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雄:血墙——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

   血墙

——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

                李栋雄

前言

      翻检泛黄的族谱与乡邦文献,那段1923年秋的血色往事扑面而来。先辈的守护不该止于寥寥数行记载,于是提笔,让石头缝里的忠魂重新拥有心跳。

      此文为历史纪实文学(非虚构写作)。在坚实的史料骨架上,以文学的温度还原血肉,让“血墙永固”不只是碑文,更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追忆。

      公元1923年,岁次癸亥,民国十二年。

      帝制倾覆已十一载,南国田畴,却迟迟未等来共和许诺的暖阳。广东台山,依山面海,多数人仍以农耕渔盐为生,日子过得朴素而沉默。青壮子弟或远涉南洋、美洲谋求生计,以血汗换来银信,遥寄故里;更多人选择留下,守着祖辈传下的几亩薄田、一间老屋,在潮汐与节气之间,过着一种缓慢的、可被预见的生活。

       而在台山西南的大隆洞里,另一群被命运逼至绝路的人,正磨着刀。

     他们是信宜帮。另有一股匪徒,从赤溪、田头乘船而来,在山咀外沙登岸,汇入其中,又称赤溪帮。两股亡命之徒合流,大隆洞从此成为一方鬼域。

第一章   乱世流民

       信宜,粤西一个贫瘠的山区县。清末民初,天灾与人祸交叠,连年歉收,官府催科不止,破产的农民拖家带口向东逃荒,沿途乞讨,沿途埋骨,终于在台山大隆洞一带停下了脚步。他们受雇垦荒,砍山种地,凭血汗换取糊口之粮。后来不知是雇主毁约,还是山田瘠薄无收,这群人终于被抛在了荒山野岭之间——故土已是归途断绝,前路更是渺茫无依。

       绝望,是人性最脆弱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先是几人偷鸡摸狗,后是数十人结伙打劫。再后来,一个叫陈祝三的信宜人站了出来,将这些散兵游勇捏合成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武装。邱明阶来了,叶兰初来了——叶兰初还带来了他的女人,一个日后叫人谈之色变的名字:单眼英。

       匪帮自号”信宜帮”,又有赤溪帮依附,啸聚大隆洞,劫掠甫草、广海、海宴。从民国四年到十二年,七八年间,晏东一带的村舍几乎被烧抢遍。火光过处,哭嚎遍野,多少世代安居的门户化作劫灰。唯有一个村子还立在那里,像一枚钉子,牢牢楔进匪帮野心版图的正中央。

      沙栏村。

第二章   沙栏铁壁

    沙栏村能撑到此刻,靠的不是侥幸,是远见。

     早在匪患初起,风声鹤唳之时,村民们便着手构筑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他们掘深了护村河,修筑起坚实的河基,沿河竖起密密匝匝的松木栅栏,四座门楼巍然矗立——而这一切,由一堵石墙统摄为一个坚固的整体。

     此墙非同寻常民居垣壁,通体巨石垒砌,高逾四米,每隔数十米便竖起一座炮楼。炮楼内设射击孔——内宽外窄,守在里面的人可将枪口从容伸出瞄准,墙外的人却极难将子弹打进那道窄缝里去。墙外护村河宽逾二十米,河水终年不涸,像一条沉默的护城龙。对岸打了一排松桩栅栏,削尖了桩头,密密麻麻,如枪如戟。后来匪患日急,村民们把准备盖新房的杉桁也扛了出来,在河道外侧又加了一道桩,桩上装了铁耙——谁想翻越,先被耙齿刮下一层皮肉。

      和平的窗,在匪帮围村之前便已关闭。沙栏人不再心存侥幸。16岁以上男女,尽数编入护村队:白天炮楼由妇人值哨,入夜后男丁全数上阵。枪不够,用鸟铳;铳也不够,便搬石头、烧滚水。他们心中都清楚:一旦墙破,沙栏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第三章    匪临城下

     陈祝三派人传话:拿三十万大洋来,换全村性命。

      沙栏人没给。

       农历九月初一,匪帮来了。

        暮色如墨,自大隆洞漫卷而来,一点一点吞噬着台山南部的丘陵与田野。沙栏村的更夫敲过三遍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发闷。西闸门的哨楼上,几个值夜的乡勇缩着脖子,目光穿过护村河,落在远处黑黢黢的灌木丛里。

        人人心知,那林间憧憧黑影,绝非草木。

       探照灯骤亮,雪白的光柱扫过去——那是海外华侨捐来的反射光灯,能照五百米,光如白昼。哨兵惊心望见:田野里、河滩上、树丛间,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影。匪徒三千余众,将沙栏村围得水泄不通。

      陈祝三的主攻方向选在西闸门。那里有堤基遮蔽,利于集结兵力。他还布置了一出声东击西——派人携炮竹摸到东南北三门,约定时辰一到便燃放佯攻,吸走守军注意力,自己则率主力猛扑西闸。

    可天公不作美。

    傍晚落了一场小雨,炮竹全受了潮。匪徒手忙脚乱点火,只换来几声噗噗哑响,三座门外一片尴尬的死寂。西闸匪众不及等候信号,径直悍然强攻。

     枪声骤起,密集得像年三十的鞭炮。匪徒抬着云梯冲过田野,还没跑到护村河边,炮楼里的交叉火力便将前排削倒一片。子弹打在四米多高的石墙上,迸出一簇一簇火花,在夜色中明灭如萤。

   “砍栅栏!”

     几十条黑影跳进冰冷的河水,游到对岸,挥斧猛劈松桩栅栏。木屑横飞间,栅栏被硬生生斩开两道缺口。紧接着,匪徒从后方运上来一批八仙桌,桌面朝外,裹上数重浸透水的厚棉胎,几个人合力顶着,一步一步踏入河水中。

     子弹打在湿棉胎上闷响不穿,八仙桌一排排逼近闸门楼。守军枪炮齐发,却始终无法杀伤来袭者。炮楼上有人慌了神,手里的枪微微发抖,扭头望向身边的乡亲——对方脸上写着同样的惊惧:这东西打不穿,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出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救了全村。

第四章   破敌之智

      此人名叫陈嗣香,汇安村人。

       据村中父老世代口口相传,陈嗣香曾东渡日本,就读于军事学堂。在那个信息闭塞、大多数人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年代,一个留过洋、学过现代军事的人,便是乡民眼中最可靠的那盏灯。

       陈嗣香听了匪徒的战术——八仙桌裹湿棉胎,如移动盾牌般渡河强攻——说了一个办法:把子弹头涂上白蜡。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破敌之策出自归国华侨李凯光,推荐的方法是以牛油浸子弹。究竟是谁先提出,相隔百年已难确考。但无论是陈嗣香还是李凯光,或两人都给出了相近的建议——这份来自现代知识的点拨,在最紧要的关头,救了沙栏一条命。

     原理并不复杂:子弹头在蜡油、牛油里浸过,既可提高装填速度,又可防潮,打出去又滑又急,数层浸水棉胎挡得住寻常子弹,却挡不住这一手。

      村民们从厨房搬出白蜡和牛油,在昏黄的油灯下,围坐在一起,将子弹一粒一粒仔细涂抹均匀。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白发的老妪、年轻的媳妇、半大的孩子,人人手里捏着一颗子弹。没有人说话,只有指尖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重新装填,举枪,扣动扳机。

     枪响。领头的匪徒从八仙桌后仰面倒下,湿棉胎塌落,露出后面蜷缩的躯体。守军一阵齐射,河面上那一道道移动的”矮墙”接连溃散,八仙桌翻倒在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顺流而下,在灯光照映中泛起暗红。匪徒精心设计的”盾牌战术”,至此土崩瓦解。闸门外,匪徒遗尸数十具,伤者哀嚎不绝,余众仓皇后撤,士气为之一挫。

第五章   佯和取弹

      第一轮激战后,弹药几乎告罄。炮楼里的子弹箱见了底,守军面面相觑,心头发沉。

       然而沙栏人并非毫无准备。早在匪患初起时,沙栏便与海外侨胞保持着密切联系。沙栏子弟散落在南洋、旧金山、纽约,在异乡的地铁隧道里、洗衣房中、矿坑深处挥汗如雨,却始终心系故土那片稻田和那道石墙。匪患消息传到海外,同乡会即刻行动。旅美侨胞李伟泮在旧金山同乡会发起倡议,支援家乡抗击贼祸,多次携援款回乡购置枪械物资。那盏能照五百米的探照灯,便是华侨从国外辗转寄回——它照亮的不仅是匪徒的行踪,更是沙栏人与天涯游子之间那条斩不断的血脉纽带。

    此时,一批在香港购得的枪械弹药已运抵停泊在山咀码头的”五大洲火轮船”上,距沙栏不过咫尺之遥,却因匪患封锁,始终不敢靠岸提货。弹药就在海上,村子却快守不住了。咫尺之遥,竟成天涯。

     在这紧要关头,村中商议出一条计策:派出代表,佯作请和,以争取时间把弹药运回来。

    五位代表。

    五人出村那天,全村父老送到东闸门。秋风从海面上吹来,咸腥里裹着凉意,吹得闸楼上插的乡旗猎猎作响,像有什么话要说。五人走向闸门,步履沉毅决绝,每一步都踏在全村人心头。送行的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的背影;有怀抱稚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不敢让他看;有攥着拳头的后生,一言不发——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谁都清楚此去意味着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五人走出闸门。最年长的李绶云忽然驻足,整了整衣襟,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沉沉暮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送行的乡亲,扫过炮楼上持枪守夜的妇人们,扫过石墙后面那一排排高矮不一的砖瓦老屋。那些老屋里,有他还没吃完的半碗粥,有他晾在檐下的烟叶,有他养了三年的大黄狗。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山咀村匪巢的方向。五条汉子的背影渐次融进远山的苍茫,风里只剩下河水拍打岸基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大地在呜咽。

     在场的人后来都说,那一刻,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滚烫的悲壮。千百年后,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在台山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曾有五个普通的乡民,用血肉之躯踏上了那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路。

    匪徒果然暂停进攻,等着沙栏人来”讲和”。

     就在这短暂的停战间隙,村民们连夜将船上的枪械弹药尽数搬回村中,分发到各炮楼。一箱箱弹药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扛的人却觉得轻——因为扛的是希望。待匪帮回过神来,沙栏已是枪弹充足、严阵以待。

     匪首恼羞成怒,扣下五位代表中最年长、最受敬重的李绶云。不久之后,在匪帮进占朝阳里的战斗中,将他杀害泄愤。

    五人中,只有四人生还。李绶云成为沙栏此战第一个捐躯的烈士。

     他回头望那一眼时,大概已经看见了结局。但他还是转身走了。

第六章  十八昼夜

     匪帮第一次围攻受挫后,陈祝三没有退。他清楚,沙栏是通往海宴、汶村的咽喉。拿不下沙栏,他的野心便永困于大隆洞中。他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围攻不曾停歇。白天,匪徒缩在远处骚扰射击,冷枪不时从树丛中飞出,打得炮楼石壁上火星四溅;夜晚,他们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嚎叫着涉水强攻,试图耗尽守军的弹药与精力。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得像一生。

     沙栏村里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粮食还够支撑一阵。最磨人的不是饿,是外面的消息进不来——没人知道会不会有援兵,也没人知道还要撑多久。人在绝境中最容易崩溃,精神的弦绷得太久,稍一松手便是万丈深渊。但沙栏人没有崩溃。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断过那一线希望。

    这希望,来自李球𧘌。

     李球𧘌是村中最穷苦的人,平日沉默寡言,走在路上都不大有人注意。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整场战役中最关键的角色之一。他自告奋勇,担起外围联络的任务。每个夜晚,趁匪徒换防的间隙,他从村后一条秘密小道摸出去,穿越封锁线,摸黑走二十多里路——田埂、水沟、荆棘丛,哪里不好走他走哪里,因为匪徒也不会走——到沙栏附近的乡村,到海宴街,联络各方,请求援助。然后,他再把海外华侨从南洋、美洲寄回来的粮食、弹药、药品,一点一点背回村中。

    没有人知道他来回了多少趟。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次与匪徒擦肩而过,或许只隔着一丛灌木,隔着一道土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据老人回忆,那些夜晚,炮楼上守夜的乡勇只要听到围墙下传来熟悉的轻微脚步声和暗号,心头便是一松——球𧘌回来了。外面的物资还能进来。沙栏还没有被世界抛弃。

     此外,还有一群沉稳的身影始终立在各处炮楼上。关于战役指挥者,不同史料各有提及:陈嗣香运筹调度,总揽全局,以留日所学提供关键技术方案;李礽禔,李礽瑅、李伟练等村中骨干分管各处防务——这些名字或许已难分清谁才是唯一的”总指挥”,但大敌当前,每逢匪徒突袭,总有人冷静判断意图、调配人手,让有限的火力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他们没有军衔,没有功勋,只有守护家园的本能。

    十八个昼夜。匪徒冲锋数十次,没有一次踏进沙栏村半步。

     人心筑起的墙,有时比石头更坚固。更确切地说,石头不过是人心的外化——当所有人的意志凝结成同一个方向,最普通的岩石也能生出钢铁的硬度。那堵石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村庄不肯跪下的脊梁。

第七章  九月十八

   农历九月十八,凌晨。

    那个时辰,空气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攥紧。枪声陡然密集如暴雨倾盆,像千万颗石子砸在铁皮屋顶上。东炮楼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匪徒的喊杀声从夜色深处汹涌而出,似乎将所有兵力都压向了东面。守军紧急向东增援,脚步声和呼喊声乱成一片。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匪徒趁守军注意力被引向东面,偷偷在西炮楼埋设了炸药。爆炸声中,石墙被炸开一道缺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数百名匪徒从缺口中涌入,如决堤的洪水。

     这是匪帮最后的赌注。陈祝三知道,打了这么多天,伤亡惨重,士气已低至冰点。今夜若再拿不下来,队伍便要散了。他下了死命令:不计代价,从缺口突入,先入者重赏,后退者立斩。

      匪徒们拼了命往里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跑,脚下又滑又粘,分不清是泥还是血。他们想得很简单:只要冲进去,巷战、白刃、放火,沙栏就完了。血洗沙栏,就在今夜。

     可他们不知道,西炮楼被炸开的那一刻,早已部署好的预备队便从两侧冲了出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缺口。

      此前,村中指挥者便判断匪徒很可能佯攻东面、实取西面,在西炮楼附近设下埋伏。凭借”佯和”期间补足的弹药,守军的火力绵密而从容,每一颗子弹都像长了眼睛。缺口一开,伏兵尽出,杀声震天;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沿护村河外侧迅速包抄至匪徒身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匪徒猛然发现,自己落入了夹击。前面是早有准备的伏兵,枪口喷着火舌;后面是截断退路的守军,刺刀闪着寒光。那个他们拼了命炸开的缺口,变成了一张吞噬性命的大口,只进不出。

     天亮时,匪帮溃散了。三千余众,来时气势汹汹,如黑云压城;走时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田野里、河滩上、树林中,到处是弃落的枪支、断裂的云梯和浸透血污的棉胎。陈祝三带着残部,在晨雾的掩护下仓皇逃回大隆洞,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太阳升起来了。十八个昼夜的硝烟,在晨风中一层层散尽,露出久违的蓝天。

      沙栏人站上墙头,望着匪帮远去的身影。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沉默眸光深处,皆是丧亲失友的隐痛。有人凭墙久立,默然蹲身掩面;远处忽有妇人压抑悲泣,声如钝刀割心,萦回四野。

第八章  八位烈士

    战后清点,沙栏村有八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硝烟散尽,残墙断壁间,他们的名字被一遍遍地念着,像念一篇不愿翻到最后一页的祭文。

    李绶云——五位赴匪巢议和的代表中,最年长的一位。忠诚练达,慈祥可敬,在村中素有声望,老老少少见了他都愿叫一声”云叔”。匪首察觉中计后将他扣为人质,又在进占朝阳里的战斗中将他杀害泄愤。他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却仍旧迈出了那一步——不是不珍惜性命,而是把全村人的性命,放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回头望那一眼,望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间烟火。

     李北满——年青有为,嫉恶如仇,是沙栏乡团的一员。匪劫鹤洲村时,他赶去救援华侨钟广美家,亲冒矢石,在屋面上疾进时,不慎暴露身形,被冷枪击中,光荣牺牲。鹤洲不是他的家,钟广美不是他的亲人。但他去了,没有再回来。

     陈华国——胆大心细,久经战阵的青年。山咀告急,他赶去增援,因追击过急,在肖美老虎泾附近被山顶阻击的匪徒用枪扫射,击中要害,伤重身亡。同志们赶到时,他已说不出话,眼睛还睁着,望着沙栏的方向。

     陈锡——沙栏乡团成员,力强胆大,素称骁勇。围攻朝阳里匪巢时,他冲锋陷阵,威慑群寇,匪徒见他便胆寒。匪徒集中火力于门楼上向乡勇射击,陈锡不幸中弹阵亡。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掰都掰不开。

     黄保富——久经戎行,枪法最准,责任感极强。每有警报,必参加救援,从不落后。采柴妇女十余人在碌古途中被匪徒掳走,他闻讯第一个扛枪追出去,追了十几里山路。在遭遇激战中,遭匿于石岩的匪众暗枪偷袭牺牲。临终牵挂,仍是未能救回落难妇孺的憾恨。

     李北松与黄圣池——两个年轻人,屡次杀贼,令匪胆寒。匪徒围困沙栏时,两人被派出为外围流动突击队,驻扎石阁村。不料剿匪队伍中有人与匪徒串通,趁夜缴了更夫队的枪。两人困在屋中,匪徒围上来时,御贼不屈,赤手空拳抵抗到底,用拳头、用牙齿、用身体撞。寡不敌众,双双就义。死,有时不是选择,而是被逼至墙角之后最后的不肯低头。

     李肖氏——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完整留下的妇人,县志和村记都只以夫家姓氏称呼她。她深明大义,舍身为公,于枪林弹雨中负起送水送粮、供应守村战士的任务。炮楼上的人都认得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弯着腰,顶着一篮子干粮或一瓦罐水,在弹雨中穿行,像一只不知害怕的雨燕。在争夺朝阳里的战斗中,一颗流弹击中她的胸口。瓦罐摔得粉碎,水洇进泥土,很快被南国的太阳蒸干,仿佛她从未来过。舍生取义,深受全民赞颂。她没有名字,但沙栏人记得她。

     八个人。有长者,有青年,有男人,有妇人。他们死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位置,却为着同一件事:不让这堵墙倒下。

     历史总倾向于记住运筹帷幄的指挥者、扭转战局的关键决策。但真正撑起一段历史的,往往是这些把身体填进缺口的人。他们的名字也许不够响亮,百年之后也许少有人知。但他们倒下时的重量,就是那堵墙最终没有倒下的原因。所谓血墙,非只岩石垒砌,更是壮士热血浸透石缝,凝作不朽丰碑。

第九章   匪帮末日

     沙栏战败的消息传开后,匪帮元气大伤,但仍盘踞大隆洞继续为祸。困兽犹斗,负隅顽抗。

     转机出现在次年七月。1924年夏,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十三师在师长徐景唐、副师长陈章甫率领下,奉命南下台山剿匪。大军水陆并进,配有重武器和完备的指挥体系,远非乌合之众的匪帮所能抵挡。七月十二日,广宁、海强两艇向匪首陈祝三发起攻击,当天攻克大洋村。十三日组织进攻双门村,经数十次冲锋后,在总攻命令下一举击破匪帮最强据点临田村,收复广海城。

     匪帮溃散,分路逃入甫草、康洞、隐洞等山区。十三师官兵乘胜追击,十五日攻下甫草,毙匪甚多。匪首邱明阶负伤逃出,被海宴民团在石岩中捕获。海宴、广海、端芬等地民团配合军队行动,扼守各处山隘路口,如铁桶一般层层箍紧。匪徒插翅难逃。至三十一日,第十三师已击毙匪徒二百余人。

      陈祝三和叶兰初躲进大隆洞深处,身边只剩百余人,弹尽粮绝,惶惶不可终日。军队与民团层层围困——不打,就困着你。粮食吃光了吃野果,野果吃光了啃树皮。时间本身便是一种武器,一寸一寸地消磨着他们最后的力气和意志。

     第八天,匪帮终于撑不住了,打出白旗,请求招安收编。那面白旗,或许是某个匪徒的贴身汗衫,在洞口有气无力地晃着。

     第十三师将计就计,委任陈祝三为”四邑清乡军第一大队长”,叶兰初为”第二大队长”,下设中队长、小队长,命令将全部匪徒集合至广海黄家庄石岗村进行整编。匪徒信以为真,集合投降者达六百余人。他们大概以为,苦了这些年,杀了这些人,终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有些人甚至面露喜色,互相道贺,盘算着日后如何洗白身份。

    八月初九日,第十三师凯旋江门,令收编匪帮移防新会礼乐。广海海面上已预备好运输船只,匪徒们鱼贯登船,心情舒畅。海风吹在脸上,有些人深深吸了一口——那是自由的味道,他们以为。县里还送来烧猪烧酒,分到各船犒劳。酒肉下肚,匪徒们的戒备彻底松弛了。

     船行至外海,风平浪静,水天一色。副师长陈章甫通知陈祝三、叶兰初过船议事。

     二人毫无戒备,整了整衣襟,踏上大船的甲板,也许还想着如何与新主子讨价还价。一声暗号,伏兵齐出,将两名匪首按倒在地,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陈章甫命他们写字条,通知各船匪徒缴械。

     叶兰初的女人单眼英接到字条,沉默了许久。船上的匪徒都看着她,等着她下令拼死一搏。她手里握着那张字条,纸在指间微微颤抖。然后,她放下了武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被捕时,官兵从她身上搜出了几颗风干的人胆——据说她相信吃了人胆能壮胆,能让那只独眼看得更远。被捕那天,有人想从那只独眼里读到些什么——悔恨?恐惧?解脱?但那只眼里什么也没有,像一口枯井。

      各船匪徒全部缴械后,被分批押上岸,逐一捆绑,无一走漏。昔日杀人如麻的凶徒,此刻面如死灰,有的腿软得站不住,有的尿了裤子,有的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经审讯后,匪徒被分批处决。八月中旬,第十三师将匪徒四百八十八名正法:在广海南湾处决三百四十一名(包括素称”虎绅”的土匪买办陈日湖等),在台城东门牛尾山和凤山义坟处决一百三十三名,在江门处决匪首陈祝三、叶兰初、单眼英等十一名。另有四十九名女匪囚禁于县监狱。

      总计处决匪徒四百八十八名。其中信宜籍一百一十八人,占了近四分之一。他们都是当年从信宜逃荒出来的穷苦人,曾经也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曾在年三十的灶台前期待过一顿饱饭。在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他们选择了最黑暗的那条路。这条路走到尽头,不是故乡的炊烟,不是老母倚门的身影,而是刑场上冰凉的枪声。

      被处决的女匪有六十四人,其中台山本地妇女占五十人。这些女人大多是被掳上山后做了”压寨夫人”,或被玷污后觉得无颜归家,索性落草。她们手里的血,有的是主动沾上的,有的是被迫染上的。很难说她们是该死的凶犯,还是可怜的牺牲品。当一个人被命运剥夺尽净,善恶的边界便开始模糊,像雨水浸透的墨迹。审判是法律的事。面对这些女人的尸体,旁观的我们只能说一句:世道不好,人命如草。

       单眼英便是其中一例。她本是广海大洋村一名普通妇女,进山砍柴时被邱明阶掳去。家人凑钱将她赎回,可日子实在太苦了——苦到灶冷锅空,苦到吃了上顿没下顿,苦到她觉得做土匪也比守着几分薄田强。于是她重新回到山里,找到邱明阶,从此走上不归路。

     人性如长河,渡向良善,沉沦凶戾,往往只隔一场荒年、一次掳掠、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归途。

第十章   永远的九月十八

    匪患平定后,沙栏人把每年农历九月十八日定为”沙栏村杀贼胜利纪念日”。

    他们建了纪念堂。堂内供着八位烈士的牌位,香火终年不断。每年这一天,全村人——连同从海外赶回来的沙栏子弟——都聚在这里焚香祭拜。年迈的老妪颤巍巍地跪下去,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鬓发苍苍的老华侨,远渡重洋归来,只为在这一天亲手给烈士们上一炷香,磕一个头。楹联悬着:

   破贼解重围,丰功垂史迹

   建堂留纪念,伟绩耀山河

还有一副:

   锦绣河山庆今日

   香花泪洒痛诸公

    上联对着胜利,下联对着逝者。文辞说不上奇绝,对仗也不算字字精严,但人间最朴素的道理就嵌在里面:我们今日过的安稳日子,你们的命曾护过一程。这恩义,沙栏人记着。

    1986年,”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将这段历史整理成文,油印在粗糙的纸张上,分发到各家各户。2006年,敬修文化促进会办公室主任李文益编纂《沙栏村杀贼殉难烈士》,将八位烈士的生平逐一分列记录,连世系都列了表,让后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为谁而死。

    而更多的东西,没有被写进文字,却从未断绝。它们在老人口中,在晒谷场夏夜的蒲扇下,在热茶腾起的水汽里,在母亲讲给孩子听的睡前故事中,一代代流传。加籍沙栏乡亲李其扬宗长说,他年幼时常常听长辈讲述这场战斗的种种细节。每一个版本都略有不同,但每一个版本都让人热血沸腾。九十多岁的老人提起”九一八”,眼中仍有当年的悲壮,仿佛又看到了东闸门外那五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五人出使匪巢那天,送行的乡亲谁也不敢想还能等到他们活着回来。那些妇女在炮楼上守夜的身影,那些孩子在墙根下捡弹壳的手,那个叫李球𧘌的后生摸黑往返于匪徒眼皮底下时咬紧的牙关——这些,不是史书里轻描淡写的”历史意义”,却正是历史真正的血肉与心跳。

     所谓纪念,不是为了沉湎过去,而是为了让那些本该被记住的事,不被时间轻易抹去。每一代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重砌那堵墙——用文字、用口述、用一年一度的香火与叩拜。墙会老,砖石会被风雨剥蚀,碑文会被苔藓覆满。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八个名字,还在一遍遍地念——那堵血墙,便永不倒塌。

尾声

     一百年过去了。

     如今你若去台山沙栏村,当年的石墙与炮楼已不复可见,只有那条护村河依旧静静地卧在村前,以流水的低语记取着岁月。漫长光阴中,村庄已换了容颜——四座闸门经重建后巍然矗立,堂皇而端正,像四位沉默的守村人,替那些倒在烽烟里的先辈继续看护这方水土。西闸门外,建起了一座休闲公园,平坦开阔,绿草如茵。老人们在这里下棋闲谈,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落在曾经枪声最密的地方。往昔浴血厮杀之地,如今盛开着另一种生机——和平的、安宁的、也许平淡的生机。而这,或许就是那些人当年想去的地方。

     农历九月十八,你若去得巧,还能赶上一场一年一度的祭祀。海外的沙栏子弟会从四面八方归来,从旧金山,从纽约,从温哥华,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飞越重洋,只为在这一天回到这个小小的村庄。香火缭绕中,有人念那八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念错了就对不起谁。念的人声音发颤,听的人眼眶发红。

     那八个名字是:李绶云、李北满、李北松、陈华国、陈锡、黄保富、黄圣池、李肖氏。

    念完名字,供上三牲,敬过三巡酒。香灰落在供桌上,青烟袅袅升起来,穿过纪念堂的屋梁,散入九月的天空。有人轻声说出那句老话,年年都说的那一句:

    “血墙永固。”

    墙是会老的。砖石会被风雨剥蚀,碑文会被苔藓覆满,连记忆都会在代际更迭中慢慢褪色,像一张反复摩挲的老照片。但有些东西不在此列。当年那堵用岩石、杉桁、白蜡子弹和八条性命筑起来的墙,早已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它不在大地上,而在记忆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中。每一年的香火升起时,它就被重新砌上一次;每一代人的讲述里,它又默默高了一寸。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在九月的风中,在祠堂的烛火里,在护村河的每一道波纹之间,静静地注视着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土地。

    而这土地上,新砌的闸门正沐着晨光,孩童的笑声穿过休闲公园空旷的空地,远处海面上有船正缓缓归来。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从未改变,仿佛那些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座村庄——

    以风的声音,以水的纹路,以一代又一代人记起他们时,心中泛起的那一阵无法冷却的温热。

附图

图片[1]-李栋雄:血墙——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华闻时空

图片[2]-李栋雄:血墙——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华闻时空

主要参考资料:

1. 《沙栏村杀贼殉难烈士》,李文益编纂,2006年

2. 《沙栏村杀贼胜利概况记实》,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1986年

3. 《杀贼烈士的光荣史迹》,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1986年

4. 《后传记事》(作者与年代待考)

5. 加籍沙栏乡亲李其扬宗长叙述史料(关于五人议和等细节)

图片[3]-李栋雄:血墙——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

李栋雄,1946年生,广东台山海宴沙栏人。早年执教育人,后投身政务工作,曾于市政府任职。平日热爱生活,兴趣涉猎广泛,素来钟情笔墨文字,深耕乡土文史领域,潜心打捞挖掘被岁月湮没的故土旧事。《血墙》是其近期倾力创作的纪实作品,立足真实史料基底,融入人文笔墨温情,忠实还原百年悲壮往事,为沙栏抗匪英烈立传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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