度,都能融化我在外头攒下的所有委屈。我知道,哪怕世界再大,总有一个人,把我的喜怒哀乐当成头等大事。
妈妈前半生很少有时间做饭炒菜,她总是出差、开会······回到家我们都已经睡了。她却在离休后到美国探亲,只为求学的我们吃上一口热饭,整天在厨房里忙碌。红烧肉、酸菜汆白肉、包饺子、春饼,都是妈妈的拿手好菜。那双握着菜刀,拿着菜勺的手,不是割破了手,就是烫伤了皮,任油烟裹住她的鬓角。妈妈不再是那个步履匆匆的职场人,成了厨房里不知疲倦的钟表,用最香的饭菜,把我们在异乡的岁月,炖成了家的模样。
妈妈90岁那年,用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了“最后的话”。第一,是从她的积蓄取出20万元人民币,作为她向党组织缴纳的最后一次党费。妈妈15岁参加革命,是党哺育她成长,她常说没有党就没有她的今天。第二,从她的积蓄取出5万元人民币,继续捐给广州欧初文化教育基金会,资助考上大学却因家庭贫困而无力交学费的学生。加上这一次,妈妈前后已经捐出20万人民币。那是妈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她要将这些钱捐给那些从未谋面的孩子。
我握着那张纸,看着上面不太整齐的字迹——那双手老了,抖了,不再有力了。可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在我眼里,都比任何书法作品更有分量。

妈妈在2025年母亲节 摄影:欧伟建
记得妈妈说,我9个月时一直高烧不醒,医生用尽药物,体温计的水银柱就是不降。那晚的月光很亮,穿过窗户洒在病床上,也是妈妈这双手,把我搂在怀里,一遍一遍抚摸我的额头。那手轻柔如水,好像能抹去我的高温。妈妈一边摸,一边掉眼泪,泪水“啪嗒”滴落在我的脸上。我突然睁开眼睛,竟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擦妈妈面颊上的泪珠。医生说是“奇迹”!我想,那是一双手对另一双手的回应。
妈妈,我九个月大的时候,您用手抚摸我,把我从高烧中唤醒。如今我握着您的手,却再也唤不醒您了。
可我知道,妈妈您没有离开。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抚摸我,在月光里,在风里,在每一次想起您的时候。
作者介绍:江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香港文汇报首席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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